這幾縷純金神髓,質如流金,璀璨奪目,內蘊玄妙,似乎有大道法則,在其中流轉。
據黃山君所言,純金神髓,是要比淡金神髓更高一階的。
是真正的好東西!
墨畫臉上笑瞇瞇的,而后不再猶豫,張口一吞,便將所有淡金神髓,以及少量純金神髓,全部吸入口中。
這些神髓都被劫雷消過“毒”了,里面一切意志都被抹滅,干干凈凈。
墨畫“吃”得很放心。
神髓剛一入口,便化為道道金絲,宛如血線一般,一絲一縷地滲入墨畫的神念化身之中。
一股古樸玄妙的法則氣息,籠罩在墨畫周身。
墨畫的神念之軀,漸漸與金色神髓融合。
他的神念化身,漸漸通透,皮膚之上,“血肉”之內,皆浮現出了淡金色的紋路。
而他的眼眸,也露出了更強烈的金光。
不過片刻,墨畫的眼神,變得冷漠。
清秀可愛的面容,變得威嚴。
一股不同于凡俗,凌駕于天地眾生,高高在上的氣勢,自其神念中蔓延開來。
神性開始吞噬人性。
墨畫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少,記憶中的情感也越來越淡薄。
“不好……”
墨畫心中默默道。
他連忙盡力回憶著,自己當初從悟道中,參悟出的神道感悟。
不必將神視為“神”……
人性是道,神性亦是道。
修士修仙,求的是大道。
人也好,神也好,乃至天地萬物萬靈萬法,本身都是“大道”的一部分,秉承的都是大道的法則。
既然如此,不必畏懼“神性”,也不必高看“神性”。
秉持人性,磨礪神性。
神人一體,契合大道,融入道心。
這才是,自己要走的路!
才是自己修得無上神識,所要證求的天地大道!
識海之中,清越古聲響起,道碑震顫共鳴。
墨畫豁然開朗,心念通明。
眼眸之中冷漠而刺目的金光,也一點點收斂,漸漸變得溫和,帶著俯瞰蒼生的悲憫。
大千神道,鋒芒內蘊,盡數深藏于眼底。
金色神髓,也漸漸被分化,被吸收,化為細微的神性“血絲”,沿著一種晦澀的,宛如謎天陣紋一般的軌跡,自墨畫神念軀體之中流轉,編織,最終徹底融合。
神髓與神念一體。
神性與人性合一。
冥冥之中,墨畫覺得自己對“道”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分,道心也“蛻變”了一點點。
而與此同時,墨畫的腦海中,近乎本能地浮現出一個詞:
神念道化……
“神念……道化?!”
墨畫心中微驚,而后皺起了眉頭。
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之前從未聽任何人,任何邪祟,乃至任何神明——主要是黃山君,提到過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仿佛是刻在“神髓”之中一般,隨著對大道的領悟,自然而然就浮現在了腦海。…。。
“神念道化……是什么意思?”
墨畫想不大明白。
神念領悟大道,與大道化為一體?
顧名思義,應該是這么理解的。
但真的是這么簡單么?
大道恢弘浩渺,豈是那么好領悟的?與大道化為一體,又究竟是怎么個“化”法?
墨畫眉頭越皺越緊,苦思冥想后,最終只能無奈嘆氣。
想不明白……
“自己的修道閱歷,還是淺了,神道知識也不夠精通,閉門苦思,鉆牛角尖也不可取,還是以后有空,老老實實去找人請教下吧……”
墨畫微微點頭,便暫時將“神念道化”這四個字放在心底。
他隱隱感覺,這四個字得自“神髓”,又與“神”和“道”有關,絕對非同小可。
之后墨畫又打量了一下識海,發現一切已然歸于平靜。
黑水河神死了。
邪神意志被抹殺了。
神髓也被自己吃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吃了神髓,沒有神念可吃。
這具黑水河神,似乎已經徹頭徹尾,成了一尊邪神化身。除了神髓之外,自身邪念已經與大荒邪神的意志,融為一體,被劫雷一并抹消了。
而神髓升階,神念升品。
只“吃”神髓,就只能提升神階,提不了神識本身的境界。
雖然事實上也提升了一點點,但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抹殺了黑水河神,墨畫吃了不少神髓,甚至還有幾絲,位階更高的純金神髓,神識質變得更深,神念之中的金色更濃,神念之力更強。
但沒有邪祟吃,神識的品提升不了。
距離十七紋的筑基后期神識境界,還是差著一步之遙。
就這一步之遙,墨畫十分難受。
“還有沒有什么能‘吃’的么?”
墨畫沉思片刻,而后環顧自周,在識海中找了找,但沒找到。
黑水河神,也就是大荒邪神化身,死得很徹底,一點渣都沒剩下。
“其他的……”
墨畫又將進漁村的前前后后,在腦海中全部回想了一遍,想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的邪祟,能補一下自己晉升十七紋神識的缺口。
但是,似乎也沒有。
河神夢境崩塌了,里面就算有,但也不會留下。
漁村外面,妖魔是血肉,而不是邪祟。
血蛭?
那些血蛭,也算是一種邪祟。
墨畫想了想,搖了搖頭。
有點太惡心了,他不太想吃。
而且那些血蛭,雖然邪異污穢,但邪念的量并不多,即便吃了,估計也就是塞牙縫。
更何況,它們浮游在現實之中。
墨畫并沒有什么,能在現實之中,大殺四方的神念手段。
他的神念化劍,剛剛入門,也只有在神識構生的夢境,和自身的識海里,才鋒利無比,殺伐凌厲。
現實之中,是用不了的。
不像那位劍修前輩,修劍化氣,煉氣化意,劍器、劍氣與劍意三者融為一體。…。。
劍上附著劍意,虛實相合,現實之中也是能用的。
沒東西吃了……
墨畫嘆了口氣。
饑一陣,飽一頓。吃完一頓,餓一陣。
現在一頓吃飽了,接下來一陣,就沒東西吃了。
下次再想吃,就不知道到什么時候了。
“神識證道,果真不容易。”
墨畫心中默默道。
不過做人不能貪心,又是邪祟,又是神髓的……
也沒誰有這個家底供得起,讓他天天“吃”飽,頓頓不餓。
就算是邪神,怕是也有點夠嗆。
墨畫點了點頭,退出了識海。
漁村的河神廟中,打坐冥想的墨畫,緩緩睜開了雙眼,而后就看到顧安攥著黑布,顧全握著棍子,其他人也圍著自己虎視眈眈。
顧安看了看墨畫的眼睛,見墨畫目光清明,微微松了口氣,但還是不太敢放心,便問道:
“小公子……”
墨畫笑道:“沒事了。”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顧全也放下了棍子。
“我們回去吧。”墨畫心情輕松道。
此行基本算是圓滿結束了。
于大河的兩個孩子救了出來。
過江龍捉住了。
其他黑衣人,除了死掉的,也都落網了。
河神廟的夢境被搗毀了,被邪神控制,供奉信仰的漁修也大多獲救了。
河神被自己剁掉了。
黑水河神,也被自己坑死了。
算是功德圓滿了。
這趟收獲也很大。
基礎的神道陣紋,入門的神念化劍,以及藏在那位劍修前輩法寶斷劍上的,太虛神念化劍真訣的因果線索……
此外,吃了大量神髓,以及大量邪念。
“神階”進一步質變了。
神識雖說還是沒到十七紋,有點可惜,但人要知足常樂,不能太過貪心。
總的來說,沒有十分,也有九分滿意。
眾人便聽著墨畫的吩咐,起身離開了河神廟。
墨畫心情愉悅,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只是剛走出了河神廟,墨畫心中便不由一怔,感覺有一絲絲不踏實。
總覺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冥冥之中,墨畫有一種預感。
仿佛自己若是就這么走了,就等于是“買櫝還珠”,錯失了什么很珍貴的東西……
很珍貴的……什么東西?
墨畫皺眉,不由停下了腳步。
顧安等人見了,也都停了下來,低聲疑惑道:“小公子,可有什么不妥?”
墨畫搖了搖頭,回頭看了眼河神殿,目露思索。
“不對……”
“神”以“物”為基礎。
神念不可脫離現實而存在。
邪神夢魘中的一切,也都是這樣。
現實中,漁修信仰河神,夢魘之中,村民才會在廣場跪拜;
現實中,有道場豢養的血肉妖魔,夢魘之中,才有后殿的妖魔邪祟;
現實中,有一座河神廟,夢魘之中,才會有河神的大殿………。。
而夢魘之中,有一座“祭壇”……
是不是意味著,現實之中,也本應該有一座真實的祭壇,與夢境彼此對應?
但現在,自己并沒有發現現實之中的祭壇。
這就很不合理。
“現實之中的祭壇,哪里去了?”
“還是說,被邪神特意藏了起來?”
墨畫覺得很有可能。
他看著河神廟,將整座夢魘中的經過,又自腦海中回憶了一遍,而后意識到一個問題。
格局不對。
他是陣師,為不少修道建筑主建過陣法,對建筑格局有些敏感。
夢中河神大殿,與現實中的河神殿,二者的格局是不一樣的。
夢中的河神大殿,格局要更寬闊些。
現實中的河神殿,初見倒不覺得有什么,現在從夢中退出,再看去時,就明顯感覺格局更狹仄窄短了些,就像是……
被人從中隔開了一道?
墨畫心中微驚,他又回到河神廟內,放開神識,四處打量了一會,終于發現了端倪。
神道陣法!
河神廟內,有十分隱晦的,神道陣法的氣息。
墨畫貼著墻壁,循著氣息,一點點分辨,一點點溯源,終于在河神像的后面,發現了一堵墻。
神道陣法就隱晦地刻在墻內,掩蓋著墻后的氣息。
墨畫眼睛一亮,回頭道:“小安哥,小全哥,幫忙把這個墻打穿!”
顧安和顧全愣了下,但也沒有拒絕。
兩人合力,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便以筑基后期的勁力,硬生生鑿穿了墻壁。
墻壁本身沒有畫上加固用的陣法,而僅以神道陣法,封鎖神念氣息。
所有只是隱蔽,但不算堅固。
墻壁被鑿穿后,一股濃烈的,邪異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邪神的氣息!
而且這股氣息之中,還蘊藏了一種,玄奧復雜且難以言明的悠久的蘊味。
恍若神明的古老法則。
墨畫不由想起了,自己剛踏入漁村被血色浸染的土壤時,心中涌起的那種莫名的渴望。
他的小心臟,噗通噗通直跳。
墻壁破了一個洞口,里面陰森暗沉。
墨畫在墻壁外,放開神識,窺測了一下,發現沒有其他氣息,也沒有什么邪祟,便對眾人道:
“我進去看看,你們在這里等下。”
顧全不安道:“小公子,里面陰森森的,可能有危險,我們跟你一起去吧。”
其他人也點頭附和。
他們雖不知洞口后面有什么,但里面流露出的深沉的氣息,也不由讓人心悸膽怯,后背發涼。
這里面,似乎不像是“人”待的地方。
墨畫神情凝重道:“里面被人布下了陣法,十分危險,所以我能進去,你們不能進去。”
顧安和顧全一怔,而后不禁都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若是陣法危險,那他們的確不好進去,貿然進去,還有可能會壞事………。。
陣法的事,只能交給小墨公子。
墨畫見他們明白了,便吩咐道:
“你們守著,我進去看看。”
“好。”顧安等人點頭道,“公子小心。”
于是墨畫便沿著洞口,走進了藏在河神雕像后面的,隱秘的密道。
密道陰暗,但并不長,不過數十步,墨畫便走到了盡頭。
盡頭有明晦朦朧的燭光,透著陰森的綠色,夾雜著夢魘一般的血霧,有一種古老的可怖感。
但又隱隱約約,有點熟悉。
墨畫走到盡頭,抬頭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座祭壇。
祭壇的陳設,與夢魘中的幾乎一樣。
中央是一個金石鑄就的河神像,人身魚頭,頭頂卻嫁接著兩只羊角,邪惡怪異。
河神像下,擺著一個供桌。
供桌上,擺滿魚鮮祭品,但似乎又摻雜著人的骨肉。
供桌中間,供著一個琉璃色的魚缸。
但祭品已經腐爛,魚缸僅存死水。
不知是不是夢魘破碎,邪神被殺,供奉無主的緣故,整個祭壇,一片陳腐與死寂。
墨畫圍著祭壇,轉著兩圈,沒發現什么好東西,略作沉吟,便伸手去推河神雕像。
河神像由金石所鑄,擺在祭壇上,并不大,但有點沉,墨畫推著有些吃力。
但他畢竟已經筑基了。
在五品乾學州界,周身皆是筑基天驕,乃至天才體修,他的肉身自然算是孱弱的。
但與一般煉氣修士,甚至是煉氣體修相比,墨畫的肉身,也勉強能過得去,并不完全算“手無縛雞之力”。
神像還是能推的。
當然,一般筑基,也不會去和煉氣比肉身……墨畫除外。
墨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才將河神像給推倒了,然后順其自然地,他自己坐了上去。
坐上祭壇的瞬間,一道古老的神蘊,浩然降臨。
和之前在璧山魔窟時一樣。
恍然之間,似有妖魔俯首,萬靈朝拜,無盡神道玄妙,匯于祭壇正中,“供奉”著墨畫的尊位。
但這次,又有點不一樣。
這是一座,已然建好,而且正式運轉過的祭壇。
而墨畫也今非昔比。
他的神識,在吞了大量神髓后,又進一步質變,進一步向“神的階位”,邁出了一大步。
墨畫體內的神髓,開始流轉,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眼眸也變成暗金色,目光威嚴,深不可測。
恍若一道真正的“神明”,通過祭壇,降臨于世。
“真”神降臨真正的祭壇。
祭壇迎來了“主人”,自然會賦予其真正的權柄。
墨畫神識一顫,便覺得無盡大道法則,在自己面前紛繁如雨,如流星劃過。
道道光芒凝聚編織,不停變幻,而后匯在一起,形成一股無盡浩瀚的光流。
如參天大樹般,沖天而起,開枝散葉,覆蓋整片天地。
墨畫端居祭壇,清澈的眼眸,看著這些極致美,又極致可怕的法則流光,明滅交錯,匯而為一,形成一股宛如通天建木一般的大道洪流,不由怔忡失神。…。。
祭壇之上,光芒一閃,似乎是在定位。
片刻后,天地寂靜。
墨畫就發現,自己位于一棵神光之樹上。
這棵樹,由流光構成,或者說,是由一部分大道法則構成。
但這棵樹并不算小,但遠沒有大道洪流化作的參天建木那般浩瀚無窮,遮掩天地。
這是一棵大道法則之樹。
這棵樹,象征著部分法則,也象征著……神明的權柄。
墨畫心思微動。
祭壇誤認自己為“主人”,所以溝通了神明大道,為自己讓渡了神明的權柄,以及這棵象征著神明權柄的……
神權之樹?!
墨畫神念一動,果然發覺自己似乎與神權之樹,融為了一體。
神權之樹,已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只是……
“神權是什么?”
“神的權柄?具體是什么權柄?”
“還有,這是誰的神權之樹?”
河神的?
墨畫想了想,覺得應該不是,這個祭壇表面上供奉的是河神,實際上供奉的,應該是大荒邪神。
那自己竊取的……是大荒邪神的權柄?
墨畫心中一跳。
他又打量了一下,這棵與自己神念接通的神權之樹,發現神權之樹上,枝葉繁茂,有諸多節點。
但大部分,尤其是頂端部分,籠罩在迷霧之中。
以他目前的能力——無論是神念之力,還是神的位階,都無法去撥開迷霧,覬覦頂端的神權。
也就是說,自己竊取的,只是大荒邪神一部分的權柄?
真正的頂端神權,自己好像還沒染指的資格。
墨畫微微點頭,而后繼續研究神權之樹。
神權之樹,根深蒂固,枝葉繁茂,枝節處有眾多節點。
而每個節點,似乎都對應著一座神殿,一個祭壇,一尊邪神化身,以及……
數量眾多的妖魔邪祟……
墨畫越看越是心驚。
這才是真正的神之“權柄”。
豢養爪牙,發展勢力,并借助神明之樹的權柄,號令成千上萬的妖魔邪祟。
可是,墨畫還是沒怎么想明白……
神權之樹,是怎么號令的?又是如何運作的?
大荒之主的神力,又到底是什么?
號令妖魔,妖魔又是怎么進攻的?
墨畫皺眉,沉思良久,思緒還是有些雜亂。
便在這時,墨畫余光一瞥,忽而一怔。
他發現在這神權之樹中,有一個節點,異常明亮。
這個節點,似乎十分重要,十分特殊,而且其中并沒有邪穢血腥之氣,反而有著一股純凈而濃郁的孩童氣息。
這股氣息,十分熟悉。
墨畫目光微凝,低聲道:
“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