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賀靈川印象中的盤龍荒原,即便沒有了盤龍城。
方舟已經穩定下來,并且依據他的心意而變幻場景;而在無界,方舟具象出來的外形已經不是青甲蟲,而是一條黑色巨蛇。
賀靈川拿起紅將軍遺留的龍首面具和應雷槍,命令方舟繼續巡游無界。
靈虛圣尊說大方壺已經沖出無界,破開時空離去,但賀靈川不可能盡信之。
如果,大方壺還在無界呢?
如果,她還在呢?
可他回不去盤龍秘境了,一是這個技能很久才能用一回;另外嘛,他又感受不到盤龍秘境的存在了,就像大方壺上次返虛入實以后。
他只能駕著方舟走遍晶脈世界,留意每一根法則分支,哪怕再細小。
可是這個單調、刻板、寂寞,又每時每刻都在生長的世界,除了他之外就沒有其他活物了。
天上地下,兩處茫茫皆不見。
賀靈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伸手捂著臉,滿身喪氣。
紅將軍的傳奇從二百年前的血祭開始,又在二百年后的血祭劃上了句號。這操淡的命運啊。
他能拯救蒼生卻唯獨救不了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頸間忽然傳來一陣暖熱。
賀靈川大驚,一抬手差點扯斷神骨項鏈。
它的確發熱了,還顫了三下。
就三下,然后就歸于沉寂。
賀靈川卻覺眼眶發熱,慢慢坐了下來。
大方壺還存在,她也還存在!
這是不是紅將軍給他報的平安?
賀靈川對著神骨項鏈一連串發問,但項鏈卻沒有任何反應。
可即便如此,賀靈川的心也重新變得輕盈起來。
只要她還在,日后未必沒有重逢的機會,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再想辦法。此時,方舟也在暗示他:
它快撐不住了。
從遨游無界到現在,它的體型已經縮小了好幾圈。
對無界來說,方舟也是不合秩序的闖入者,所以它對方舟的腐蝕毫不客氣。賀靈川知道,自己再不離開,方舟很快又會解體。
時間到了,他必須離開了。賀靈川長長嘆了口氣,正要下令返程,但眼角余光掃過無界的景象,他忽然眉頭一皺。
元力法則的晶脈樹仍在修復,它沒被傷及根本,假以時日必能長好。不過賀靈川發現,元力法則所附著的上一級晶脈,不知何時也被撞凹一個缺角!
元力法則的上一級,嗯……
賀靈川喃喃自語:“難道是天羅星?”
他和紅將軍拼盡全力保住了元力法則,天羅星可別再出什么問題!
唯一慶幸的,是天羅星的損傷看起來在短時間內也可以修復。
賀靈川抬起應雷槍,輕輕敲了敲地面。那撞擊聲在空曠的原野傳出去很遠:
“走吧,該回人間了。
人間的戰爭已到尾聲,而蒼晏軍民卻都翹首以盼。
紅將軍和九幽大帝先后升天,趕赴靈虛圣尊的驚天一戰。
元氣法則后面是恢復了,但那兩人卻遲遲沒有音訊。
劉青刀每天要仰首看天八百次,就希望瞧見九幽大帝從天而降。
唯一的好消息,是靈虛圣尊也沒有真正降臨人間,因為對面的大天魔和天魔并沒有支楞起來,勝利的天秤根本沒有傾斜過去。
直到靈虛圣尊發動“神啟”過后的第七日,九幽大帝終于歸來,開口就撂下一句話:
“靈虛圣尊已經伏誅。”
這句話擲地有聲,包括牟帝和蕭寒子在內,都被震得半天沒回過神。
靈虛圣尊隕落了?
冠絕兩界的第一強人、生命神格的擁有者,兩次入侵人間、禍害億萬生靈的元兇,死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敢置信。但這場曠世大戰的唯一勝利者,已經站在他們面前。
“也就是說……”連修行數千年、心境早就古井不波的蕭寒子,都遏不住笑容滿面, “也就是說,戰爭可以結束了?!”
連三千年前的龍神都殺不死的靈虛圣尊,今日終于死在了九幽大帝和紅將軍手中!
他們勝利了!
人間安全了!
哎?等一下,紅將軍?
蕭寒子脫口而出:“紅將軍呢?”
這個時候,眾人才留意到,九幽大帝是獨自歸來。
時常與他并肩而戰的那個紅色身影,不見了。
賀靈川沉默了。
于是,在場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雖然戰勝靈虛圣尊是天大的喜訊,本該普天同慶,黎民本該大喜過望,但代價未免過于慘烈了。一時之間,連牟帝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反倒是賀靈川長長吸一口氣,問起正事:
“地面戰況如何?”
他是戰盟統帥,任何時刻都以戰局為重。
蕭寒子立刻道:“你去往無界之后,元力法則的短板用了兩天才補齊,幸好靈虛城已經告破,地面戰爭的形勢并沒有反轉,我們合力又誅殺了一位大天魔,七百余個天魔。余下的敵人見獲勝無望,于是潰散而逃。”
地母甕聲甕氣補充:“天魔先撤了,靈虛城很多兵將也跑了。”
牟帝也道:“戰盟打下靈虛城,天魔在人間最堅固的據點也沒了。現在你又帶回了靈虛圣尊的死訊,除非他們能在人間尋一處地點另起爐灶,否則再恢復不了天宮往日的榮光。”
“我們怎會再給祂們這個機會?”沅淩冷笑一聲, “我有的是時間跟他們玩捉迷藏,務必趕盡殺絕!”
青麟的左腿在大戰中被斬斷,這幾天都在休養,但它也沒閑著:
“最近幾天每到深夜,天羅星都會格外閃亮,我還瞧見地面時常有光芒升空,投入天羅星中。”
眾人紛紛點頭:“好些天魔都往天羅星去了,我們親眼所見。”
朱大娘動了動爪子:“關押在我這里的十幾個天魔俘虜,都感應到天羅星的召喚。他們蠢蠢欲動,只是被困牢籠無法掙脫。”
賀靈川目光微閃:“召喚是指?”
“仿佛在不斷呼喚祂們前往。”朱大娘解釋“但我們這些仙人,對此毫無感覺。對了,好幾個俘虜苦苦求我放了他們,并保證他們會立刻返回天界,絕不滯留人間。”
沅凌奇道:“這意思是,祂們能回去了?”
過去三千年,天羅星嵌在兩界壁壘上,讓天魔無法下界,人間的仙人也過不去。靈虛圣尊、彌天等大天魔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繞開天羅星的阻礙,重返人間。
怎么,現在天羅星放行了?
不愧是天地異變時期這放在從前都萬難想象。
“聽起來是這樣。”朱大娘繼續道, “我問過祂們,祂們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說天羅星在冥冥中召喚祂們返回天界!”
天羅星的異象……賀靈川若有所悟,緩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董銳精神一振:“什么如此,趕緊說來。”
他看得出賀靈川情緒格外低落,想著替其轉移注意力。當然,好奇也是真的。
“靈虛圣尊在無界與紅將軍戰斗時,打壞了一部分法則,其中可能就包括天羅星的法則。或許,它的屏障功能暫時不起效了。”“不會吧!”眾仙立刻緊張起來, “以后兩界就要互通了?”
要是天魔隨時可以下界,人間今后還有沒有寧日了?他們打生打死贏得的這場曠世大戰,還有沒有含金量了?
“那不至于。”賀靈川給他們寬寬心, “天地法則可以自我修復,天羅星的異常頂多持續半個月,不會更久。”
眾仙長吁一口氣:“那就好。”
朱大娘抬了抬爪:“既然天羅星打開了,不如我們也上去耍耍?天魔都把人間攪得天翻地覆,我們也該禮尚往來!”
聽了這話,眾仙面面相覷,連向來最好戰的沅凌都沒吭聲。
人間只是慘勝啊,他們個個身上帶傷,實在沒什么心氣兒。
還是賀靈川直接拍板:“時間太短,不值當。”
董銳說出了眾仙的心聲:“萬一趕不回來,就麻煩了。”
這場曠世大戰即將結束,人間飽經浩劫,從仙人到軍隊都很疲憊。反正天羅星只開放地半個月,這點兒時間也不夠干啥的,大家都懶了,只想休養舔傷,不愿再節外生枝。
朱大娘悻悻:“那行吧。”
蕭寒子沉吟道:“天羅星短暫開放,天魔紛紛回歸天界,這對人間也是好事。”牟帝也點頭:“不錯,倘若天魔滯留人間,我們今后滿世界搜捕祂們,不曉得要費多大力氣。”
自靈虛大敗之后,天魔四散而逃。如果天羅星沒有開放,祂們化整為零潛伏人間,不知道要怎么暗中搞鬼、興風作浪。這就像往大草原上放進幾窩田鼠,誰有本事全部抓光?
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何況是被逼到絕路上的天魔?
現在天羅星給祂們開放返鄉通道,既然有了退路,這些戰敗的天魔多半不愿再亡命天涯。
靈虛圣尊和眾多大天魔鎩羽,所有天魔應該都吃到慘重的教訓了,還有多少愿意留在人間?
“是這個道理。”賀靈川按了按額頭, “即便有些不愿返回天界的,以后再慢慢掃除不遲。”
他看起來心身疲憊,眾仙安慰他多休息,也就紛紛告辭。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戰盟一邊散播九幽大帝得勝歸來、靈虛圣尊戰敗隕落的喜訊,一邊對天魔實施高壓清剿態勢,抓到就殺,不留俘虜。
天魔們聽說大首領已被九幽大帝殺死,又見戰盟一副趕盡殺絕的架式,絕大多數心灰意冷,斷去了留在人間的妄念,就此通過天羅星返回天界。
這半個月內,人們仰望星空,總能瞧見無數虹光奔赴天羅星。
這些天界來的災厄,又返回天界去了。
賀靈川也留意奈落天、毗沙天等大天魔的動向,確認祂們沒有下界。第十二天,天羅星關閉,比賀靈川的預判還早了兩天。
而后,兩界壁壘再度生效,天界與人間重新隔離。無數人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當晚,普天同慶。
人間對抗天魔的戰爭,至此才終于劃上句號。
但整個世間付出了無比慘烈的代價,眾多地區的地形永久改變,地裂山崩、河川改道、火山噴發。
被靈虛圣尊綠霉殺死的生靈之多、之廣,可能永遠無法準確計算了,因為諸多中小國度直接滅亡,沒有活人可以勝任這項工作。
原本死亡之神應該心知肚明,但她也不在了。
從這天之后,人間變了。
對抗天魔的戰爭確實艱難,對抗天魔的勝利也確實值得慶祝,但經過了大悲大喜之后,人心傷痛的治愈、災后秩序的重建、生靈的重新繁衍,才是這個世界的全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