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識海又恢復了安寧，流云霧靄，曉風輕拂，絲毫看不出這里曾有惡客來過。
照滿都看著桌上的樹燈，直到這燈火重新亮起，他才道一聲：
“好了，可以說話了。”
賀靈川這才開口：“我算是過關了？”
“暫時過關了。”大薩滿笑道，“業力已經知道，在這里找不到它想要的。但不排除它還會繼續窺伺你，希望抓住你的漏洞和破綻。業力嘛，附骨之蛆，沒那么好打發，每個修行者都知道的。”看來，難保業力以后不會再來煩他，賀靈川按了按太陽穴。
即便是九幽大帝，無端端再次面對自己過去的滔天罪業，也是壓力山大啊。
“這盞燈留給你。”大薩滿指了指桌面上的樹燈，“關鍵時刻，它能幫你擋住業力，但僅能再亮起兩次。”
“多謝！”賀靈川打量著它，“這是什么燈？”
“你喚它作“心燈’也無妨。”
心燈用過兩次之后，如果業力還來，賀靈川就只能靠自己了。
“請大薩滿給我解惑。”他正色道，“業力為什么認不得我了？”
“你真是賀靈川嗎？”
“我當然……”他若不是，還有誰是？
大薩滿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他：“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賀靈川閉上嘴，看向大薩滿的目光從迷惑變成了閃爍，慢慢地又有些尖銳。
大薩滿指的，該不會是……？
“你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對不對？”
賀靈川喉結動了一下，忽然問他：
“有沒有鏡子？我這里凝不出鏡子。”
照滿都大薩滿立刻掏出一面半臂長的銅鏡，很貼心地擺正在賀靈川面前。
鏡面又光又亮，映出了他的面容。
望見鏡中人的那一瞬間，賀靈川腦海里嗡地一聲響，渾身都要麻了，連大薩滿的話都變成了惡魔低語：“我在這里一看見你，就明白了。”
鏡子里的面龐，和“賀靈川”只有三分相似，但多看兩眼就知不同。假使把這兩張臉都放到外界去，只要長了眼睛的，基本都會認定這是兩個人。
也難怪業力在“心房”一瞧見他，就認定他不是賀靈川。
這里是識海，神魂的樣貌無法偽裝。
賀靈川死死盯著鏡面，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這張臉，他當然也很熟悉，但上一次見到是什么時候呢？
對嘍，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
來到這個世界太久了，當“賀靈川”太久了，他一直刻意忽略，自己原本不屬于這個世界！他是一個外來者。
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真正的賀靈川、鳶國金州千松郡太守賀淳華的長子，就已經死了！相比天魔，他才是真正的天外來客。
但這件事他深埋心底，沒對第二個人提起過。就連他最信任的孫茯苓，也是不知情的。
在這人間經歷過那么多跌宕起伏，連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本來面貌。
可就在當下，深藏了二十多年、連他自己都幾乎忘記的秘密，就這樣突然被翻出來，無遮無攔地袒露到大薩滿面前，賀靈川的反應是后背沁汗，下意識就要揮刀！
他已經是當世罕見的強者。強者不能見人的秘密一旦曝露，第一反應多半就是殺人滅口。
“誒，殺氣別這么重。”大薩滿雙手亂擺，“我什么都不知道，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怎會與你無關？”賀靈川看他的目光，帶上了厚重的懷疑，“當初我、當初賀靈川墜崖之后人事不省，是被你救回來的。”
“我也只是伸手救人罷了，不曾干擾你的因果！”
賀靈川追問：“不是你，那是誰？”
“天知道。”大薩滿搖頭，“你與其疑心我，不如去疑心大方壺。把賀靈川撲下山崖的沙豹，是鐘勝光昔年的妖寵后裔，這也是你這因果鏈條的開端。”
“我不太明白。”賀靈川的頭腦，很少這么混亂，“我、我本人還在這里，那么當時在盤龍世界被業力帶走的，又是誰？”
大薩滿的口氣理所當然：“賀靈川川啊。”
“你……”大薩滿再說車牯轆話，賀靈川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拔刀而起。
“這是事實，無可辯駁的事實，所以業力才會失望退場。”大薩滿又強調一遍，“它帶走的是“賀靈川’，不是你。”
“賀大少？”賀靈川喃喃道，“他不是早就消散了？”
二十多年前，在他渡海遠走仰善群島之前，曾和大方壺聯手設計奈落天分身，也和賀淳華正式攤牌，從此父子決裂。
當時他就能感覺到原身主人心愿已了，完全消散。
此后二十年，無論是生活、戰斗還是修行，這具身體都是他的，他壓根兒感受不到原身神魂的存在。大薩滿低聲問他，語氣不知道是神秘還是八卦：“你進出盤龍世界多年，神魂樣貌與現實里完全一致，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賀靈川目光一凝。
的確，他第一次進入盤龍世界時，還特地去水邊照過自己。
那就是賀大少的臉。
他也沒多想。
后來嘛，進出盤龍世界的次數太多，他也習慣了，就更懶得想了。
直至今日，照滿都重提此事，他才越想越不對勁。
身魂相貌一致，是個基本原則，只有在夢里才可能變形。即便賀靈川的神魂多年來進出盤龍世界可以一直頂著賀大少的臉，但在賀大少原身意志消散之后，他的神魂也該變回自己的本來模樣。
然而并沒有。
這或許就說明，賀大少的神魂一直在被他利用著，甚至成了他在盤龍世界的面具和偽裝，連孫茯苓也沒有識破。
他問大薩滿：“這是什么原因？”
大薩滿雙手一攤：“這么隱秘之事，連業力都窺不破，我又怎要從何知曉？”
簡單一句話，別問我呀。
賀靈川眉頭緊皺。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過程一直是個謎。但他知道一點，在落下山崖時，賀大少本人就已經死了。他的修為不高，神魂本該很快泯滅，卻一直留存下來，這應該與緊接著入主這具身軀的外來者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