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小屋就是他的心房,依托于桌上這盞奇怪的樹燈,業力進不了屋子也接近不了他。
但他總得出去,總要回歸現實。
現實里還有無數大事等著九幽大帝的裁決。
大薩滿一臉嚴肅,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小燈:“點亮這盞燈,也只是給我們爭取一點談話的時間。待到燈滅之時,你要打開門窗讓業力進來,不必做任何抵抗。”
“不抵抗,就任由它把我拖走嗎?”賀靈川這輩子搏風打浪、赴湯蹈火,唯一沒干過的事就是不抵抗。“它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拖不走你。即便是業力,也不能罔顧事實。理由么,我一會兒再告訴你。”照滿都一臉神秘,“所以我給你的建議就三個字:不吱聲。”
“無論它問你任何問題,你都不要回答。”
真就這么簡單?賀靈川當然將信將疑,但外頭碰撞門窗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屋頂房梁都被擠壓得嘎吱作響、簌簌落灰。
業力的火氣很大啊。
此時,小樹上的燈光忽然熄滅。
它支起的結界剛消失,就聽砰砰兩聲巨響,門窗被頂破,滾滾黑煙沖進屋來!
這煙比墨還濃,乃是由無數張痛苦的人臉組成。
賀靈川對它的氣息很熟悉,這的確就是自己從前的老相識,都陪伴他二十多年了。
他聽從照滿都的叮囑,果然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黑煙將這張桌子團團圍住,距離他和照滿都不到三尺。
煙里探出一個人頭,明明沒有五官,賀靈川卻能感覺到它在打量自己。
千萬道人聲匯聚成一句質問:
“你是誰!”
賀靈川閉口不答。
倒是大薩滿開口了:“你們來找誰?”
“賀靈川在哪!”業力匯成的無面質問,“這里明明是他的心房!”
坐在大薩滿對面的賀靈川目光一閃。業力這話是什么意思,他不就坐在這里?
大薩滿好整以暇:“賀靈川的死魂,不是已經被你們帶走了?”
“不對!”業力怒道,“那不是我們要的死魂。”
“你們要什么死魂?”
“九幽大帝的死魂,親手辦下了無數罪業的死魂!”
大薩滿哦了一聲:“那么,你們簽下的契約里,有提到九幽大帝嗎?”
“有,還是沒有?”
無面不想答,但不能不答:“我們簽下契約,要帶走的是賀靈川的死魂。”
“那你們帶走了沒有?”
“帶走了。但現在這片識海的主人,要重新凝鑄命運神格。”無面的咆哮充斥整片云海,“你也知道的吧,一個獨立神魂的分身,根本沒有資格成為命運的真正掌控者!無論是天魔,還是人類!”賀靈川神情一動,想起從前以分身形式神降人間的天魔們,無論是闔盧天、奈落天還是百戰天,確實都無法發揮出自己神格的最大威力,因為分身的權能與量級就是跟本尊有著實實在在的差距。那還只是在神格的使用上。
如果天魔的一個分身想獨自凝創出新的神格 嘿嘿,那就想去吧。
連靈虛圣尊都辦不到。
當初紅將軍用夢之繭保留了賀靈川的記憶,按理說,如今的“賀靈川”也就相當于本尊的一個分身。這樣的他,有什么資格去凝聚新的命運神格呢?
難怪業力起疑。
照滿都反問:“這是實打實的法則么?”
無面:””
不是法則,但這是常理。
這個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仙魔分身是無法獨立凝鑄神格的。
“現在,這片識海的主人是他。”大薩滿一指面前的賀靈川,“我問你,他是不是賀靈川川?”無面居然又一次沉默。
“你從來不會算錯眾生的罪業,但首先,你不會認錯人!”大薩滿再次追問,“你看好了,他是不是賀靈川?”
最后幾個字如洪鐘大呂,回蕩在整片云海之上。
這才叫作,發自靈魂的拷問。
人類可以偽裝,妖怪可以變形,但業力從來不會跟錯人。
該是誰的罪過,就是誰的罪過,它都暗中記在賬本上,從來不會出錯!
無面沉默的時間很長,滔天兇焰也收斂了很多,最后給出了否定的答復:
“不是!”
賀靈川身居帝位多年,表情管理到位,否則這會兒已然是一臉驚詫。
無面就直勾勾盯著他,然后說他不是賀靈川?
這中間,到底有什么錯位了?
他強行按捺要伸手摸臉的沖動。
無面下一個問題就來了:
“既然他不是賀靈川,為什么是他來接管這片識海?”
“因為“賀靈川’被你帶走了。”照滿都接話,“誰來接手這副身軀由命運決定,非你所能管控。你只能從現在開始,重新計算他的罪業。”
業力是回來跟“賀靈川”算賬的。眼前這人既然不是賀靈川,那就不能成為它的目標。
無面沖到賀靈川面前,跟他只隔半尺距離,黑煙當中的萬千怨魂尖嚎凝成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賀靈川仍然一言不發,無視周邊高漲的黑焰。
“任何一個生靈都有來由,哪怕是奪舍他人身軀的仙魔神魂,我都能找到它的根腳!”無面咬牙切齒,“只有你!我看不清你的來路!”
賀靈川當然不會吭聲,眼前的局面對他有利。
他也明白照滿都為什么建議他閉嘴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多辯多錯。
業力在屋內急速繞了兩圈,但沒能掀翻任何東西。它化出一只手,指著門外的云海陰惻惻道:“你想不想知道,為什么你就是凝不出命運神格?”
只要這個家伙開口,它就能抓住他的馬腳、抓住他的漏洞!
但賀靈川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業力等了好一會兒,只得嘿嘿冷笑:“因為你自己的因果,就缺失了關鍵的一環!”
賀靈川終于沖它眨了兩下眼。
但也僅止于眨眼,那意思誰都看懂了:
再見,慢走不送。
無面朝他一聲怒吼。
吼聲中充滿無盡的怒火和不甘。
屋子里像爆開了一團狂風,賀靈川和大薩滿都被卷得衣袂翻飛。
緊接著,黑煙就沖出了門窗,離開了小屋,滾滾而去。
幾聲響雷過后,它就完全消失在云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