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彌天的神力改造過，不需要靠睡眠來恢復元氣。這一點，賀靈川至今都很羨慕。
“我不需要睡覺，不代表不需要休息。”紅將軍微微后仰，居高臨下俯視他，然后伸出纖纖玉指戳了戳他的胸膛，“還有，我得找地方洗個熱水澡。”
她雙手在桌上一撐，就要借力躍起。賀靈川輕輕摁住她的手：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罷了。這采露臺后方就有一口天露池，溫水清泉，不用再去別處。”
紅將軍奇道：“這么高的臺子，從哪里接來的池水？”
“它既然叫作‘采露臺’，就自帶一個微型陣法，能夠源源不絕從空氣中吸收水汽，凝成露水。”賀靈川抬手輕觸她的脖頸，“你這里沾了一點血跡。”
紅將軍先前殺人濺到幾點紅，暖燈下看起來，好像在玉頸上開出幾朵血罌，危險又冶艷。
“一會兒就去。對了——”孫茯苓想起一事，就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竹管，遞給賀靈川，“剛接到西邊的飛訊，專給你的。”
管口封著個漆印，印泥被戳成了松葉的形狀。
賀靈川接過，拆開密封的竹管，從里面抽出一張字條，先看落款。
“怎么沒有落款？”
“因為不需要。”孫茯苓拿起竹管，特意指著印戳給他看，“密信通常不落款，這代表著松陽府。”
這么多年來，神骨項鏈是大方壺的耳目，也是她的耳目。賀靈川不記得的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松陽府跟隨蒼晏一起崛起，如今不僅遍布蒼晏和仰善群島，還拓展去了很多其他國家，是這二十年來發展最成功的宗門之一。多虧了你呀，九幽帝君。”她偏了偏頭，一絲秀發從額邊垂下，“你還記得松陽府主么？”
賀靈川立刻搖頭：“沒印象。”
“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子，你還在鳶國時就認得她了。嗯，這么算起來，你們的關系也保持了二十多年。”孫茯苓巧笑嫣然，“起初你從盤龍城帶走的浮生刀是斷的，還是她幫你重鑄的呢。怎樣，有印象了沒？”
賀靈川答得正義凜然：
“那更沒有了！”
孫茯苓定定看著他，直到賀靈川心里發虛，她才道：“她說什么了？”
她明明一眼瞥過就看完了全文，偏偏要問他。賀靈川也就當她沒看到：
“信里說，原本兩個月后要交付的四具柳屋，現在得延后了。”
他想了想，對這個名詞好像沒有概念：
“柳屋？我訂過這種東西嗎？”
九幽大帝日理萬機，過手的公務成千上萬，他沒印象也很正常吧？
孫茯苓頓了一頓，才給他解釋：“柳屋就是軍隊的營房，因其屋舍排列形似柳葉而得名。你在半年前向松陽府主訂購的柳屋，其實是用芥子神通固定下來的法器，人可以住進去。它只有你桌上這個茶盤大小，但里面有四百間單室，每室可住四人，還有倉庫、廚房、飯堂和茅屋。只要往里面填入物資和人員，就是一個完整的營地。”
“這東西不便宜吧？”賀靈川一臉茫然，“蒼晏又不缺地，我買它們作甚，過家家嗎？”
“是用在三漳關、白云岫等三個關哨的。這些天險之處過分陡峭，尤其白云岫是地無三尺平，沒有搭建營房的空間，守關的將士就沒地方住，所以你才想出這么個歪點子。”
“是哦，軍隊住在柳屋里，就不占外面的空間。”賀靈川沾沾自喜，“這點子不錯啊，不愧是我。”
“為什么要延遲交付？”孫茯苓用眼角余光瞟他，“你的單子，松陽府主不是向來都會加急優先制作？”
咦，有殺氣！
畢竟是紅將軍，不用戴上面具，僅僅這一道眼神就刺得賀靈川臉上發麻。他不由得摸了摸臉：“這不是對待大客戶應有的態度嗎？”
他趕緊往下說：“哦，這里還提到原因，是松陽府在貝迦的九曲町、浮染、嘉魚等地時常合作的巧手匠族，最近好似都被召走了，一直沒有回來。嘉魚的工匠家族善氏，十二位匠師在半年前就走了，九曲町的也是三個月沒有音訊。”
松陽府擅長的芥子術，按理說在這個靈氣充沛的時代已經不算稀罕。但能把它做得又合理又實用的當世宗門并不多。這是多少年技術迭代的結果，不會在短短二十年內就完全被別家趕超。
簡單來說，是其他宗門的活兒干得太糙了，一時還無法撼動松陽府的地位。
柳屋的核心技術掌握在松陽府主手里，但它還有很多分門別類的構件需要巧手匠人制造。這三家都是松陽府在貝迦的主要合作伙伴，他們的匠人都出工去了，松陽府單子的進度就被耽誤。
“被誰召走了？”
賀靈川翻信：“她也不清楚，問到這幾家人，都說家主突然接到一個神秘的大活兒，然后就召集族中匠人走了。去哪里、做什么、給誰做，一個字都沒透露。”
“松陽府主只得再去尋找新的匠師，但其他五六個地方的出名匠師也都被高薪聘走。她能找到的，技藝又不是頂好。所以她只能推遲交貨，再去尋覓。”賀靈川說完，伸手在沙盤上召出貝迦靈虛城附近的地圖，“這些地方距離靈虛城或遠或近，唯一的線索就是他們擅長雕刻、建造、符陣、賦靈等等。”
“是官方所為？”孫茯苓抱臂觀看，“這還是松陽府主去找過的工匠之家，沒去找的、被征召的還不知道有多少。能讓他們一聲不吭就離開的，普通的權貴可做不到。”
“管它的。”賀靈川聳了聳肩，“就算有事也是在貝迦發生的事，與我們無關。”
北方妖國那么大，每天不知道發生多少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怪事，并不值得遠在千里之外的他們費心。
孫茯苓瞅著他，似笑非笑。
“怎么了？”
“沒什么。”孫茯苓把玩著裝字條的小竹管，特地把印有松針圖案的印戳朝向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