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紀的老人，好些就有這種問題，憶起童年舊事的時候，總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小孩子，還會說出童言童語。
這就是無法對自己的記憶正確歸序的后果。
認知的時空錯位。
孫茯苓秀眉緊蹙：“多半是幻樂女神的神術有局限，連大方壺也無法完美地改造它。”
地母不解：“盤龍城的英靈，不也是這樣攜帶記憶回到現實嗎，怎么你們就沒事？”
“神魂和記憶，畢竟還有些不同。神魂里存儲的記憶，天然就是完整有序的。”孫茯苓搖了搖頭，“再說誰告訴你，他們真地沒事？”
“啊？”
“他們都擁有兩段盤龍城的記憶，對他們來說，兩段記憶都是真的，有些能重迭，有些要覆蓋，今后難免會出點問題，現在還看不出來罷了。”亡靈復生本是逆天而為，怎會沒有副作用？
孫茯苓輕輕按動賀靈川后頸，助他放松下來：“而對他來說，這就是他對抗七大仙魔、保護大方壺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硬扛過七大仙魔的車輪戰，事后怎么可能全須全尾，還能恢復得跟沒事人一樣？
大方壺能將他帶回來，已經動用了逆天之力。
“真正死過一次的人，跟從前必定有些不一樣。”孫茯苓幽幽道，“我們神魂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幽冥之地。”
“那……”地母指著賀靈川，“他還會好轉嗎？”
記憶塑造人格。記憶要是亂的，恐怕人格也是亂的。
賀靈川閉著眼，臉色發白，但說了一句：
“我是賀靈川，我記得。”
萬千思緒之中，只有這一點認知正在閃光，像黑夜里的明星。
孫茯苓輕輕握住他的手，賀靈川反握，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
“對，你只要抓住這一點，所有的記憶都會慢慢理順！”孫茯苓溫聲道，“只是要多花點時間罷了。”
他可是賀靈川，同時在兩大戰役中干掉了好幾個大仙魔的男人！
他的強大，不僅對外，也是對內。
她接著問他：“你還記得自己的目標么？”
這回，賀靈川連一秒都沒猶豫：
“天魔！驅逐天魔！”
這幾個字深植于記憶之中，貫穿整個識海。哪怕他的頭腦還很混亂，但這個目標仍能脫口而出。
它就像個不被磨滅的烙印。
“倘若復制別人的記憶，夢之繭不會出錯。”孫茯苓沉吟，“但你這一生經歷太多，記憶浩如煙海，龐雜無比。區區一枚夢之繭，能全部記錄下來就不錯了，但要完全按序歸放，恐怕力有不逮。”
別人活二十輩子，都趕不上他這三四十年經歷豐富。
要復制這么龐雜的記憶，也真是難為夢之繭了。
她凝視著賀靈川：“你相信我，對不對？”
賀靈川點了點頭，眼下他只要聽從內心的聲音，而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就放松心情、無需擔憂。”她輕輕撫著他的面龐，“我會陪著你、引導你，直到你正確回憶所有前塵舊事。”
直到他找回自己的身份，找回自己的強大！
賀靈川下意識抬手，握著她的指尖，這個動作好像做過了千百遍，流暢得很。
他聽她說：“不著急，慢慢來，一切有我！”
她的聲音有著強大的魔力，有著令他自然而然信服的力量。他的心情，果然就放松下來。
雖然還是迷茫，但安定多了，腦海的劇痛也稍有緩和。
仿佛識海中有一個片段閃過，然后他脫口而出：“等一下，這里不是秘境？”
“不是。”孫茯苓提示他，“忘了么？你的秘境碎了。”
賀靈川心頭急跳兩下，莫名有些緊張：“這里也不是盤龍世界？”
他好像在期待一個答案，一個他曾經傾盡所有來換取的完美答案。
“不是。”孫茯苓耐心回答，“盤龍世界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果然，他關于時空的認知還有些錯位。
“那么這里是……”賀靈川一瞬不瞬看著紅將軍。
“這里是現實，也是你該在的世界，歡迎回來。”
“我怎么感覺，就比死了多一口氣？”賀靈川知道，自己身體眼下的狀態絕對不正常。
“你在上一場大戰中，身魂兩衰而亡。”
賀靈川摸了摸鼻子：“怎這么衰呢？”
“習慣就好。”孫茯苓莞爾，“雖然借助大方壺的力量重燃命火，但你的身體還是千瘡百孔。正好，身魂一起調養吧。”
她正要起身，賀靈川忽然道：“等一下。”
孫茯苓停頓。
但賀靈川說完這句就怔住了。
他想干什么來著？
孫茯苓也不催他，兩人又一次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真地很美，深邃有光，瞳色深處仿佛藏著一片琉璃海。
賀靈川盯得出神，直到孫茯苓提醒他：
“等一下？”
她保持這個手按膝蓋、單膝站起的姿勢很久了。
“啊？”賀靈川反應過來，“啊，對了！”
他從儲物戒取出一支玉白色的笛子，這動作還有點吃力，但他緊接著就將笛子遞到孫茯苓手中：
“這支笛子給你。”
這是骨質的笛身，有竹節狀的節點，尾部還有兩個血紅色的圓圈。
孫茯苓接過，放在掌心把玩：“你還記得它的來歷么？”
“一時想不起來了。”賀靈川老老實實道，“但我記得，我很想將它交給你，越快越好。”
這種內心的迫切，已經變成了潛意識。
孫茯苓笑了，眼里有些瑩潤：“你從誰手中拿到這支笛子呢？”
從誰手中？賀靈川瞑思苦想，好半天才說出一個名字：
“青陽國師？”
“謝謝你，這是最好的禮物。”孫茯苓在他額上輕輕印下一吻，“看，你正在串連記憶，這就是好的開始。”
孫茯苓曾從集市上購得一截天蜈脊椎骨，并將它改造成為天蜈骨笛，骨笛尾部的紅圈是天蜈受傷痊愈后留下的痕跡，很有特色。
盤龍城滅之后，這支骨笛落入青陽國師手中，成為她隨身的樂器。
這件事，賀靈川一直耿耿于懷。直到他成為九幽大帝，在統并閃金平原的過程中擊敗青陽國師，才將這支骨笛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