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塔的壁燈一暗，賀靈川就睜開了眼。
他方才好像在不斷做夢，亂七八糟、支離破碎，好似只有短短一瞬，又似乎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以至于他醒過來時，大腦一片空白。
但他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個猙獰的鬼臉近在咫尺！
賀靈川嚇了一跳，一拳就掄了出去。
但他剛有動作，就覺肩痛欲裂，這一下就沒能抬起來。
不止肩膀，他才發現渾身都痛不可遏。
賀靈川想向后跳離，但身體不聽使喚，只做到了向后半仰。
這副身軀怎么軟得像面條，哪哪都提不起力氣？
他肩膀剛一沉，紅將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小心傷口。”
哦，女人？賀靈川脫口而出：“你是誰？”
就連蹲在角落里遲鈍的石頭人，都察覺到靜室中的空氣突然凝滯。
紅將軍靜默兩息，才在賀靈川倒下前，伸手托住他的后背，“你不認得我了？”
他茫然震驚的眼神讓紅將軍也有些驚訝。這還是那個堅定無畏、智計百出的九幽大帝么？
賀靈川痛到臉都變了形，但同時又覺得這惡鬼面具并不陌生，紅色戰甲就更不用說了，發自靈魂的熟悉。
他一定認得！
她的名字是……
她的身份是……
賀靈川頭腦依舊混亂，但有一道靈光閃過：
“紅、紅將軍？”
在這瞬間，有一長串記憶被順勢激活，他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最后定格在一個片斷：
他“見到”自己在盤龍世界神隕，冥冥中似乎瞧見紅將軍趕了過來，將一樣東西放到他額頭上。
軟軟的，有溫度。
然后，他就醒了。
“我在哪？”他目光掃過密室，發現自己在寶塔內部。
哦，盤龍城？
“我怎么……”
他怎么沒死？
這時小石頭人從不遠處冒出來，沖著他揮了揮手。
可惜賀靈川的注意力不在小石頭人身上，他緊盯著眼前的紅將軍，想起自己死在盤龍世界前的最后一個動作。
那時他想揭開謎底，但沒有力氣也沒有時間。
賀靈川下意識抬手，這一下雖然也吃力，但終究可以辦到。
不過在碰到面具之前，他頓住了。
塔內的壁燈又跳了兩下，在面具灑下明滅不定的光。
紅將軍一動不動，并沒有閃避。
得了她的默許，賀靈川才伸手在她耳后摁開索扣，然后輕輕取下了面具。
鐘勝光的女兒自從獻祭與彌天，就戴上面具，再不以真面目示人——
直到今時今刻。
賀靈川怔怔望著她，神情明顯安定下來：
“夫子？”
面具底下那張臉，眉目如畫，芙面朱唇，明明是賀靈川再熟悉不過的五官，但看起來卻跟孫夫子只是七分相似。
她的骨相更立體，眉弓和顴骨更高，瑤鼻更挺，只一點點細微的改變，就比起夫子少了三分柔俏，多了三分英氣。
孫茯苓笑了。
這廝記不住紅將軍，卻記住了她？
她眼中有柔光閃爍，壓低了這一身戰甲的鋒銳：“算你有點良心，還記得我。”
賀靈川思緒雖亂，卻也注意到眼前人的聲線變了！
她戴著面具的聲音是清朗純正，甚至帶一點磁性；但她露出本來面貌后，聲音卻變得輕柔溫婉，還帶一點軟糯。
這是孫夫子的聲線，他絕不會認錯！
況且她笑起來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讓他心里暖洋洋地。賀靈川下意識道：“我怎么能忘了夫子……”
朝思暮想的人。
心心相念的人。
賀靈川抬手，輕輕勾勒她的面頰，只覺這一刻如在夢中：
“你是孫茯苓，還是鐘無憾？”
“都是。”火焰在她眼里倒映出歡快的光，“這才是我！”
她是鐘無憾，也是孫茯苓。
她是談笑殺人的紅將軍，也是人神共畏的死亡之神！
終有一天，她在愛人面前、在世人面前摘掉了這張面具，從此幾個身份融合為一，再也不必強行將它們分開。
她在大方壺中苦等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了。
賀靈川自己卻有些怔忡。
等一下，他還記得夫子，記得紅將軍，因而連帶著想起自己臨終前經歷過一場又一場血腥而殘酷的大戰，但、但他自己又是誰？
孫茯苓也在問他這個問題：“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先前在做什么？”
“我……”
他只說出這一個字，突然就有無數訊息瘋狂涌入腦海！
光是“我”這個意象，就能連環爆炸式地激發出無盡的念頭。
一幅又一幅畫面、一個又一個片段、一堆又一堆人物、一幕又一幕場景，在他頭腦里像過年時琚城的煙花一般四處引爆，雜亂無章！
記憶碎片仿佛無窮無盡，每一塊都爭先恐后要展示自己，但結果就是迭加出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或者場景，反而哪一塊都看不真切了。
更嚴重的后果，就是賀靈川猛地抱住自己腦袋，慘叫一聲。
X，腦袋要炸了！
即便是他，也絕無可能同時處理這么多信息。
就在這時，有一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有一個人抵著他的額頭，聲音輕緩而堅定：
“你是賀靈川，是盤龍世界的虎翼將軍，也是蒼晏帝國的九幽大帝！”
“你繼承了龍神的衣缽，將我們盤龍城的英靈從幽冥之中帶回了現世！”她輕輕撫著賀靈川的頭發，擦去他額上的冷汗，“目前來說，你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這樣的溫柔從未出現在紅將軍身上，連鐘勝光都不曾見過她這一面。
地母在邊上忍不住問：“他怎么了？”
這樣的賀靈川，它也從沒見過。九幽大帝展現給它的，向來都是從容不迫、智珠在握。
“可能是記憶亂了。”眼前這情況也出乎孫茯苓預料，但她轉眼就能想通，“他的神魂已被業力帶走，我阻止不了。但我用夢之繭保存了他的過往和記憶，借著大方壺破虛入實的無上偉力，將這些再強行打回他的身軀。現在看來，這么做還是有些副作用。或許，夢之繭也無法保證他的記憶因循有序。”
人的經歷化作記憶，是有先后順序的，一旦亂了，就會對所處時空和自身認知產生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