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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靈川目瞪口呆見他遠去，最后那陣紅霧重新化成巨影身上的一部分，才回過神來：
是了，孫孚平死在大方壺的幻境里，其魂魄當然很可能被拘于魂鄉。
看樣子，他永遠也得不到解脫。
這時賀靈川開始感覺到氣竭。
憋氣時間太久，再不回水面就要被踢出夢境。
水底這紅色巨影好動作從容不迫，實則每一次擺動都前進數十丈。
也就是兩息工夫，它就消失在極度深寒當中。
賀靈川也拼盡全力游回水面，露頭出去大口吸氣。
只差一點點，他就要憋死在深水里，為自己在盤龍城再創一種新死法。
蛛網兜還掛在鐘乳石上，但是不知名根須居然已經伸到這里，把里面的首級裹了好幾圈，又像嘬果凍一樣汲取它的力量，因此怪首至今沒能長出身體。
幸好這些根須很細，沒把它一口吸干。
賀靈川抓起網兜一扯，根須應聲而斷，只剩幾條還纏在怪頭上。
這些細根好像只對怪首強硬。
它正簌簌發抖，見到賀靈川出現就大聲質問他：
「下面發生什么事了，我的本尊，我為什么感應不到本尊！」
賀靈川能理它就怪了，再抬頭看看巖壁，怪物的身體徹底成了空口袋，而根系還在。
他想了想，干脆游到巖壁邊上，順著根須攀援而上。
這到底是個什么植物，連怪物都吃，他想探個究竟。
有趣的是，他爬上去才發現根系穿透的裂隙很大，鉆進一個人綽綽有余。
順著越發粗壯、越發糾纏的根系往上爬，而后平行匍匐了一小段，他居然望見了光！
快到地面了？
不，前方又是水面，并且水質清澈，泡在其中暖洋洋地。
溫、溫泉？
賀靈川從這處洞窠游出去，就看見溪魚嬉戲，睡蓮盛開。
他甚至聽見了孩子們的笑聲。
浮上水面一看，熟悉的景致躍入眼簾 湖邊的小橋和石欄、對面寬闊的廣場、街道兩側的商家。
他一回頭，就看見一棵綠樹長在水邊，郁郁蔥蔥。
這不是，這不就是一 盤龍城南門廣場嗎？！
他先前明明在赤帕高原西北側的水下溶洞里打怪，怎么順著樹根爬上來，就回到了盤龍城？
賀靈川捋掉臉上的水，心里冒出無數個問號。
岸上的童子跑來圍觀他，有個大爺也踱了過來，向他伸出援手：「快上來，你是不是喝多了？」
要不是喝醉酒，誰會在這里跳河？
賀靈川謝過他的好意，自行跳上岸來。
「蝙蝠，蝙蝠！」有個男孩指著他的網兜叫道，「這蝙蝠長得好像猴子。」
「還有呢？」怪頭的模樣更駭人、更吸睛，這些孩子怎么不說？
男孩問他：「它們會飛嗎？」
「會。」賀靈川把網兜往他面前一湊，「除了蝙蝠，你還看見什么了？」
「沒什么啊。嗯，你為什么要在網里放一塊大石頭？」
「石頭？」他的網子里沒有石頭。
「怎么會是魂鄉！」網中的怪首也說話了，語氣震驚，「你明明睡覺，為什么不在夢鄉？
「怪我嘍？」賀靈川也很驚訝，這貨能準確說出「魂鄉」二字，就說明它不是盤龍世界里的土著。
這家伙是外來入侵物種嗎？
難怪游離在魂鄉外的紅色巨影會出手，它好像一直充當這個魂鄉的守 護者。
周圍的孩子吱吱喳喳，賀靈川順手給他們幾個銅板：「去買糖吃。」
孩子們高高興興跑開了。
賀靈川得了清靜，這才有空仔細端詳前方的綠樹。
穿透巖壁的樹根，就是這棵具羅樹么？
至少從位置上看，應該是它。
賀靈川憑欄下望，發現水下那個洞已經不見了。
是啊，他在這里來往不下數十趟，河岸石廊非常整齊，何曾有什么巖洞？
這棵樹破開時空，把他從赤帕高原西北部直接帶到了這里來？
唔，或者反過來說，它從這里直接把根須伸到了赤帕西北部的溶洞里，為的是抓住怪物來一頓饕餮大餐？
此時再看小具羅樹，原先瘦快快的樹干已經變粗，頂他雙手合抱；個頭也往上躥了一截，離地一丈半了，樹冠也開始展開，這才有了一點點老祖宗的氣度。
這棵具羅樹和盤龍城所有其他植物都不一樣，是他從外部世界帶進來的寶樹王種子長成，本身就具有橫亙青冥的力量，所以它能感應到外來入侵？
它把怪物吃掉，是不是說明它生長所需的營養也很.....陰間？
賀靈川心頭的疑問此起彼伏，但他現在還有最重要的事要做。
提起網兜，他沖到街上的店鋪，對守在里面的老頭道：「李叔，借你后院一用！
李叔正在抓草編東西，頭也不抬：「去吧。」
這就是孫茯苓冬天買悼亡冰燈的地方；夏天做不了冰燈，老頭子就用竹和草編些蚱蜢、小馬等工藝品來賣，很受孩子們歡迎。
他后院里空無一人，只擺著竹條、藤草各種雜物。
賀靈川把怪物首級提起來面對自己：「你是什么東西？
「我的本尊到底怎么了？」從被剁下來至今，怪首一直處在震驚當中。
目力所及一切，已經超出它想象的范疇。
「沒了。」賀靈川言簡意賅，「你若想步本尊后塵，我現在就成全你。」
有趣的是，在溶洞里面被他扯斷的根須，現在緊緊裹住怪頭，既不吸干它，也不離開它。
長著三只眼的人頭，還被幾條樹根緊緊包裹，這造型用「詭異」二字都很難形容。
但這怪頭一直沒再長出身體，賀靈川直覺跟具羅樹根有關。
「不，不！」怪首反應強烈，「我不想死。」
「你為什么找我？
「有人把你標記為貢品。」怪首招供，「我們喜歡年輕又強壯的神魂。好吃！」
「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怪首還帶著從前的傲慢，「我們不關心。」
「這人在哪？」賀靈川眉頭一動，「我要具體的方位，還有他的樣貌！
這鬼東西來自現實世界，那就是說，外頭有人在對付他！
好，很好。
線索自己送上門來。
「你不殺我們吧？」
「看你怎么配合。」
「你西邊三百丈，同福客棧；長得干干瘦瘦，臉很長，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賀靈川提起網兜溜回街上，路遇兩名巡衛經過。
他把猴蝠分裝出來遞給巡衛，請他們帶去丹署交給阿洛。
剩下這個樹根包裹的人頭，賀靈川就跳到具羅樹上，將它卡在樹杈里。
反正在盤龍城的土著看來，這就是一塊大石頭。沒人會感興趣，孩子們也夠不著就行了。
「不不不，別把我放在這里！」怪頭感受到具羅樹的氣息，大驚失色。
這不就是先前把它 吸成人干的樹妖嗎？
「幫我看住它。」賀靈川拍拍具羅樹干，「先別吃掉，我留著它還有用。」
具羅樹的智慧，在寶樹王身上體現無遺；這棵雖然還在幼年期，但賀靈川在溶洞抓取網兜時，它也沒跟他搶，說明這小家伙很有靈性。
而后賀靈川就找了個沒人的拐角坐下來，閉目養神、渾身放松：
「醒過來，醒過來，醒.....」
從前他以為主動離開夢境只能靠自殺，但滋味兒不太好受；后來想想不對，他是斷刀的主人，憑什么不能自由進出？
他多試幾次，果然像這樣集中精神、要求下線，很快就能退回現實。
當百面夢魘被魂鄉外的紅色巨影進深海時，幾乎無人注意到，現實中東邊的夜空突然有一顆星星驟亮，飛快閃了幾下。
也就那么幾下。
而后，一切好像又恢復了正常。
同福客棧。
「咔嚓」一聲，桌上的神像突然斷作數截。
一直在閉目念訣的咒術師猛然吐出一口鮮血，難以置信道：「百面大人？這怎么可能！」
回答他的，是神像碎片嘩啦啦碎了一桌。
夢魘也有強弱之分。百面夢魘的前身乃是仙魂，它的強大，無論是同類還是人類都不敢否認。
這頭夢魘很少出擊，但從未失手。正因為他深信百面的強大，才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就連一代英主邙國國君都死在它的手下，這姓賀的不過一介平民，根本沒有元力護身，憑什么打敗百面？
這就好像一個六歲小娃在擂臺上打敗了拳王那般荒謬。
可事實勝于雄辯，咒術師再怎樣驚駭，也不得不為自己下一步打算。
屋門砰地一聲被打開，嚇了咒師一大跳，就見隔壁屋的客人一步踏進來道：「你失敗了？」
咒師大怒：「你、你怎么不請自來？」
這人瞪著他問：「成了，還是沒成？」
「沒成，被破了。對方很強悍，恐怕、恐怕會追過來。」咒師一陣氣短，只能搖搖晃晃站起來，「你要留下嗎？」
吐出的鮮血里有碎片，心脈已傷，他最該做的就是躺下來靜養，至少半個月后才能起床，否則遺禍將來。
這可是咒術反噬，輕則傷殘，重則殞命。但咒師顧不得這些。強悍如百面都有去無回，自己留下來恐怕也兇多吉少。
「你們這幫子術師，果然靠不住。」對方一手撐墻，身后的黑暗中有個巨影動了動，腥風撲面。「你走吧，這里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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