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明藍走進尚賓家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不悲不喜,
但是她縮在袖口里的兩只手掌,卻緊緊的攥成了拳頭,衣服遮蓋之下的軀體,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痙攣,整個人就像一只被獵人瞄上的孤狼,因為跟獵槍的仇恨,而處于瘋狂暴走的邊緣。
但是尚賓的一家三口,對待卓明藍卻依然熱情。
尚賓的老婆宗立丹跟上次一樣,拉著卓明藍的手邀請她一起共進晚餐,還很關心的詢問起了卓明藍未來的打算。
“小卓,聽說你馬上就要去燈塔生活了是嗎?誒呀,那咱們可是真有緣分呢!我和朵朵也在紐約,
你的丈夫是在華爾街工作是嗎?那咱們離得很近呢!到時候你可以到我們家來玩對了,你到燈塔之后是打算繼續上學?還是做家庭主婦呢?”
卓明藍低著眉頭,淡淡的道:“應該是繼續上學吧!起碼要把語言關過了.”
宗立丹溫和的笑道:“這是個不錯的選擇,燈塔的社會分工比我們這里要更明確,也更現實,提升一下自己,才能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你丈夫既然能做到華爾街的金牌交易員,在這方面的眼光不會錯的.”
宗立丹的表情和話語,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好似卓明藍是她的一位女性長輩,關心著卓明藍的未來。
但是她的女兒尚云朵卻突然說道:“這位阿姨到了燈塔,一時半會人應該上不了學吧?她不是要生小孩嗎?
那些找不到老婆的華人半大老頭兒,回國找媳婦兒的目的不就是傳宗接代嗎?再說華爾街的金牌交易員年薪都幾十萬,還需要媳婦兒拋頭露面的工作嗎?”
宗立丹和尚賓的臉色都變了。
卓明藍剛剛掉了自己的孩子,“生孩子”的話題對她來說就是禁忌,尚云朵的行為無異于往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尚賓立刻呵斥女兒:“說什么呢朵朵,女性從來不是男人的附屬品,更不是傳宗接代的生育工具,你這些年讀的書都白讀了嗎?”
宗立丹也似笑非笑的道:“朵朵,不要亂說話,看你爸爸都生氣了,還不給卓阿姨道歉?”
尚云朵做了個鬼臉,對著卓明藍嘻嘻的道:“對不起啊卓阿姨,是我說錯話了,咱們女人絕對不是誰的附屬品,咱們只負責花男人的錢就可以,諾,你看我這塊手表.”
尚云朵揚起的自己的手腕,亮出了精致的腕表:“這塊手表四萬多美元,記得到燈塔之后讓你丈夫也給你買一塊,要不然會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輕,記住一定要去麥迪遜大道買,要不然很容易買到假貨.”
進門之后,卓明藍就一直沒有表情,這時候忽然問道:“你這手表四萬多美元?”
尚云朵噘著嘴道:“是啊!我爸不讓我亂花錢,所以我只能買這種普通款,你可千萬不要學我,一定要讓你的丈夫給你買限量款哦”
“好了朵朵,不要說這些玩笑話了。”
尚賓臉色陰沉的制止了自己的女兒,然后看著卓明藍說道:“小卓,無論是在世界上的任何國家,人都不能夠完全依靠別人,至少要有一定的能力才行,
你到了燈塔之后,可能會遇到很多苦難,一定不要灰心,不要沮喪,任何困難都是暫時的 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難以克服的困難,可以跟你的宗阿姨和我聯絡,我們畢竟都是種花人,出門在外應該互相幫助”
卓明藍定定的看著尚賓,好似在尋找一年前那個尚賓的影子。
那時候的尚賓翩翩瀟灑,氣度不凡,讓剛剛踏入社會的卓明藍感到著迷。
現在的尚賓看起來依然有著中年人的那種魅力,但是在卓明藍的眼里,卻恍然隔著一層迷霧,讓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分不清是鬼是人。
你說可以跟宗阿姨和你聯絡,是不是.就是讓我跟你聯絡?
最終,卓明藍喃喃的問道:“真的可以互相幫助嗎?”
尚賓點點頭,肯定的說道:“當然,這是應有之義。”
卓明藍忽然笑了:“我現在就遇到了困難,需要兩萬美元,您能不能幫我這個應有之義?”
尚賓愣住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卓明藍會“打蛇隨棍上”,而且一開口就是兩萬美元。
今天的卓明藍,跟他認知中的卓明藍也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卓明藍愛慕的是他尚賓的氣質和個人魅力,從來不會跟他談錢。
就因為卓明藍不貪財,所以尚賓才對卓明藍那么的癡迷,就算惹得風言風語都在所不惜。
可是現在,卓明藍竟然跟他要錢了。
宗立丹聽到卓明藍要兩萬美元,也是愣了愣,不過馬上就看向尚賓,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對某些人來說,只知道要錢的女子,最不值錢。
尚賓非常的猶豫。
他跟宗立丹的關系,現在正處于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平時沾點臊腥沒什么,但是一旦動了錢,這個平衡就不好說了。
卓明藍以前不愛錢是因為她年輕,但是像宗立丹這種四十多歲的老娘們,錢就是她們的一切。
而尚云朵雖然年齡更小,卻已經在燈塔的金錢大染缸里泡了兩年,同樣對金錢非常看重。
她對著卓明藍夸張的問道:“喔,兩萬美元?卓阿姨,您知道兩萬美元是多少嗎?”
卓明藍秒答:“不到你半塊手表的錢,你說是多少?”
“不不不,卓阿姨你搞錯了,錢的多少,是分人來說的”
尚云朵笑嘻嘻的道:“兩萬美元,對我來說確實是半塊手表,但對你來說不是.像你這樣的女子在唐人街一次是十美元.你跟我父親有過兩千次嗎?”
卓明藍有些發愣,不明白尚云朵說的“十美元、兩千次”是什么意思。
但是尚賓和宗立丹卻驟然變色,雙雙嚴厲的瞪向自己的女兒。
可尚云朵不但假裝當沒看見,反而變本加厲的道:“既然卓阿姨要去等他了,那我就跟你說點燈塔的情況,
燈塔那個地方遍地都是黃金,但也遍地都是陷阱,像你這樣的女子過去之后,只能依靠自己的丈夫,
如果你的丈夫變了心,或者丟了工作,那你立刻就會陷入最糟糕的境地,去唐人街做十美元一次的生意再正常不過了”
“朵朵,你在胡說些什么?小小年紀哪里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
尚賓氣的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卓明藍眼眸中升起的熊熊怒火。
卓明藍聽明白尚云朵說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緩緩的轉動脖子,看向了尚賓,用最冷冽的語氣問道:“你覺得,我不值兩萬美元是嗎?”
尚賓趕忙說道:“明藍你不要聽小孩子胡說,人怎么可以用金錢來衡量”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值多少錢?”
卓明藍整個人都跟篩糠一般顫抖了起來,瘋狂的質問尚賓:“你們用藥物把我的孩子打掉的時候,想過付出多少錢的代價了嗎?”
饒是尚賓久經風浪,有著喜形不于色的本事,這會兒的臉色也是變的極為難看。
虎毒不食子,那可是他的兒子啊!
就在不久之前,他尚賓還在幻想著兒女雙全的人生美滿呢!
宗立丹的眼眉豎了起來,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和藹:“這位卓小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的孩子跟我們家老尚有什么關系?”
“跟你們家老尚沒關系,但跟你們家的寶貝女兒有關系。”
卓明藍癲狂的笑道:“我說那天你的女兒為什么不斷的給我倒飲料,原來是在飲料里面添了東西,你們也別想狡辯,我去醫院的時候大夫已經化驗過了,而且還要報告公安”
“不要報告公安.”
尚賓下意識的喊出了這句話,喊完之后才意識到了不對。
這已經是變相的承認了。
可是醫院已經化驗出了問題,他不承認,卓明藍就想不到他們身上嗎?
卓明藍的嘴角勾起了詭異的弧度:“所以現在,你還覺得兩萬美元很多嗎?你女兒今年夠十八了嗎?不夠十八的話,就只能去少管所了.”
“我女兒憑什么去少管所?”
宗立丹搶過了話頭,對著卓明藍冷冷說道:“我不管醫院是怎么跟你說的,但我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現在是法治社會,你想要污蔑我們,要先拿出確鑿的證據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卓明藍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掉下來了:“你們這種人果然虛偽,不但虛偽還無賴,你們真的以為自己不承認,我們這種小人物就拿你們沒辦法了嗎?就因為你們可以一手遮天了嗎?”
“你說對了。”
宗立丹冷笑著道:“這個社會就是這么殘酷,不信你現在就可以去報公安,看看公安是相信你,還是相信我。”
卓明藍歪了歪腦袋,對著尚賓問道:“你覺得公安會相信誰?”
“唉”
尚賓嘆了口氣,苦口婆心的道:“明藍,你不要這么偏激,你先冷靜下來,錢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但是話真的不能亂說.”
“噢”
卓明藍恍然點頭,癲狂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重新變回了剛進門時候的冷漠表情。
“沒錯,我確實該冷靜冷靜了,冷靜的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卓明藍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緩緩的走到了窗邊。
窗外的陽光很明媚,照在她的臉上,很溫暖。
卓明藍先是抬頭看了看天,然后低頭看向了樓下。
尚賓的居所是三樓,不高不矮,剛好合適。
太高了跳下去容易直接摔死,太矮了只會擦破點皮。
卓明藍回過頭,對著尚賓說出了一句話:“是你推我下去的。”
“什么?你說什么?”
尚賓還沒明白卓明藍的意思,就看到卓明藍爬上了窗臺,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不”
李野是半夜接到電話的,而且是一前一后連續接到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單盛文打來的,電話一接通他就心急火燎的道:“李總,又出大事了,卓明藍從尚賓家的樓上掉下來,把腿給摔斷了,馬總出差不在家,您趕緊來拿主意”
李野被人從夢中驚醒,還有些發蒙:“呃呃,啊?卓明藍從樓上摔下來?這算什么大事?再說卓明藍不是咱們的職工了,關咱們什么事?”
“不是的”
單盛文焦急的道:“李總,咱們的值班人員剛剛接到公安那邊的電話,讓咱們立刻過去認人,看看是不是咱們的職工,去了之后發現是卓明藍,卓明藍說她是被尚賓從窗戶上推下來的.”
李野震驚的道:“我湊,這么干嘛?是殺人滅口嗎?”
“誒呦,我的李總欸,您還有心情開玩笑呢!總公司都去人了,還把我們的值班人員擋在了外面.”
“嘶,你這么說,這事兒還真不小.”
李野琢磨了一下,立刻安排道:“你立刻派幾個人去照顧卓明藍,要機靈點的,再加兩個保衛人員,必須保證卓明藍的安全”
單盛文猶豫的道:“我們保證卓明藍的安全?您剛才不是說她不是我們的職工了嗎?如果總公司的人接手,這塊燙手山芋”
李野果斷的道:“老單,不管卓明藍交代什么,都跟我們沒關系,但她要是出了意外”
單盛文這才想起李野說的那句“殺人滅口”。
“明白,明白,我親自盯在醫院,直到有結果了為止.”
李野掛斷了單盛文的電話,穿上衣服就往醫院趕,走到半路的時候,總公司老大易明釗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李野,你在什么地方?”
“易總,我正往醫院趕呢!剛才接到公安的電話,我正急著過去處理。”
“你先不要去醫院了,直接來總公司。”
“哦,好的好的.”
李野掛斷電話,在心里復盤得到的所有信息,逐漸拼湊出一個大概的脈絡。
卓明藍從尚賓家的樓上摔下來,肯定不是正常的失足摔落,說不定真是被人推下來的,要不然不會驚動易明釗。
既然驚動了易明釗,那么尚賓應該是交代了點什么,而易明釗估計是想要“內部處理”。
卓明藍跟尚賓的緋聞在京南集團內部不算秘密,現在鬧的這么大,肯定有人要來查一查的,具體能查出點什么,得看京南集團這邊會不會替尚賓遮掩。
等李野趕到總公司之后,易明釗開門見山的問道:“李野,尚賓在你們京南集團任職期間,跟那個卓明藍到底有什么瓜葛?”
李野也沒瞞著,直截了當的道:“他們兩人有什么瓜葛我不好說,但是在大半年的時間里,尚賓和卓明藍經常結伴出去考察,前前后后有個十幾次吧!”
易明釗擺擺手道:“這種工作上的情況你不用說,我是想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尚賓的作風有問題?”
“確實的證據還真有.”
李野坦然的說道:“在去年的時候,我們單位的兩款重卡樣車在春城進行對比測試,尚副總經理親自前往監督,然后他和卓明藍突然失蹤了,根本聯系不上 因為春城的治安情況很復雜我們太過著急,只好通知公安尋人,然后就鬧了個大誤會,他們兩人被當成樸昌人員公安人員給抓起來了.”
易明釗震驚的道:“什么?被公安給抓了?”
李野點點頭,老實巴交的道:“是,從床上抓的”
“沃尼妹”
易明釗撫著自己的額頭,連臟話都罵出來了。
然后他又問道:“那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李野說道:“公安方面肯定有記錄,我們這邊有三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另外還有董善,還有尚賓的秘書耿運平.”
“三個人嗎?”
易明釗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后說道:“李野,這件事對我們的企業形象非常不利,我們必須要妥善處理.”
李野瞟了易明釗一眼,猜到了“妥善處理”的意思。
那就是讓他撒謊唄!
開玩笑,這種謊,我憑什么撒?
李野直接說道:“易總,如果公安不來問我,我什么都不會說,但公安只要問我,我就只能實話實說了.”
易明釗愣了愣,然后說道:“李野,你和尚賓可能在工作上有些分歧,但畢竟你們都是一個集團的同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易總您誤會了。”
李野很不客氣的打斷了易明釗:“如果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么那怎么都好說,但現在是三個人知道,誰能保證另外兩人不會背后給我一刀呢?”
易明釗徹底不吱聲了。
李野的意思非常明白,我要是前腳撒了謊,后腳另外那兩個人“老實交代”了怎么辦?我特么不成做偽證了嗎?
做偽證是犯法的。
先不說李野跟尚賓本來就不對付,他有多大臉讓李野冒著風險替他打掩護,
就說董善那個家伙現在恨李野入骨,李野要是做了假口供,誰能保證董善不會揭穿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