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廠“先筆試、后面試”的選拔過程,在輕汽公司內引起了很強烈的反響,特別是在選拔結果公布之后,更是引起了大范圍的討論。
因為這一次的選拔結果,打破了人們幾十年來習慣的很多規則。
比如很多像老代那樣有資歷、有關系的管理人員,連二輪的面試都沒進,而一些在車間里悶頭干活的工人,卻意外的過關斬將,最終成功的加入了一分廠的銷售部。
幾十年后的銷售部是很苦逼的,但這年頭的銷售部卻令人羨慕,不但可以“坐辦公室”,還有各種出差補貼,以及一分廠的高工資高福利。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就算是投票選舉,某些群體也因為規則的限制,連“陪跑”的資格都沒有,
而這一次一分廠卻把“不限單位、不限面貌”等等多條選拔規則,切切實實的落到了實處,讓全單位所有的職工都明白了什么是“有能者上”。
所以當以老代為代表的“落榜人士”,在吐槽指摘這次選拔“不合規矩”的時候,立刻遭到了大批一線工人的輿論圍攻。
“憑什么只能讓你們參加選拔啊?你老代以前不是工人嗎?就算你以工代干,那還是工人,又憑什么覺得高我們一等?”
“你們覺得不給你們面試的機會,是埋沒了你們的能力,但人家要的是文化、能力樣樣出色的優秀人才,不是天天溜須拍馬的諂媚之徒”
“你們也別說人家外單位的過來搶你們的位子,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吃香,沒本事的到哪里都沒用,去年總廠都被你們禍害的發不出工資了,還說自己是什么人才,我呸”
可大范圍的討論持續了好長時間,甚至都吵到牛紅章那里去了,最終牛紅章卻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這一次的選拔之后錄取的人數比例,基本上是1:1:1,總廠、一分廠還有外單位的人員,差不多各占了三分之一。
其中樸仁齊曾經的嫡系手下齊小順,成為了1041輕卡系列品牌的銷售經理,
而銷售員里面,總廠過來的人甚至占到了一半還多,總廠的某些人就是再不樂意,也說不出什么來。
所以李野在知道了群眾議論紛紛之后也沒有在意,他不擔心會出什么問題,幾天之后熱點過去,大家也就消停了。
不過就在群眾議論的熱度逐漸降溫的時候,卻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因為這個問題找了過來。
“李廠長,我是門衛老鄭,我們這里來了一位叫岳萌萌的記者找您,但我讓她給你打電話,她卻不知道您的電話號碼.”
“岳萌萌?岳是不是個子不高,戴眼鏡的東山姑娘?”
“對對對,個子不高,戴眼鏡,她說跟李廠長您是老鄉,不過她的工作證是輕工業報.”
“哦,那就沒錯了,我過來接待吧!”
李野放下電話,有些疑惑的往大門口走去。
岳萌萌以前是《東山教育報》的記者,曾經采訪過李野這個“東山第一”,
但是這個很有特點的“Q版”女生,可是給李野和李野的同學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后來岳萌萌到了京城,擔任《東山教育部》的駐京記者,經常去京大采訪京大的東山籍學生,也經常跟李野接觸。
只是文樂渝不太喜歡對方,所以李野就盡量保持了距離,后來都斷了聯系,不知道今天她怎么會找了過來。
等李野到了大門口的接待室,卻驚訝的差點兒說出一句得罪人的話。
你這是吃啥了?怎么胖成這樣兒了?
李野最后一次見岳萌萌,是在82級秋季學校運動會上,當時岳萌萌人如其名,萌萌的依靠在東山老鄉朱新平身邊,非常的討人喜歡。
但是現在的岳萌萌,除了個頭不高、戴眼鏡這兩個昔日的特點沒變之外,其余的各方各面都“大”了一圈。
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啊!
Q版的女生,是最怕身材發福的,稍微圓潤一點,可愛的氣質就能消減八分。
不過李野也就是在心里發出遺憾的感嘆,臉上的笑容卻是一點都沒耽誤。
“哈哈哈哈,我聽門衛跟我說有個岳記者要找我,尋思著我就認識一個姓岳的朋友,但我記得你是在《東山教育報》,沒想到還真是你啊”
“哈哈哈,沒想到吧?七年沒聯系,我卻突然找上門了”
岳萌萌還是曾經笑瞇瞇的樣子,跟李野調侃了幾句,然后忽然定定的看著李野,沉默了至少十秒鐘。
“七年了,你是一點都沒變”
李野一怔,心說你這表情就有點容易引人誤會了,這要是小媳婦兒正在旁邊,今晚上說不定就要好好的收拾收拾我。
不過岳萌萌隨即就笑道:“我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私事,是要對你們單位進行一次采訪,李大廠長不會拒絕的吧?”
“那要看什么樣的采訪,咱們去里面說吧!你這大老遠的過來,總不能把你擋在外面.”
李野沒有貿然答應,而是笑著把岳萌萌領進了一分廠。
岳萌萌眼看著李野在門衛處填表登記,儼然一副保密單位的嚴謹樣子,便笑著問道:“你們單位是有部隊的性質嗎?管理這么嚴格?”
李野一邊走一邊笑道:“沒有,不過單位大了,亂七八糟的私事就多,總是讓閑人進進出出的,很不好管理,也耽誤生產”
李野沒有把岳萌萌領到自己的辦公室,而是領到了會客室,工作人員很快端上來水果、汽水、點心等等零食飲品。
岳萌萌看了看眼前的好幾樣汽水,笑著說道:“早就聽說你們單位很闊綽,今天一看這招待規格,還真是眼見為實了。”
李野擺擺手道:“你可別笑話我了,我們這小單位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對了,你是什么時候調動到《輕工業報》的?”
岳萌萌道:“八四年我跟朱新平結婚之后,剛好《輕工業報》準備創刊,朱新平單位的領導就幫忙協調把我調過去了.”
84年冬天,輕工業報社在京城成立,第二年的一月份,輕工業報創刊,而朱新平畢業之后是分去了輕工業部,所以岳萌萌還真是運氣不錯。
李野笑著道:“原來是這樣,我聽人說朱新平畢業后分配到輕工業部去了,你看我們雖然都在京城,結果卻一直碰不上面.”
岳萌萌輕笑一聲道:“京城很小,但也很大,朱新平剛畢業的時候,還能跟以前的同學聯絡聯絡,可近些年有些人聯絡不上了,有些人不愿意聯絡了.”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不愿意聯絡了?你們家朱新平可是人中龍鳳,誰還不愿意聯絡啊!”
岳萌萌微笑著搖頭道:“輕工業部去年改革,撤銷了很多專業局,我們家老朱運氣不好沒踩上點兒,算是過氣了.”
“老朱才三十歲過什么氣?別瞎說啊!別瞎說,對了,你剛才說要采訪,你要采訪什么?不過我們一分廠可是屬于重工業.”
李野趕忙笑著轉移話題,朱新平是京大79級的學生,而且還是上過榮譽欄的那種,所以當年岳萌萌可是以為抓住了黃金潛力股,但看她現在的樣子,還有些不滿足了。
就算朱新平沒踩上點兒,也超過這世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青年人。
岳萌萌正色道:“我最近在撰寫一個有關國企改革過程中,待業人員合理分配的專題欄目,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素材,
但是上個月的時候,有個朋友說起了你們輕汽公司,尤其夸獎了你們一分廠,說你們三年時間吸納了超過五千名待業人員,而且用人方式很有特色”
“我們哪有什么特色,就是恰好需要擴產,所以接收了很多社會待業青年罷了”
李野沒有被岳萌萌的夸獎迷昏了頭,而是打起了太極功夫,因為他不確定岳萌萌的采訪到底對一分廠是否有利。
岳萌萌看著跟自己打馬虎眼的李野,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瞇瞇表情。
“你們一分廠先筆試,后面試,擇優選擇人才的方式,還不算有特色嗎?”
“這算有特色嗎?”
李野有些疑惑,不過隨即他好像理解到了什么。
現在這個年頭,無論是待業青年還是大學生,在參加工作的時候都是“分配制”,而不是“選擇制”。
社會上的小青年天天等著工廠招工,不招工就是國家不負責任,所以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很多單位還必須接納一定數量的待業青年,哪怕自己的單位已經不需要人了。
而李野現在采取的是九十年后的用人方法我不用你,是因為你不行。
這不就把責任推的一干二凈了嗎?
這不就有矛盾了嗎?
于是李野誘導性的問道:“岳大記者,你是不是認為我們剛剛試點的選拔方法,對這個社會有什么啟發?”
岳萌萌眼睛亮了很多,笑著道:“你果然還像當年那樣的聰明,現在社會上的勞動力在持續的增長,但是他們又總是盯著那些效益好的單位,寧愿在家里等,也不愿意自己找出路.”
李野聽著岳萌萌一口氣說了很多,才知道這個女人已經考慮這個問題很久了,而一分廠的選拔方式就是一個引子,她想利用起來,寫一篇為國為民的大文章。
唉,你這個觀點,爆的有點狠啊!萬一炸著我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