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恐怕不太合適,我們的海獅是全套引進的日笨技術,對所有零部件的要求都是達到國際標準的,
而且我們已經在日笨專家的幫助之下,展開了國產化的生產研究,如果現在再跟其他單位進行合作研究的話,一是沒有那么多的研究人員,二是會造成重復的浪費.”
奉天汽車廠的華廠長,最終還是委婉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不打算接受幾家汽車配件廠的“好意”。
他的理由也挺充分,我們自己已經展開了國產化的仿制研究,干嘛還要你們的幫助?
就這年頭的大部分汽車廠,都希望搞一個“大而全”,什么發動機、變速箱、后橋等等等等,所有自己需要的零部件,盡量都能夠自己生產,一是把零部件的利潤留在手里,二是不讓別人卡脖子。
大而全的“大廠”在鄙視小廠的時候,通常都是噴出一句“他們都沒有自己的東西”,就徹底把對方給打上“小作坊”的印記了。
奉天汽車廠跟輕汽公司都沒有“大而全”的能力,但不妨礙有成為“大廠”的夢想。
但是昌北、萊動這些單位今天既然來了,自然有所準備,不但通過控股方中新公司進行了關系溝通,更是亮了自己的“實力”。
科創電器的人拿出了發電機、起動機等幾樣電器,然后又亮出了幾頁資料。
“華廠長您別誤會,我們不需要占用你們的研究人員,也不耽誤你們的國產化進程,
我們只是發現我們的產品剛好適配你們海獅牌汽車,所以希望跟你們合作,等到你們自己的配件量產之后,我們可以再退出嘛!”
“我們也一樣,這是我們的產品樣本和資料,華廠長可以拿回去實驗一下,如果有哪里適配的不理想,也多給我們一些意見.”
“我們的車窗玻璃也能達到進口標準,但是價格只有他們的三分之一”
“我們生產的汽車座椅也是只需要進口價格的三分之一,但我們的產品比他們的還好.”
華廠長和幾個同事,眼睜睜的看著幾家一分廠的供應鏈廠商,都拿出了適合海獅汽車的產品,有的可能還需要適配改進一下,有的干脆就跟原車配件一模一樣。
而等到華廠長拿過幾家企業的報價單之后,更是震驚的后背發涼。
并不是因為報價太低,而是報價“太準”。
那幾個廠家說了,只有進口件的三分之一,就真的是三分之一,那么他們是怎么知道奉天汽車廠進口配件的具體價格的?
華廠長看向了昌北和萊動的兩個代表,眼神有些不善。
這兩家單位現在正給金杯130供貨,關系托關系,就把自家單位的采購秘密給偷走了?
但是華廠長再生氣,也沒辦法直接發作,如果自己家里不是有了內鬼,他們兩個供應商怎么能拿到價格的?
而奉天的另一位王副廠長在查看了幾件樣品之后,更是驚訝的道:“你們是什么時候開始仿制我們的產品的?”
“我們仿制的是日笨海獅的海外原版配件,準備出口創匯的,你放心,質量絕對達標,不達標絕對不給你們供貨.”
王副廠長:“.”
我信你個鬼嘞!我們引進了他們的生產線,然后想要仿制配件都這不行那不行的,就日笨人那摳門的作風,會允許你們不支付專利費仿制?
山寨就是山寨,直說就好了,我們又不嫌你丟人。
在八九十年代,內地從上到下都沒有什么知識產權概念,很多企業和機關都認為能仿造出進口產品,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以至于很多廠家利用130底盤,就搞出了各種“賽豐田”、“賽海獅”的產品,
只不過用榔頭敲鈑金的工藝太過落后,百米開外就能分辨出哪個是“李逵”哪個是“李鬼”。
工業整體的落后,讓內地國產車的起步非常艱難,哪里像幾十年之后,可以生產出什么幾可亂真的保時泰、保時米。
部里的寧副司長看到華廠長不說話了,便沉聲說道:“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為了解決問題的,現在問題的矛盾點就是價格,
奉天的意見是統一提高銷售價格,保證企業的生產利潤,可一臺車接近三十萬元 現在我國很多集體小廠的年利潤都不到三十萬,所以我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這個價格到底是該向上解決?還是該向下解決?能不能既保證了生產利潤,又讓老百姓得到了實惠?
國家一再強調以市場換技術,盡快的提高進口產品的國產率,發展咱們自己的汽車工業,對此我們都要重視,要有大局觀,不要總算自己的那點小賬.”
牛紅章有點發蒙,因為寧副司說的這些話他太熟悉了,以前經常用來訓斥李野和一些覺悟不高的落后分子。
但是現在落在自己的耳朵里,怎么就那么別扭呢?
吝嗇鬼整天鄙視別人“摳門”,但卻不容許別人說自己小氣,要不然自己就是吃大虧了。
如果今天按照寧副司的意見,那豈不是讓李野的那些“關系戶”撿了便宜?這讓牛紅章難以接受。
華廠長比牛紅章更難受。
寧副司是不會直接命令他們采購這些配件商的產品的,但是顯然也不支持他們原來的意見,通過迫使一分廠提價的方式,讓己方的海獅汽車高價暢銷。
華廠長思慮片刻,不得不說道:“我們需要先跟廠里匯報一下,另外也要檢驗這些產品的規格和質量,畢竟我們相互之間缺乏了解,也缺乏信任”
“可以,那么我休息半小時,你們自己先討論一下。”
寧副司長很干脆的休會,讓華廠長找電話跟奉天方面溝通。
他今天的任務是和稀泥,但和稀泥也有和稀泥的難處,因為牽扯到自身的利益,誰也不愿意讓步,現場打起來的也不是沒有,
但今天只要有這幾家配件廠商的配合,寧副司就可以完全掌握主動權,想偏向誰多一點,就偏向誰多一點。
你說你沒利潤?那我幫你降成本,你說你不愿意?
提高國產率是大局,怎么,你要不顧大局嗎?
華廠長和王廠長先去隔壁給奉天掛了電話,然后自己開始商量。
王廠長道:“別的我不知道,但是昌北的變速箱還是比較可靠的,如果這款新型變速箱能夠達到他們所說的水平,那么還真能替換掉咱們進口的日笨變速箱”
華廠長沉聲說道:“這不可能的,咱們跟日笨人有引進合同,采購他們的發動機,就要買他們的變速箱”
王廠長也有些撓頭:“要不咱們就跟京城牌一樣,采用兩種配置方案,一種全進口件,一種盡量國產化”
“然后呢?也跟他們一樣降價七八萬嗎?”
華廠長煩躁的扔掉了煙頭,低聲道:“老王,你整天就知道琢磨技術,琢磨生產,根本不關心經營,哪里知道賺倆錢有多難?
咱們現在賣一輛車賺不了幾個錢的,全指望國產化之后把損失賺回來,
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整車銷售價格降下來了,那等到我們的國產化提高了之后呢?我們還能賣高價嗎?那我們的利潤是不是就白白損失掉了?”
王廠長愣了。
原來華廠長的打算,是以后就算生產成本降下來了,也不會降低售價,也不會讓老百姓買到便宜的汽車。
這可跟他們作報告時候嘴上說的不一樣。
敢情國產化是工作成績,必須逐步攻克,但老百姓的需求,和我有什么相干嗎?
“那”
王廠長張了張嘴,無奈的說道:“那現在怎么辦?咱們不外采國產配件,不跟著他們降價,新車根本賣不出去啊!”
華廠長又點上了一顆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做了決定。
“咱們讓一步,降價兩萬,但是他們的京城牌也要漲價兩萬,然后采購他們的國產配件,但你要使勁給他們挑毛病,挑各種毛病,然后壓他們的貨款 既然他們把姑娘送上門來了,那我們不娶白不娶,娶進門當驢使喚”
確定了策略之后,華廠長接下來跟陸知章展開了友好而激烈的磋商。
“提價兩萬?我們已經賣了快兩個月了,你現在提價?老百姓還不罵死我們?這種事兒我們不能干.”
“那你們就是不正當競爭,賠本賺吆喝有意思嗎?”
“我們怎么不正當競爭了?都是國家的企業,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國家的,讓利給國內的消費者,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我們可從來沒虧損過,利國利民,誰都沒虧待過.”
看著絲毫不讓的陸知章,華廠長恨的牙癢癢。
這個陸知章已經跟他吵了好幾天了,今天自己已經松口讓步,給雙方留了面子,結果陸知章還支棱起來了。
而且本來說好了里應外合的牛紅章,今天也沉默了,這讓華廠長更是惱怒。
你是要跟司長一樣,穩坐釣魚臺嗎?
寧副司作為和事佬,今天笑瞇瞇的很是輕松,牛紅章跟他差不多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有那么幾分莫測高深。
但華廠長哪里知道,此刻的牛紅章比他還納悶呢!
因為一直都是鋒芒畢露的李野,今天竟然安靜的出奇,眼看著陸知章跟華廠長爭辯的火熱,卻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
他今天怎么這么老實呢?啞巴了?
李野當然沒啞巴。
他其實很清楚,今天就算吵到天上去,也不可能吵出個結果來。
調解調解,雙方都要讓步才叫調解,但一分廠根本就沒打算后退一步,奉天那邊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但李野卻很清楚,再過上幾天,根本不用吵,奉天那邊就會乖乖的采購國產零件。
已經是五月中了啊!
李野抬頭看著會議室的天花板,輕輕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