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門不想卷進這場風波,對,我不能勉強他們。”
“你其實也不想卷進這場風波。”
鄭子布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突然,他的手掌心里忽然亮起一道光,鉤勒出一張符箓。
抬手朝自己的腦袋拍去。
陸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掐滅了掌心的符箓,迸發出一陣強烈的電光,那竟然是一張雷符,如果釋放出去的話,只怕會把鄭子布的腦袋都轟碎。
“你的情緒太激動了,你先冷靜一下吧。”
陸瑾一記手刀劈在鄭子布的后頸。
鄭子布的身體軟了下去,臉上還掛著淚痕,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陸瑾扶著癱軟下來的鄭子布,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看著這個渾身重度燒傷的老友,他嘆了口氣。
其實,當年張師兄送給他不少治愈符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回來。
但這些年打仗,那些符箓早都被他用給了那些戰友。
他甚至沒留一張給自己做保底。此刻倒也沒有辦法救鄭子布了,只能等張師兄出關了再說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得先處理一下傷勢的。
陸瑾看向自己的族人,說:
“走吧,我們把他帶到濟世堂去,請大夫救一下。”
一個陸家子弟卻開口說道:“瑾哥,我覺得沒必要。”
“什么意思?”陸瑾不解。
“讓他痛苦著吧。有些時候,生理上的痛苦,能分擔心理上的痛苦。他要是身上不痛不欲生,那就該心上痛不欲生了。”
說話的這個陸家人年紀稍大,經歷的比陸瑾還要更多一些。
“可現在這樣……”陸瑾看著面目全非的鄭子布,有些難受。
“瑾哥,說實話,這件事還不算完。追殺他的人還大有人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送到醫堂里,反倒不是一件好事。緊急處理一下傷口,脫離生命危險之后,我們先回家,再說其他的。”
“好。”陸瑾點了點頭,回頭看向后面還在燃燒的村落,“這里的動靜不小,估計很快就會有人來。我先帶著他離開這里,你們處理后事,把村里的人都安葬起來。”
“行,瑾哥,你們先離開,這里交給我們倆處理。”那個陸家人應道。
“注意安全,小心來人,別撞上全性了?”
“我們心里有數的,而且,全性剛在這里,做出了這種天怒人怨的事,沒有足夠的利益的情況,下其他全性妖人應該不會貿然涉足這里。”
陸瑾點了點頭,連同三個族人,帶著鄭子布飛速離開這里。
在他們走后不久,陸續有人趕到此處。
他們看到村子里燃著火,兩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在滅火,村口一字排開擺著幾具尸體。
這群人有過去辨認了一下,發現那幾具尸體都是江湖上惡名遠揚的全性妖人。
看了一眼全性妖人,又看了一眼村落,哪能猜不到這里發生了什么事。
“禍不及家人,這件事做的有點過了。”
他們有進去,詢問了一下那兩個陸家子弟具體情況。
留下的兩個陸家子弟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說法,告訴他們。
他們來這里的時候,這里就成這個樣子了,村外還發生過一次激戰。
至于激戰雙方的下落,他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外面躺了一地的全性妖人的尸體。
他們見村子里實在太慘了,就想著把火滅掉,讓那些尸體入土為安。
新來的人對此也沒有懷疑。因為放火屠村這種事,除了全性妖人,沒誰能干得出來。
隨后,留下的陸家子弟邀請他們一起來處理這里的后事。幾個正道弟子也不好拒絕,就留了下來幫忙。
而此刻,陸瑾已經帶著鄭子布遠離了此處,往陸家趕去。接到鄭子布后,陸瑾就用陰陽紙和家里人聯系了。陸宣安排了人接應,所以一路有驚無險地回到了陸家。
等鄭子布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醒來之后,他沒有再尋短見,也沒有喊疼。整個人處于一種很麻木的狀態,像一截枯木,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陸瑾去見他,說道:“子布,村里的事已經安排好了,所有人都入土為安了。”
鄭子布看了陸瑾一眼,說了聲“謝謝”。
隨后,陸瑾又說了一下三十六賊各自的下場。
除了少部分因為意外而死亡,大部分都還活著。
而悟得奇技的幾個人里,絕大部分都藏著。
只有風天養,因為王家和天通教會的庇護,已經不再被光明正大地追殺了,但還是要小心一些來自全性和陰損小人的算計。
聽到好友無礙,鄭子布為他高興的同時,也不禁暗自神傷。
同樣的境遇,為什么唯獨他這么凄慘?
“子布,接下來打算怎么辦?”陸瑾問。
“不知道。”鄭子布搖頭。他是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陸瑾沉默片刻,說:“既然你找不到答案,要不要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鄭子布看向他道:“跟你去打仗嗎?”
陸瑾點頭:“那是個有信仰的地方,如果你很迷茫,或許可以試著去那里,看能不能找到方向。”
鄭子布看著他,沉思良久,點了點頭。他現在就是一個無頭蒼蠅,但既然陸瑾給了他一條路,他自然愿意去嘗試一下。
“對了,你身上的傷……”陸瑾看著面目全非的鄭子布。雖然先前族人說了,身上越痛苦,心里越好受,但他還是想問一下。
“傷怎么了?”鄭子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燒傷的手臂。皮膚皺縮,疤痕猙獰,有些地方還在滲出透明的液體。
“還沒有愈合。找幾個異人界的名醫,應該能恢復大半。”陸瑾說。
“不必。”鄭子布搖頭,“這樣挺好。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無時無刻的灼燒感,才讓我有一種還活著的感覺。”
“可你現在……”
“你感覺我被燒得毀容了?”鄭子布打斷他,“但其實我感覺,這才是一種新生。”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大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窗臺上,斑斑駁駁。
這些天被追殺,家鄉被毀,親人慘死的遭遇,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突然就有些理解,為何師門的那些長輩,守著茅山的種種符箓手段,卻不愛涉足江湖,只愛守在山門里,研究那些祖先留下的道藏典籍了。
渾身越痛苦,他越能透過這些痛苦,去直面自己的內心。
他看到了最真實的自己,那個囂張的自己。
仗著符箓手段去行走江湖,說是行俠仗義,但究其本質,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爭強好勝。
他現在的遭遇,與其說是被人陷害、被人逼迫,不如說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太爭強好勝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和陸瑾聊天,他聽陸瑾說呂家雙璧很厲害,他和其中的二璧互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而大璧的實力,比二璧還要強上一點。
當時,他第一反應是,改天讓我去試試大璧的手段,即便陸瑾怕傷和氣推辭了,他還是不依不饒的想試試,甚至說會注意分寸。
他本質上就是爭強好勝的性格。
他和無根生有交集,除了無根生確實待人真誠以外,也是想從無根生那里磨練一下手段。他的目的和張懷義一樣。不一樣的是,張懷義只是想當第一,想贏張之維,對其他人不感興趣。而他就是想贏,想彰顯自己的手段。
領悟通天箓,也是他覺得畫符太慢了,耽誤他彰顯自己的手段了。
他的初心,不是像瑛子一樣想救人,不是像阮豐一樣想吃好玩好,也不是像張懷義一樣技進乎道。他就是想畫符快點,施展儀軌、敕令神力時快點。
其他的人都有根本上的追求,而他沒有,他就想更快更強。
通過這次的劫難,他看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一個本該清靜無為的道士,卻如此爭強好勝。
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何很多符箓都那么繁瑣了,不是祖師爺故意為難人,而是要畫符者在畫符過程中,磨練自己的心性。
所以,這一切的一切,本質上還是因為他的爭強好勝導致的。
只可惜,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了。
窗外,一只鳥飛過,消失在遠處的天空里。
鄭子布看著那只鳥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端木瑛也來到了呂家村。
她本來想喬裝打扮一番的,但呂慈不讓。
他救走端木瑛這件事,在江湖上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了,家里人自然也不例外,那就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呂家村坐落在大山深處,四面環山,徽派建筑錯落有致。
呂慈帶著端木瑛走進了村子,回來的時候,呂慈就已經提前和村里人打過招呼了,一路有族人接應,無驚無險。
呂家主得知兒子一番大開殺戒后,把端木瑛帶回來了,沒有責備他,反倒欣喜地詢問雙全手有什么能力。
畢竟王家保下風天養后是得到了巨大好處的,他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對此,呂慈選擇坦白。
得知端木瑛的手段是醫治他人,并且還已經轉化成了先天手段,呂父對此也就沒了興趣。
異人因為保養先天一炁的緣故,大多都比較健康,在先天一炁枯竭之前很少生病。
而先天一炁枯竭了,什么治療都沒用了。
也就療傷的手段有些用,但既然對方的已經轉換為先天了,那還能說什么呢?說那姑娘愚蠢?但看呂慈那緊張兮兮的樣子,這不自找沒趣嗎?
最關鍵的是,看呂慈這么上心的樣子,做長輩的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這不就成了自家人了嗎?
所以呂家直接放出話來:端木瑛,呂家給保下了。
呂家還選擇性的公布了端木瑛手段的信息,說她們八人所悟手段,都是根據各自擅長的領域。
端木瑛是一個醫生,所擅長的就是醫術,不是大家所想的強大術法。
如果江湖同道有什么無法醫治的疾病和傷勢,可以和呂家溝通,呂家安排接診。
呂家都這么說了,江湖上的人也沒有不依不饒。
畢竟只是一個醫療手段,搶到了能咋的?
要去當醫生啊?
有能力去搶的,都不是醫生,也不打算當醫生,可有可無的手段罷了,而且這么做,還會觸怒呂家。
這一代的四大家族比較團結,為了一個醫術完全沒必要。
真有什么問題,直接去呂家讓端木瑛給治療不就好了嗎?
醫生還是別人來當比較好。
至于有心取得此手段的人,都是沒什么戰斗力的醫生,自然也沒辦法向呂家施壓。所以,呂家保下端木瑛,比王家保下風天養還要容易一些。
而得知自家女兒無礙,沒有出國,而是出現在了呂家村,端木瑛的父母是憂喜參半。
喜的是女兒還在國內,還能見著。
憂的是他們擔心端木瑛是被呂慈挾持了。
旋即,他們連同端木瑛的師父一起來到了呂家村,想見端木瑛一面。
呂家自然沒有阻攔,還高規格的接待了他們,讓他們親人團聚。
端木瑛一見到家人,頓時就抱作一團,淚流滿面。
端父端母還以為女兒受了委屈,連忙就問:
“是不是呂家虐待你了?如果是,我,我就是……”
端木瑛哽咽著說道:“沒有,我在這很好,我只是見到父母和師父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隨后端木瑛講述了一下自己在呂家村的生活。
呂家待她很好,給她安排了一間清凈的院子,有專門的廚房和藥房,還派人去海外買了不少醫書回來。
她每天除了看看書,就是在院子里搗鼓藥材,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得知女兒一切安好,端父端母算是放心了。
端木瑛的師父嘆息一聲,說原本還想給她介紹牛先生的弟子呢,看來是用不著了。
端木瑛連忙說自己可從來都是反對包辦婚姻的。
“行了行了,過時了。我們這些老家伙,跟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思想了。”師父擺了擺手,“不過,你過得還行,我也就放心了。”
看望了女兒,得知她安然無恙,端父端母在呂家待了一段時日以后,也就離開了呂家。
端木瑛目送父母和師父的離開,紅著眼眶道:“謝謝你,刺猬!”
呂慈頓了頓,說道:“我還要謝謝你才對,你一來,村里所有人的老毛病都沒了,人均年輕十歲以上呢!”
另一邊,王藹在得到了風天養的拘靈遣將之后,一直都在修行此法。
王藹的修行天賦并不算強,本來他還擔心自己學不會這手段。
沒想到這手段根本就不挑資質,即便是他,入門也非常快,沒過多久,就基本掌握了此法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