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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子布朝村子走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圈低矮的護村墻,由石塊和泥土草草砌成,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半邊,露出墻后東倒西歪的籬笆。
他心里嘆息一聲,這些年戰火聯綿,到處都是饑荒,原本寧靜的家鄉村落也變得破敗了。
隨著鄭子布的慢慢靠近,他遠遠看到村口站著五個男人。
他們手里扛著沉重的鋤頭,聚在一起像是閑散的農夫在聊著家常。
但很快,鄭子布便覺出不對,此刻他的身上加持著眾多的符箓效果。
其中有一道符箓叫靈鍾生符,此符脫胎于太微三部八景二十四真箓,這里的景字,指的就是人體內各種隱秘的部位,譬如耳景、鼻景、喉景。
而靈鍾生代表的則是眼部的景神,使用了靈鍾生符之后,能在短時間內將雙眼神化,賦予施術者常人難以企及的目力。
他只看了一眼,就穿透了那粗俗的偽裝,看清了村口那幾個老鄉皮囊下的真面目。
粗布衣裳下面是貼身的軟甲,扛著的鋤頭柄里藏著短刀,他們的站姿也不對,莊稼人常年勞作,身形難免有些佝僂。
鄭子布心里一沉。
江湖規矩向來是禍不及家人。
這到底是哪個勢力的卑鄙小人?
還是不走?
鄭子布心中翻騰不已。他擔心村里人的安危,又怕自己貿然過去,反倒連累了他們。
“還是得先弄清楚這是哪一方的人。”
“若是正道中人,行事總有底線,不至于拿父老鄉親開刀,可若是全性的話……”
“全性做事,從不講底線。”
“不能賭!”
鄭子布把心一橫,打算先出手拿下他們,探一探底細再說。
一念至此,鄭子布當即開始施展通天箓。
說起來,鄭子布得這手段的日子尚不算長,但論及對自身絕技的理解,他比端木瑛對雙全手的體悟要深得多。
端木瑛還在摸索和熟悉雙全手,而鄭子布于符箓一道本就造詣深厚,再加上這一路上的生死戰斗,他已經摸索出了一些門道。
通天箓的能力,簡而言之就是“通天”與“箓”。
箓這個字很好理解,就是畫符。正常來說,畫符是一件非常繁瑣的事。
尋常畫符,乃是一件極繁瑣的事。畫符者須靜心、凈身、凈面、凈手、漱口,備好祭品、黃紙、朱砂與筆墨,再步罡踏斗、掐訣念咒,一整套儀軌走下來,方才能落筆成符。
而有了通天箓,一切儀軌皆可省去,只要心中知曉那道符的正確畫法,心念一動,便可虛空成符。
別人費時費力才能畫成的符,他彈指之間便能揮就。
但這還只是“箓”的功用。通天箓真正厲害的地方,在于“通天”。
而這還只是箓的作用,通天箓更強的作用是通天。
要想悄無聲息地拿下那幾人,單憑符箓之力并不難,難的是一個“悄無聲息”。
為了穩妥起見,鄭子布決定動用通天箓的通天的本事。
他開始發動能力,向上天祈求。
祈求冥冥之中的力量賜下回應,讓他能在一瞬之間,將那幾人無聲無息地解決掉。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
他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給天意。
而在鄭子布催動通天的一剎那,冥冥之中開始生出反應。
冥冥之中有很多存在。
而此時此刻,正把目光投向此處的張之維,無疑是其中最大的一尊。
鄭子布以通天之力發出的祈求信號,被他全數攔截了。
接收到這些信號的那一刻,張之維順著那道信號反推了一下,便徹底洞悉了通天箓的運作本質。
他對于這門奇技的理解,甚至超越了鄭子布本人。
施展符箓,一般要畫符和念咒。
畫符的文字就叫箓。
箓和咒的區別是什么?
說白了,箓是固定格式的文書,咒是固定格式的語言。一個寫在紙上,一個念在口中,形式雖不同,本質卻并無二致,都是以溝通來進行祈請,希望隱藏在客觀世界中的莫名之力,能夠響應施術者的主觀意愿。
這一點,符箓派中清微一脈的《道法會元》卷一“道法樞紐”中早有記載:
“符者,陰陽符合也,唯天下至誠者能用之。誠茍不至,自然不靈矣。故曰,以我之精,合天地萬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萬物之神。精精相附,神神相依。所以假尺寸之紙,號召鬼神,鬼神不得不對。”
畫符箓,就像是在寫正規的申請書。你給哪位具體的鬼神打了報告、寫了文書。
那鬼神就會按照文書上的合理請求,把力量原封不動地批給你,這叫專款專用,定向劃撥。
普通的符箓需要走非常漫長的申請流程。
而通天箓則是直接把流程遞到了鬼神的大班臺上,不用走程序,直接走后門。
所以通天箓快。
但如果不用符箓,只單純使用通天箓通天的能力呢?
這么一來,性質就變了。
不再是專項劃撥,更像是在沿街乞討。
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叫出去,說大爺行行好,幫幫我,然后等待天地之中的某位“大哥”給予回應。
張之維想到這里,換了個說法,用“沿街乞討”來形容通天的能力,似乎還不太合適。
沿街乞討的范圍終究有限,一條街才多少人?通天箓的覆蓋范圍要大得多。
準確地說,這應該是在互聯網上發起的直播乞討。
如此受眾面才大,可以說,只要你發出了求助,總會有一個莫名的存在看你順眼,當你的榜一大哥,隨手給你一點回應。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通天箓就是言出法隨。
這也是要看你所求之物的。
你所求的越大,實現起來也就越困難。
比如你用通天箓祈愿自己要當世界之王,那冥冥之中的“大哥”,大概率會覺得你不自量力,然后對著你灑下一泡尿,讓你照照自己,清醒清醒。
反映到現實里,可能就是你祈求之后,頭頂突然下了一場陣雨。
除了看所求之物外,還要看自己的能力。
就好像同樣開直播乞討。
一些大網紅直播,乞討到的東西就多一些。
一些小網紅直播,乞討到的東西就少一些。
大網紅和小網紅的區別是知名度,是粉絲數量。
而通天箓看的是你的性命修為,準確來說,是“性”上的修為。
性功越強,能通來的力量便越強。
性功薄弱,就算施展通天箓,也只能乞討來一些雞毛蒜皮的零碎。
至于通天箓所通的冥冥之中的存在是什么?
道家法脈里的歷代祖師爺是,被供奉的神明也是,張之維這種級別的存在也可以。
但這些都不是全部。
更多的,是那些隱藏在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里的看不到的存在,譬如一些零星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野神,還有那些由一些極端情緒,譬如憎恨、傲慢、嫉妒、色欲、暴虐等等具象化而成的邪神。
也別覺得這些東西不存在。
一個修行神格面具的倡優,通過表演,以及去那些香火濃郁的地方,收集一點信仰的邊角料,就能化為己用,獲得強大的力量。
信仰之力,說白了就是相信的力量,相信某個人,某件事情時產生的精神力。
那么,數千年來,無數人發自內心相信一個存在,所形成的那個東西,又該用多強?
既然相信的力量所形成的存在,可以被倡優用來演神化神,還能通過符箓,從他們那里借取力量。
那么和相信的力量類似的憎恨,色欲,暴虐等等力量呢?它們是否也能被用來演神、化神,甚至造神?
答案是可以的。
到達了張之維這個境界后,很多東西都能夠看到,能夠感知到了。
這個世界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太平,即便表面就已經很不怎么太平了,但這依舊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其實潛伏著的更洶涌的暗流,以及更多的魑魅魍魎。
甚至在他的感知中,這些由極端情緒凝聚而成的力量,遠比相信的力量更加強大,遍布世界的每個角落。
而借助它們來演神化神的異人,也大有人在。
不過,他們不叫倡優。
他們叫名錄。
張之維在魔都的時候,弄死過幾個名錄,對他們的力量還是頗為了解的。
像原劇情中的納森島的那個惡病,就是一個低級名錄。
變成長角惡魔形態的陸玲瓏也是名錄。
她所掌握的控血能力,其實就是來自于這種由極端情緒形成的神。
正因如此,陸玲瓏從小便懷有一種極強的殺戮欲望和自毀傾向,她在享受用血戰斗的同時,也會享受將自己血液放干的快感。
為了讓她不被這股力量所侵蝕腐化,陸瑾不準她使用能力,還要讓他拜入全真教,以全真之法來壓制這種腐化。
陸玲瓏施展能力的時候,耳邊會有莫名存在低語,倡優化神的時候,也會有無數念頭的干擾,這其實是一樣的。
至于陸玲瓏為什么會得到這種力量?
也許是陸玲瓏的母親便是一個名錄,這份力量隨著血脈傳到了她身上。
也還有一種可能,這力量,是被人召喚下來的。
怎樣才能召喚這種力量呢?
通天箓就能很直接地召喚這種力量。
如果你手里掌握著特定的法咒,譬如你有天蓬法咒,施展出來就能直接勾連天蓬真君的力量。
如果你握有能夠溝通那些邪神的咒語,那么你也能直接向它們借取力量。
還有一種可能,當你自身的實力夠強,你的某個情緒也夠強烈的時候,你帶著這份情緒使用通天箓,可能會引起代表這份極端情緒的邪神的注意,進而回應你。
譬如你要是心魔很重、殺心很重,還有很強的自毀傾向,而且實力還很強。
在這種情況下,你施展通天箓去祈求,那么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會引起和你狀態相同的存在的回應。
而這種回應是好是壞?
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為這不受通天箓的使用者掌控,全看那位冥冥之中的存在的意愿。
你只負責發出乞求,剩下的全看天意。
劇情里,有個本就不聰明的小輩,拿到了通天箓,研究了幾天,就覺得領悟到了其中的真諦,還覺得陸瑾這個老頭不聰明,修行了一甲子有余,都沒能把通天箓弄透徹,但說不定人家是吃過虧呢。
八奇技沒有例外,都是一把雙刃劍,都有其弊端。
很多人覺得,風后奇門的弊端最大。
但在張之維看來,通天箓的弊端才是最大的。
其他奇技的弊端在內,尚在掌控之中,若你的心境配得上術法,你就能駕馭此術法。
但通天箓不一樣,通天箓的弊端在外,不在內。
除非你只畫符,只去借那種知根知底的神明的力量,享受專項撥款。
而如果你不滿足專項撥款,想要搏一搏單車變摩托,那就危險了。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向什么東西祈求,也不知道那個東西會給你什么樣的反饋。
就好像你向上天祈求想要得到一百萬。
冥冥之中那個存在,可能會讓你中一張彩票。
但也可能會反手讓你的親人遭遇一場意外,讓你拿到一百萬的死亡賠償金。
你可能只是想讓對手吃點苦頭,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可以讓他摔一跤,也可以直接要他半條命。
可以說,一旦動用了通天箓的通天之力,你的命運,便不再完全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用得越多,“通天”到壞東西的概率就越大。
而鄭子布這次的通天,通到了天通道人,準確來說,是天通教主。
天通道人正在閉關,無法回應他。
但天通教主是可以回應的。
天通教會那里,淤積了大量的信仰之力。
以前,張之維會定期處理,現在好多年不處理,那些信仰之力在高度凝聚的情況下,竟然化作了一個強大的精神體,也就是正常所謂的神明,倡優們演的就是這種神。
不過,對張之維當前的境界而言,這種精神體,對他造不成絲毫的影響,反倒可以成為他的化身。
“難怪那些傳說中的菩薩和佛陀有那么多的化身,每個地方的信仰不同,所形成的精神體也不一樣,化身自然就多了。”
張之維把目光重新投射到鄭子布身上。
既然你向我祈求了,那我就回應你吧。
他準備賜予鄭子布一瞬間解決那幾個攔路者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