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的地牢內,昏暗潮濕。
許新和董昌兩人被繩子縛住雙手,吊在半空中,自從被洪老帶人擒獲后,他們就被關押在這里,說是要等候門長親自發落。
作為正道中人,他們心里都明白,和全性掌門結拜是多么嚴重的問題。按照門規和江湖規矩,受三刀六洞之刑,甚至是直接處死都不為過。
“師兄……你說,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出賣了咱們?”
許新披頭散發,破口大罵道:“是那個哈麻批,狗曰的干的這種缺德事?我日他仙人板板的!要是讓我逮到那個龜兒子,我非得給他灌下十斤巴豆炁毒,毒得他當場拉到脫肛而死不可!”
“師弟,你冷靜點。”董昌雖然也被吊著,但神色卻比許新平靜得多:“你仔細回想一下,之前洪老給出的那份名單里面,對無根生的稱呼,你注意到了嗎?”
“什么意思……”
許新愣了一下,腦子飛速運轉起來:“我想起來了!名單上的名字,寫的是無根生,而不是馮曜,這說明泄密的人,不是我們三十六人之一,如果真是咱們自家兄弟出賣的,那名單上肯定會寫馮曜這個真名,而不是寫無根生這個江湖外號!”
董昌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說道:“也不一定。如果不是我們三十六人中的一個,只是恰好有外人知道我們在秦嶺那個山谷里秘密聚會,那他也不應該知道我們結義了才對。”
“畢竟,和無根生結義這件事,只是我們一時興起,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誰還能在山谷外知道。”
“與其說告密者不是三十六人中的一個,我更愿意相信,告密者只想我們遭殃,沒有想著涉及無根生,所以把他的真名給摘了出去。”
聞言,許新眼神一狠:“師兄,你的意思是,這都是無根生那個不要碧蓮的家伙干的?”
“你覺得可能嗎?”董昌反問了一句。
許新沉吟片刻,低下頭:“剛才我只是一時被忿怒沖昏了頭腦,告密者應該不會是他,告了我們,對他又有什么好處呢?而且,我們和他結義,是背離正道,他作為全性掌門和我們結義,又何嘗不是自絕于全性呢?”
做人做事都講一個將心比心,他們之所以愿意和無根生結拜,是因為無根生夠真誠。
而且在這場結義中,無根生同樣承擔了極大的風險,所以他們才愿意冒這個險,因為他們會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如果僅僅只是他們單方面的去擔風險,即便是無根生再真誠,他們也不會干這種事情的。
“是的!”董昌點頭道:“所以,要判斷是誰走漏了風聲,就要看這次名單暴露之后,對誰的利益最大。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無根生不僅撈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不太可能是他。”
“既然不是無根生,那究竟是誰呢?我們三十六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為何要背叛我們,操操操……”許新越想越憋屈,再次破口大罵起來。
看著破防的許新,董昌嘆了口氣,輕聲問道:“師弟,你……怕了?”
“嗚嗚嗚……”許新淚流不止:“師兄,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我確實怕了,但我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被罰,我是怕,我們可能真的做錯了!”
“啊?!”
董昌一臉驚訝的看著許新:“為什么你覺得我們做錯了?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我們只是結交的無根生這個人,而不是所謂的全性掌門,無根生這個人也不像那些全性惡賊一樣作惡多端,所以,我并不覺得自己錯了。”
許新痛苦地搖著頭:“師兄,話雖如此,但我們在這個世上,是有立場的啊,我們自己心里清楚,我們是和無根生這個人結義的。但他是全性掌門這件事,也是鐵打的事實!這是無論如何也撇不開的啊!”
董昌不說話了,他心里也清楚,許新說的是對的,這個身份的標簽,確實無法輕易撕掉。
但他就是覺得,這世間的人和事,不應該被一棍子打死,高艮說的沒錯,正道和邪道不應該劃分的如此的潦草,很多正道中人做起事來,也是豬狗不如,很多邪道中人反倒是好人。
兩人各有心事,在這陰暗的地牢里,相對無言。
沒多久,地牢的門開了,刺眼的光線照了進來,許新和董昌下意識地瞇起眼睛,抬頭看去。
走進來的是張旺、楊烈,以及唐妙興等人。
“張旺,這兩個家伙是被我和妙興拿下的,這次你動手!”楊烈說道。
“好!好!”張旺手里拎著一條浸過鹽水的大皮鞭,大步走了過去。
“記得打狠一點,打輕了,沒用!”唐妙興在一旁補充道。
“放心,我一定往死里抽這兩個王八蛋!”張旺咬牙切齒的說道。
說起來,他的心里也是憋了一股火,他的師父是高英才,他的心上人是師父的女兒小梅,這也是他的青梅竹馬。
但前些年的一次任務里,師娘慘死在全性妖人梁挺的手里,小梅也被那畜生梁挺殘忍地凌辱折磨至瘋,師父高英才受此打擊,一夜白頭。
可以說,張旺對全性這幫喪盡天良的惡賊,簡直是深惡痛絕,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這件事情,許新和董昌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張旺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出事的時候,他們倆還特意跑來安慰過自己,還信誓旦旦地發誓,以后在江湖上見到了全性妖人,一定要為師娘、為小梅報仇雪恨!
結果呢?!
這才幾年,這兩個口口聲聲說要幫他報仇的混蛋,就和幾個全性妖人結拜為兄弟了!
張旺是越想越氣,提著皮鞭上去,對著兩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猛抽,邊抽邊罵道:
“你兩個狗曰的東西,跑去和全性妖人結拜?你們忘記我們唐門和全性的仇嗎?”
“啪啪!”
“你們他媽的對得起我死去的師娘嗎?!”
“啪啪!”
“對得起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姐妹的小梅嗎?”
“啪啪!”
“對得起老子嗎?!我們好歹在祖師爺神像前一起磕過頭,你們當初還拍著胸脯說要幫老子報仇!就是他媽的這樣幫老子報仇的嗎?!操!”
張旺越說打得越狠。
許新和董昌全程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他們無顏面對張旺,也無法反駁。
“是不是打得有點太狠了?”唐妙興微微皺了皺眉,小聲對楊烈說道:“張旺這小子,有些太入戲了吧。”
楊烈說道:“妙興,你的心太軟了,門長就要到了,以我看,這打得不夠快,更不夠狠。”
唐妙興:“…………”
而這個時候,開完會的唐門長也回到了唐門,他第一時間便來到了地牢,要親自提審許新和董昌,見到了張旺拿著皮鞭,瘋狂抽打兩人的這一幕。
“你們這兩個王八蛋,難道不知道歷代咱們唐門的人,折在全性手里的有多少嗎?你倆竟然還跟全性的掌門結拜,我非得抽死你丫的不可。”
感到到門長越走越近,張旺也越抽越狠,把他們的衣服都抽成了布條,混合著鮮血粘在身上,慘不忍睹。
“好了,住手吧,這種苦肉計,做給我看,沒有任何意義。”唐門長唐炳文走到近前,淡淡地開口道。
張旺停下手說道:“門長……弟子是實在氣不過,所以擅自處理了這兩個家伙,我們一定不能就這么便宜了他們,得狠狠地罰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這么胡來。”
“嗯,我知道了!”唐門長點了點頭道:“我們一群老家伙已經商量好了,全性人人得而誅之,你們與全性掌門同流合污,本是死罪,但大家伙愿意給你們一個機會。”
一聽兩人竟然還有一條活路,無論是張旺,還是站在一旁的楊烈、唐妙興等人,都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
張旺雖然恨這兩人和全性結拜,但還沒到真正想弄死這兩人的地步。
許新和董昌那死灰般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感激的光芒。
“門長待我,如此恩重啊!”
“別忙,我還沒說條件呢!”唐門長說道:“條件是,你們兩個寫一份昭告天下的保證書,聲明從今往后,與那無根生,以及其他參與結義的三十四人,徹底恩斷義絕!并承認之前只是一時糊涂,被妖人蒙騙,絕不是真心和他們結拜的!”
“寫完之后,你們就去鎮守天通煉鋼廠,二十年之內,不得踏出廠區半步,只要你們答應了,這事就這么算了,你們以后還是我唐門弟子。你們愿不愿意?”
兩人陷入沉默。
“師父,鎮守天通煉鋼廠,我們沒有問題,多久都行,只是……只是……保證書能不能不寫,我發誓,我以后絕對不和他們再來往了。”許新連忙說道。
“許新,你這個滑頭,事到如今,還給我講價錢?寫,還是不寫?寫的話,你就還是我唐門一方,不寫的話,你就是全性一方,你必須選一個。”
唐門長面無表情的說道:“其實,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你們私底下和什么人交往,我并不關注。但做人必須要有立場,更何況現在是一個亂世。亂世包容不了復雜的立場。”
“選吧!要么,寫下與他們恩斷義絕的保證書。要么,我廢了你們的手段,把你們趕下山去。”
兩人頓時陷入沉默。
“師兄……”許新看向董昌,正要說話。
董昌看明白了許新的意思:“三十三弟,別想太多。你是你,我是我。你選你的,我選我的。”
他沒有稱呼許新為師弟,而是稱呼他為三十三弟,許新后悔了,但他沒后悔,他依然覺得結拜沒有錯。
結拜的時候,他們曾立下過同生共死的諾言,如今結義還沒結束多久,心口的那團火還沒熄滅,轉頭就讓他寫恩斷義絕的保證書,他怎么寫得下去?
許新愿意寫那份與無根生恩斷義絕的保證書。
但董昌,卻寧死不從。
董昌看著唐門長,平靜地說道:“門長,我生是唐門的人,死是唐門的鬼。我永遠站在唐門這一邊,絕不背叛師門。但……我也做不出背叛結義兄弟的事情。那份保證書,我寫不了。”
“既然你不愿意寫,那就休怪門規無情!”
唐門長揮手打出一根手刺,割斷了綁住許新的繩子,道:
“許新!由你動手!親手廢掉董昌的功夫!”
許新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師父!不要啊師父!董昌師兄修行到今天這個地步,太不容易了呀!求您放過師兄一馬吧!”
“這世上,沒有誰是容易的!作為成年人,既然做出了選擇,就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唐門長不為所動。
董昌看著跪在地上的許新,嘴唇微微翕動,想安慰幾句,卻最終什么也沒有說,他只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坦然接受著審判。
“怎么?要讓我親自來廢嗎?!”唐門長見許新遲遲不動,怒喝一聲。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師弟,多大點事啊?值得這么上綱上線的嗎?”
大老爺唐家仁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說道:“既然一個不愿意寫,一個也不愿意廢,那多簡單呀,我提個意見。讓他們倆,去嘗試繼承‘丹噬’吧!”
“活下來的,也算是長了記性,要是死了嘛……那也是長了記性,一了百了。至于一份什么狗屁保證書的事兒,在丹噬面前,多大點事?”
唐家仁覺得若能看透生死,再回來看這個問題,只會覺得幼稚。
兩人聽到丹噬,皆是一震。
“大老爺……我們都犯了這么大的錯,還能……還能有資格去繼承咱們唐門的絕學丹噬嗎?”許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門長說道:“繼承丹噬,九死一生,我勸你們,還是好好考慮考慮我先前的提議。”
其實說實話,唐門長表面上嚴厲,但對他們的處置,卻是比大老爺要溫柔得多,畢竟他最多不過廢其手段,而繼承丹噬,那是要命的。
這已經從寫保證書,變成了生與死的抉擇了。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最終,他們都選擇了去繼承丹噬!
或許是因為心中有了那份舍身取義的決然,兩人在面對那恐怖的丹噬時,竟然都沒有畏懼死亡,雙雙闖過了那道生死玄關,都成功繼承了丹噬!
看著門中一下子多出了兩個繼承了丹噬的絕頂高手,再加上之前楊烈也已經成功繼承了丹噬。
這一下,唐門擁有丹噬的人,足足達到了六個,這在唐門歷史上都屬罕見。
若是以往,唐門長定會非常高興。
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家都在忙著清理門戶,關禁閉的關禁閉,廢手段的廢手段,你唐門倒好,不僅不廢手段,還教他們手段,說出去也不好聽。
唐門長就讓他們去鎮守天通煉鋼廠,先把這陣風頭避過去。
至于保證書的事,既然他倆不愿意寫,那他就以唐門的名義去做一個保證。
只要能提升門派實力,達到目的,保證這種東西,唐炳文并不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