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親眼看到他就在山上?這不對啊。我可是剛剛才從那山頂上走下來。那里明明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棵得了炁的歪脖子降龍木!”無根生皺眉道。
“那棵歪脖樹是張師兄養的,他就盤坐在那樹下啊!我來的時候絕不會看錯的!不信的話,我帶你親自上去看看!”
說罷,周圣一把抓住無根生的胳膊,縱身一躍,周圣的下半邊身軀化作一團濃郁的黑煙,像一朵云一樣,穩穩地托舉著無根生,帶著他越飛越高,直到飛到了與天門峰山顛齊平的高度才停下。
“你看!張師兄不就安安穩穩地坐在那里嗎?!”周圣指指著山巔歪脖樹下的一個面對著樹干,背對著他們的身影說道。。
無根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因為,山巔之上,那棵巨大的歪脖樹下,真的盤坐著一個背對著他們的高大身影。
“這……怎么可能?但我……感受不到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息。”
“感受不到是很正常的!”周圣對此倒是見怪不怪,他指了指自己:“你能感受到我的氣息嗎?”
“感受到的很不明顯,”無根生說道,若尋常人的氣息在他眼里,就是一盞燈,那周圣的炁息在他眼里,就只是一個淺淺的人形輪廓,非常的模糊,不仔細看都感受不到,至于張之維在他眼里,根本就查無此人,除了肉眼能看到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是通過術的手段造成的,我的變化融入到了天地之中,他沒有用任何障眼法,也沒有刻意去隱藏。他是……”周圣沉吟片刻,道:“他是真正的天人合一,見他如見天地。”
如見天地……無根生的心里重復著這句話,金鳳說他是天人化生,如今看來,這位才是天人。
“你要去見張師兄嗎?我可以帶你上山巔。”周圣想起無根生剛才說自己登山卻沒有見到張之維,便提醒道:“但見不見的到,我不打包票。”
“不了。”無根生搖頭道:“你放我下去吧。不用上去了,就算你帶我過去,也是見不到他的。”
“為什么?”周圣不解。
無根生說道:“一切有形有相的事物,本質都是因緣假合,虛妄不實的,若見諸相非相,既見如來,之維兄在嗎?無所從在,亦無所從不在,周圣兄弟,帶我下去吧。”
周圣又看了一眼盤坐在山巔的背影,控制著黑煙緩緩下降,將無根生放在了半山腰,抱手道:
“碧蓮兄弟,我還有事,就不請你吃飯來了。”
“后會有期。”無根生抱手回禮,隨后轉身飄然而去。
送走無根生后,周圣想起剛才的事情,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他身形一晃,再次變作一只鷹隼,振翅高飛,直沖山巔而去。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在半空中盤旋時,明明清清楚楚的看見,張師兄就盤腿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
但當他收攏翅膀,降落過去的時候,卻驚悚地發現,樹下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有!
“張師兄這是怎么回事?”
“張師兄!”
他大喊了幾聲,無人回應,他想起來無根生剛才說的話,作為一個修行者,他知道無根生剛才說的話出自《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他嘴里喃喃自語:“無所從在,亦無所從不在,這不就是如同在,如同不在的意思嗎?”
“如在?!”
周圣心中一震,心里一動,再次化作鷹隼沖天而起,他飛到半空中,低頭一看。
卻見那個高大的背影,依然安靜地盤坐在那里,仿佛從來沒有移動過。
與此同時,無根生離開了龍虎山,雖然此行未能見到張之維,但他并沒有就此放棄。
在之前的交談中,他從周圣口中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張之維在處理完魔都的事宜后,選擇徹底剝離了體內的心魔,不過,他并沒有把心魔剿滅,甚至割心喂魔,要為那心魔重塑了一具肉身,如今就供養在魔都的天通大教堂之內。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在無根生的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能為自己的心魔憑空制造身體,讓一個誕生于妄念之中的意識,變成一個真實的個體。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或許可以讓一個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人,重新再現世間?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在無根生的腦海中瘋狂生長,讓他久久不能平靜。
無根生自出生起便擁有一種天賦,只要心念一動,各種雜念就會迅速剝落,整個人能瞬間進入一種極靜的狀態。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無法平靜。各種思緒如潮水般不斷起伏,無論他如何嘗試,都無法將其剝離。
他下意識地往回走了幾步,想要再次去攀登一次那天門峰。
但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現在時候不對,即便再去一百次,可能依然見不到。
“既然如此,那就去一次魔都,看看到底是怎么個事!”
無根生從懷中取出兩張神行甲馬,分別貼在雙腿之上。隨著符箓被激活,他身形一閃,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殘影,朝著魔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神行甲馬的加持下,他以一種近乎非人的速度跨越千山萬水,次日上午,便抵達了這座被戰爭陰云籠罩的城市。
如今的魔都,呈現出一種詭異而繁華的撕裂感。
街道上,穿著挺拔西裝的洋人們談笑風生,而路邊的神州百姓卻是低頭疾走,身著土黃色軍裝的倭寇橫行霸道,整個城市,彌漫著一種壓抑、絕望的氣息。
無根生沒有關注這些,他徑直來到了天通大教堂。
即便魔都已經落入倭寇之手,但天通大教堂的這片區域,倭寇一直沒有把手徹底伸進去,只能安排一些暗線潛伏在這里監視著。
無根生剛一踏入天通教區的范圍,眉頭便猛地一挑,他感受到一股狂潮一般的炁脈在涌動。
四面八方的天地之炁,以及各種駁雜的精神能量,都如同百川歸海一般,瘋狂地朝著大教堂的方向匯聚而來!
普通人感受不到一點異樣,但是在二十四節天通谷待過一段時間的無根生,卻是可以明顯感受到,此地的炁脈流動極其的特殊。
而且,這空氣中,還彌漫著極其濃郁的香火氣息,那不僅僅是焚香的味道,更是無數人強烈的相信的力量,也被稱為香火愿力。
“這里肯定是倡優的修行寶地,夏柳青應該會很喜歡這里。”無根生心道,他仔細地感受了一下周圍的能量波動。
萬物皆可為炁,香火愿力其實也是一種炁,只不過這種炁中隱含了某種信息,或者說念頭。
這些愿力全部都匯聚到了這里。
無根生感受了一下,發現愿力分成了兩股。其中一股,一股融入了這片區域的地下,而另一股則是涌入了大教堂的內部。
“融入地下的那股是炁局,”無根生反應過來,對于此地的炁局,他早有耳聞,也無過分探究的心思,他徑直朝著大教堂那扇高大的拱門走去。
天通教會的大教堂極其雄偉,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而神秘,這里的信眾比天通觀還要多,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無根生順著人流,默默地走進了大教堂的內部。
走進來之后,無根生發現到那股龐大的愿力在這里根本沒有散去,而是在不斷地醞釀,不停地翻滾,形成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念頭漩渦!
這個漩渦在不斷地吞吐,呼吸,變化,仿佛一個正在孕育中的生命體!
因為,其他的宗教場所,大多都有著傳承千百年的完整法脈,信眾們產生的這些信仰之力,會自然而然地百川歸海,被收入各自的法脈之中,被里面供奉著的神明吸收或轉化。
但天通教會不同,它并沒有形成那種法脈,或者說,天通教會的法脈,是完全依托于張之維這個人而存在的!
在以前,張之維會定期收攏這些信仰之力,使用三味真火將其中雜亂的念頭燒掉,只留下最純凈的力量,然后分發給眾人。
但現在,張之維進入了深度的閉關長養圣胎階段。他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自然也就停止了對這些信仰之力的提煉,分發信仰之力的權力被交給了堂口內的仙家們。
仙家們雖然都有著豐富的經營堂口的經驗,但東北仙家的堂口,和這種信眾數百萬的大型教會相比,那區別簡直太大了。
就好像一個鄉村里的手工小作坊,突然被要求去接管一家世界五百強的跨國集團的業務一樣,怎么可能玩得轉?!
張之維一閉關,仙家們就真的暴露出草臺班子的本質了,仙家們根本就無法處理如此海量的香火愿力,結果就是,這些未經提煉的信仰之力,很多都堆積在了教堂之內。
王藹本來想整理一下的,但以凡人之軀觸碰信仰之力,本身就是大忌。即便是深根此道的倡優們,也不能肆無忌憚的接觸,需要通過特定的法器作為緩沖,而且,即便如此,他們在使用這股力量的時候,還極容易被影響迷失自我。
王藹曾經試著接觸了一次,讓他又哭又笑瘋癲了好久,自那之后,他就不去管信仰之力的事了。
按理說,“國師”作為副教主,是可以去管的。但他……懶得去管。
因為,要處理如此龐大且駁雜的信仰之力,對他來說,也是一件極其棘手的事情。
他的身軀還沒有完全轉化為血肉之軀,而他也沒有張之維那種高坐靈臺之上,萬般妄念不加身的境界。
他現在每天都要吸收大量的信仰之力,作為他重塑身軀的能量來源,單單是消化這些融入體內的的信仰之力,就已經讓他極為耗費心神了,哪還有空去處理其他的?
他甚至巴不得這些信仰之力能少一點。
于是,信仰之力就在這里堆積成了山。
無根生并沒有過多的去關注那些雜亂無章的眾生愿力,他穿過祈禱的人群,徑直走向了教堂大殿的最深處。
他的目光,越過了正中央那尊威嚴的天通教主神像,落在了左側那一排神像中,一尊外表有些像齊天大圣的神像上。
那是天通教會“副教主”的神像。
無根生停下腳步,雙眼之中的神光,再次毫無保留地綻放出來,看清楚里面的構造之后,無根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他發現那尊原本應該是死物的石頭神像的內部,卻有一顆心臟在跳動,甚至隱隱傳來了血液流淌的聲響,它……似乎是真的要活過來了。
就好像是一個躺在子宮里的胎兒,而周圍的那些香火愿力,就是這個胎兒的臍帶。
“竟然是真的……張之維他在……創造生命?!”
即便來之前,心里就已經有所猜測,甚至做好了心理建設。但當親眼見到這一幕時,無根生還是被震驚的無以復加。
這時候,教堂內部擔任此地主教的阿星,朝無根生這邊走了過來。
無根生的臉上,雖然依然帶著面人劉給他的精妙偽裝,但他此刻他的雙眼實在是太過耀眼了,直勾勾地盯著副教主的神像,阿星自然是注意到了。
自天通教會大部分勢力搬走后,阿星便成為了這魔都天通大教堂的主教,負責撐起這里的局面。
平日里,他穿著神職人員的服裝,接待香客,安撫難民,到了晚上,他便會出去打打野,暗殺幾個落單的倭寇軍官或者作惡多端的漢奸。
此地的倭寇對他恨之入骨,各種刺殺和圍剿進行了不知道多少次,但阿星本身實力強,擁有著近乎不死之身的先天“圣人盜”異能,再加上他非常雞賊,每次動完手之后,絕不戀戰,立刻就退居到天通大教堂內。
大教堂內,有張之維留下的閃電化身坐鎮,還有“陽昊之井”的炁局保護。倭寇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干瞪眼。
阿星走了過來:“喂!那位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