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梅金鳳,無根生獨自一人,悄然離開了全性眾人,踏上了前往龍虎山的路途。
這些年,戰火聯綿,民不聊生。即便是龍虎山的香火也少了很多。
無根生并沒有直接去天師府。
來之前,他就已經打探清楚了,張之維最近幾年都沒有在天師府露過面!
他覺得也是,以張之維那大嘴巴的性格,如果出現在天師府,消息很快就會傳出來的。
根據消息得知,張之維這些年一直都在天門峰之巔閉關,一步都不曾踏下過峰頂。
前些年,天師府還會隔三差五地派專人上去送飯送水,但最近這兩年,連這送飯都停了!
如今的江湖上,到處都流傳著關于小天師的各種話傳說,但真正的小天師,卻仿佛已經徹底脫離了這個塵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無根生來到了天門峰的山腳下,抬頭仰望。
天門峰是龍虎山群峰之中最為險峻挺拔的一座,海拔足有一千多米,從山腳往上看去,只見山勢陡峭如削,直插云霄。
半山腰以上,便常年被濃密的云霧所籠罩,根本看不清山巔的真實景象。
無根生微微瞇起眼睛,仰望了片刻,感嘆道:“都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這天門峰很高啊!”
他并沒有立刻施展輕功強行登山,而是轉身先去了山腳下的天通觀。
天通觀并不大,但這里的香火一直都挺旺盛,聽說往年甚至會排長隊,近些年因為戰亂,香客雖然少了不少,不再需要排長隊了,但依然絡繹不絕。
天通觀的門口,有一面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鏡面。
基本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這面鏡子在陽光下,依舊光潔如新,倒映著藍天白云,仿佛一口通向未知世界的巨大光井。
不過,若走近細看,便會發現那鏡面上,多出了許多細細密密的劃痕,大多是一些手欠的香客干的。
對此,天通觀里負責打掃衛生的那些小輩道士們頗有微詞,倒是這里的廟祝覺得無所謂,因為這本來就是張師兄隨手弄出來的東西,無關緊要。
無根生來之前便知道,諸葛家的一位傳人,目前正在這天通觀里當廟祝,主要負責給香客們抽簽解簽。
他邁步走了進去。來之前,他特意找了全性里擅長易容的面人劉,給自己喬裝打扮了一番。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普通中年客商。
觀里的人來人往,并沒有任何人認出,他就是那個惡名遠揚的全性代掌門。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個負責解簽的攤位,發現坐在那里的不是先生,而是一個穿著樸素,面容清秀的女子。
恰巧,那個女子他還認識。
田小蝶?無根生微微一愣,心中暗自詫異:她怎么會在這里。
他和田小蝶的上次見面,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田小蝶背著一個小包袱,孤身一人在江湖上行走,說是要去尋找自己在外面學藝的丈夫。
結果在路上遇到了一點麻煩,無根生恰好路過,便順手幫忙解決了一下,之后雙方同行了一段時間。
這個過程中,無根生也了解到了一些田小蝶的身份背景,出自武侯派,武侯派有個規定,男傳奇門,女傳神機,但田小蝶卻沒有受限于女兒身,不僅在神機百煉方面造詣頗深,在奇門遁甲方面也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無根生覺得他是一個非常通透的女子,敢于打破常規,會主動地去追尋自己的命運,去把握自己的人生,是一個有術有道的人。
“她說去找丈夫……原來,她的丈夫就是那個諸葛云暉呀。”
無根生恍然大悟,他這個人喜歡交朋友,交朋友的時候從來不看對方的身份、地位和背景,只要合得來,不管你是慈悲為懷的高僧,還是殺人如麻的惡徒,都沒有關系。
所以他沒有過多的去打聽田小蝶的背景,也不知道她是諸葛云暉的妻子,當然,即便知道了,他也不會做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
無根生看著田小蝶,若是換一個場合,他不介意過去和她敘敘舊,但此行他還有事要做。
他收回目光,走進天通觀的正殿。在香案前取下三炷清香,點燃后,對著神臺上的天通教主神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將香插進了香爐。
隨后,他走到田小蝶的面前,說想要求簽,田小蝶沒有認出他,遞給他一只簽筒,示意他自己搖。
無根生雙手接過簽筒,閉上雙眼,將簽筒舉到齊眉高處,心中默念了一番之后,輕輕搖晃起來。
“嘩啦啦……嘩啦啦……”
隨著一陣清脆的竹簽碰撞聲,一支竹簽從筒中躍出,掉落在桌面上。
無根生睜開眼,撿起那支簽看了一眼。
無根生撿起竹簽,低頭只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而是將竹簽遞給了案后的田小蝶。
田小蝶漫不經心地接過,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簽文上的內容時,神情卻也瞬間變得凝重了起來。
簽文上,沒有寫什么批語短詩。
只寫著四小字:
“云深霧罩。”
這是一個非常罕見的簽相。在武侯派的卜算體系里,它不代表吉,也不代表兇。它代表著算不到。
或者說,求簽人想要問的事情、想要找的人,其背后的因果和權重,已經超出了這小小簽筒能解答的范疇。
田小蝶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無根生的眼睛,問道:“這位先生,你……求的到底是什么?”
無根生沒有刻意隱瞞,坦然直言道:“我想見一下天通教主。”
田小蝶凝視了無根生片刻,說道:“這些年來,慕名想要見天通教主人多了去了。如果每個人都要見的話,那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呀。”
“現在有很多人想來見他嗎?”無根生問。
“是啊,多得很。”田小蝶一邊將竹簽放回原處,一邊道:“就在你來之前不久,就有一個人,非要吵著要見呢。”
無根生點了點頭,沒有感覺意外,如今這個局勢,想見之維兄的人肯定很多。
“喂!前面的,解簽完了就快點讓開啊!怎么還閑聊上了?!”后面一個等得不耐煩的香客大聲催促道。
無根生沒有理會那人的鼓噪,他對著田小蝶微笑著點了點頭,道了聲謝,隨后轉身走出了天通觀。
出了道觀,他沒有停留,直接開始登山。
“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
天門峰高達一千三百多米,山勢險峻。越是往上攀登,山中的迷霧就越發濃重,無根生沒有施展任何輕功身法,只是像一個普通的登山客一樣,一步一個腳印,靜靜地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登上了天門峰的山巔。
山巔之上,在最中央的位置,傲然挺立著一棵巨大的歪脖子降龍木。
無根生走南闖北,也算見多識廣,但他還從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降龍木。它那粗壯扭曲的樹干,仿佛一條虬結的巨龍,密密麻麻的枝葉向四周盡情地舒展撐開,遮天蔽日,像是一把巨大的天然綠傘。
傳說,小天師就在這棵歪脖樹下閉關。
然而,此刻這棵樹下卻是空空如也,什么東西也沒有,沒有蒲團,沒有香爐,更沒有那個他想要見的人。
無根生靜靜地站在降龍木下,他那毫無神彩的雙眼,突然綻放出神光,像是兩顆大燈,直勾勾的盯著歪脖降龍木。
無根生的名字叫馮耀,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他的眼睛太耀眼了,只不過后來他神瑩內斂,不顯了而已。
但此刻,他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了自己的目光,所有內斂的神螢一下子綻放了出來。
無根生的眸光,驚動了歪脖樹,滿樹的枝葉抖擻起來,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無根生盯著樹看了一會兒,又緩緩抬起頭,看向了頭頂的天空。
天空中沒有飛鳥,沒有太陽,只有一片片厚重得如同鉛塊般的云層,層層迭迭地堆積在一起。
那些云層看起來非常奇怪,它們一動不動,像是絕對靜態的,又像是被某位畫技不那么高明的抽象派畫師畫上去的。
“可這個世界,又有誰能夠在天上作畫呢?”
無根生自語了一句,對著那歪脖降龍木招了招手,算是打過招呼,隨后轉身順著原路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時,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無根生抬頭一看,只見一只長著一眼人一樣的吊梢眼的鷹隼,從空中俯沖過來,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從他頭頂掠過,用爪子把他的頭發抓成了雞窩狀。
“周圣兄弟,這么多年沒見,你還是這么喜歡惡趣味呀。”無根生也不惱,一邊伸手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一邊笑著說道。
那只俯沖過去的鷹隼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隨后穩穩地落在了無根生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
緊接著,鷹隼的周身涌起一股濃郁的黑氣。黑氣散去,從中走出一個彎腰駝背,長著一雙標志性吊梢眼和一張長長腰子臉的邋遢道士。
“碧蓮兄弟,今天刮的什么風,怎么把你給吹到這來了?”周圣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笑瞇瞇地詢問道。
前一年多的時間里,周圣一直在武當山和龍虎山之間來回奔波,教諸葛云暉修煉天通奇門。
這幾年下來,諸葛云暉的天通奇門也算是登堂入室了,他來龍虎山的次數少了很多,只是偶爾來諸葛云暉討論天通奇門,以及天地間的變化。
畢竟他,諸葛云暉,還有張之維,是唯三會天通奇門的人。
而現在,張之維在閉關,他也就只能和諸葛云暉交流了,雖然諸葛云暉這個人有些懶散,但對于一些奇門的理解還是很到位的。
而在和諸葛云暉接觸中,周圣發現,諸葛云暉的妻子田小蝶,在奇門遁甲上的造詣也相當驚人。
甚至有一次,田小蝶還和他提過,說自己也想一窺天通奇門的門徑。
對于這個要求,周圣沒有答應,他給出的理由是天通奇門是張師兄的絕技,要傳授給外人,肯定要得到張師兄的親自首肯才行,他做不了這個主。
但其實,這只是托辭。張之維早就和他說過了,他想傳授給誰都可以,前些年他還傳授給了師兄弟們,把他們都搞的瘋魔了,最后還是張之維給他擦的屁股。
而他之所以要這么說,是他覺得田小蝶既然生出了想學天通奇門的執念,那她就絕對不可能學得會。
現在張師兄又在閉關,如果把法門傳給了她,導致她出問題,陷入內景無法自拔,那可就沒人能救得了她了。
他可不想好心辦壞事,毀了兄弟的姻緣。
而今天,周圣正和諸葛云暉在后山的涼亭里探討奇門,在探討的過程中,他自然而然地展開了自己的奇門格局,去感知周圍天地的細微變化。
然后,他感受到了無根生的氣息,無根生雖然打扮了,但這只是外表的變化,他內在的變化卻是沒變,所以,周圣才能一眼就認出來。
隨后,他和諸葛云暉打了個招呼,讓他去陪老婆之后,便化作一只鷹隼,循著氣息急速趕了過來。
說起來,周圣和無根生的認識完全是一場巧合。
那還是在好幾年前,武當山的幾位師兄弟下山抗倭,周圣也在其中,在一次戰斗中,他碰巧和同樣在戰場上抗擊倭寇的無根生認識了。當時一同認識無根生的,還有宋師弟。
雖然那次之后,他們見面的次數并不多,但兩人卻有一種英雄惜英雄的默契。彼此之間倒是很合得來,值得一交。
當然,周圣也知道無根生是全性的代理掌門,但他并不在意這些事情。
他周圣只想看清楚,并掌握這世間萬物運轉的變化規律,對江湖上那些所謂的正邪之分,恩怨情仇,他壓根兒就不感興趣。
此刻,能在這個地方見到無根生,周圣心里還是頗為高興的。
“我此次來龍虎山,本是想見之維兄一面。倒是沒想到,沒見著正主,卻在這里意外見到了周圣兄弟你。”無根生見到周圣也是頗為高興。
“張師兄不愿意見你?”周圣問。
無根生抬頭望向那云霧繚繞的山頂:“之維兄他并不在山上。”
“不在山上?這怎么會呢?”周圣聞言,一臉的詫異:“張師兄不就是一直在山上閉關嗎?”
“你說之維兄就在山上?你用你的奇門能力,感受到他的氣息了?”無根生反問道。
周圣搖頭:“我能感受到你,但卻感受不到張師兄,我的境界不夠。”
“既然你感受不到,那你為什么說他就在山上?”無根生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