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異師叔在那邊殺的倭寇越多,內景深處那個隱藏的大劫,也愈發顯得躁動不安,蠢蠢欲動。
張之維瞬間明悟,這內景中的劫難變數,和外界的因果有著直接的關系。
他又想起了先前伊邪那美跟他關于命運的權重的談話。
眾生皆有命,有些人的命運重如泰山,有些人的命運輕如鴻毛。但即便是鴻毛,它也是有重量的。滴水可以穿石,如果鴻毛足夠多,也是可以撼動大山的。
當然,這只是一個比喻,實際上并不能這么算,因為這并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的關系,其中牽扯的因果命運實在太復雜了。
譬如你殺掉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命中注定又會牽聯其他百十個人的性命,也就是說,雖然你只是直接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但間接卻改變了成百上千個人的命運。
在這個混亂的大時代,人命賤如草芥。但即便再賤,也不可能像鴻毛一樣輕。
而張之維殺的又不是普通人,他殺的大部分都是窮兇極惡的倭寇士兵,或是滅絕人性的倭寇士兵。
眾所周知,這些倭寇士兵在神州會犯下極大的殺孽。
也就是說,別看張之維入場之后,只殺了幾千人,但實際上,他在間接上改變了幾萬甚至是幾十萬人的命運!
這么多人命運重量加起來,即便是張之維自身的命運權重重如泰山,卻也有一些拉不住了。
正是因為如此,先前渡風災的時候,那些因果才會化作“惡鬼”找上門來。
而現在,張異正動用他的力量在繼續殺戮。因為用的是他的力量,這其中的因果,很大一部分都無可避免地降臨到了張之維的身上。
如果說命運權重是一個天平,它本來就處于微微傾斜的狀態,只不過傾斜的部分被他剛才生生拉回來了。
但隨著張異那邊的殺戮繼續,這個剛剛平衡的天平,又在慢慢地向著崩塌的深淵傾斜了。
當前這個情況,最明智的舉動,就是立刻收回賜予張異師叔的力量,切斷與外界的因果聯系,然后專心致志地把最后的風災度過去。并結束一切在魔都的行為,返回龍虎山清修,去鞏固自身修為,去探尋和追逐修行的終極目標。
這是最理智、最穩妥,也是最符合一個修行者身份的舉動。
他若是這么做,誰也不能說他半句不是。
但……真就要如此嗎?
張之維在心里質問自己。
他看向頭頂逐漸陷入頹勢的風災,又看向內景深處那緩緩降臨的大劫難。
他的觀法境界極高,“國師”還看不到那如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浮在頭頂的大劫,但他能看到。
在內景的極深處,虛空裂開了九道縫隙。
那些裂縫在緩緩張大,里面涌現的不是幽深的黑暗,而是熾烈到令人絕望的流火。
火焰瘋狂涌動成型,變成了九顆如同太陽般熾烈的火球!
它們綻放著無法直視的光芒,帶著恐怖威壓,正在緩緩下墜。
對于這種火球,張之維并不陌生。他以前在內景中曾多次接觸過。
但那些火球都沒這么大,也沒這么熾烈,更別說……現在足足有九顆!
這九顆火球在空中擺出了一個玄妙而恐怖的陣勢,開始加速下墜。張之維能感覺得到,這九顆太陽似乎距離他非常的近,又非常的遠。
之所以遠,是因為他心里明白,只要現在抽身,切斷因果,這九顆火球的下墜之勢可能會立刻緩解,甚至永遠都不會真的降臨。
而近的原因是,只要他繼續下去,這些太陽就會轟然降臨,直接砸在他的頭頂上!
是順勢而為,明哲保身?
還是知難而進,逆天而行?
張之維在心里喃喃自語,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而在外界,張異師叔根本不知道張之維面臨的險境。他正站在法壇上,揮舞著法劍,追殺著神道教大宮司。
在干掉月讀命之后,那些剛才還威風凜凜的三十六雷將,因為神力耗盡,已經回歸了法脈之中,現在張異用的是張之維降下的力量。
“哈哈哈!老倭寇!老鬼子!你也有今天!”
張異嘴里罵罵咧咧,手中令旗一揮,口中法咒愈發急促。
“你不是什么狗屁牛皮哄哄的大宮司嗎?不是神道教的賊頭嗎?來來來!你張異爺爺就在這里!有種的,別跑!咱們來碰一碰!”
法咒催動下,天地變色,連綿不斷的雷暴自云中炸起,激發出無數雷霆,狠狠地劈向正在逃竄的大宮司一行人,炸得亂石崩飛,土浪翻滾。
大宮司此刻正帶著伏見宮親王、陸軍大將松井以及一眾殘存的神官,狼狽地往大部隊撤退的方向逃去。他們要去一個提前布置了強力結界的地方尋求庇護。
此時,神州軍隊已經開始了戰略性的撤退,以便將戰線拉長,把倭寇拉入漫長的消耗戰泥潭,而倭寇的大軍正在進行全線狙擊,雙方的戰線拉得很快,到處都是倭寇。
所以在他們逃跑的過程中,張異利用張之維撥過來的力量,那是殺的非常的痛快,一道道雷霆不要錢似的往下砸,殺傷了大量的普通倭寇士兵。
這讓張異很興奮。他這輩子還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哈哈哈!狗日的倭寇!受死吧!”
他再次揮動令旗,一道道雷霆如同從天而降的長槍,向著大宮司一行人狠狠刺來。
雖然法脈受損嚴重,但大宮司畢竟修為底子在那里,神降之術不好使了,保命的手段還是有的。
他帶著眾人左躲右閃,驚險地避過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閃電。在這個過程中,不少倒霉的倭寇士兵被波及,直接被雷霆轟成了焦炭。
眼見大宮司滑溜得跟泥鰍一樣,怎么也劈不中,張異怒了。
“老子就不信劈不死你!”
他念動咒語,加大了輸出功率。
連綿不絕的雷聲炸響,密集的閃電如雨點般轟擊下來。
大宮司雖然修為高深,但他一身本事大半都在驅神役鬼上,本體戰斗力相對較弱,現在法脈受損,神降之術不太好使了,面對這雷霆,他很難有什么反抗之力。
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有反抗的實力,他也不敢去反抗。
因為他不知道那個恐怖的小天師什么時候會從法脈里殺出來。
要是他出來了,他們可就真的十死無生了,所以他們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拼命逃竄。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從中竟然生出了無數躍動的藍色閃電,飛快地向上合攏,瞬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雷霆囚籠,將猝不及防的他們死死地圍困其中!
“轟隆!”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悶響緊隨其后,天上密集的閃電隨之而下,眼看就要將囚籠中的他們徹底轟殺成渣!
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天羅地網,插翅難逃!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一道詭異的紅光,強行割開了那雷霆囚籠,撕開了一個口子。
一股狂風卷起大宮司等人,從那個缺口中扶搖而出,險之又險地逃出生天!
“呼……好險!”
大宮司立在風中,回頭望向身后,那雷霆囚籠合攏,天上的雷霆也是轟然落下,將地面都炸成了一個深坑,如果再晚一步,他們就全都要灰飛煙滅。
但他還沒來得及慶幸,就發現,雖然逃了,但背后的雷霆依舊在咆哮。
雷霆中充斥著張異的憤怒。
抓不住神道教大宮司,張異氣得直跳腳,索性把滿腔怒火都發泄到了那些普通的倭寇士兵身上。
“跑?他們跑得了,老子看你們往哪跑!”
張異覺得那大宮司太滑頭,與其費勁吧啦地去追殺那個老泥鰍,還不如直接轟殺這些普通士兵來得實惠。
反正這些倭寇士兵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都該死!
不然的話,要是把借來的力量都耗光了,還沒把大宮司給弄死,那這些力量豈不是白費了嗎?
這個賬,他這個老江湖還是算得過來的。
而在張異借用張之維的力量在凡間肆意妄為的時候,內景深處那九顆太陽般的火球中的前幾顆,已經開始緩緩地降落,朝著張之維的頭頂不斷逼近。
這個時候,正專心對付風災的“國師”,也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是心魔,對內景中的一切都很敏感,他只覺得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怖感覺籠罩了全身。
“大臉賊!你這是渡的什么劫?!怎么接二連三的來?!”
“國師”一邊揮舞著棒子砸碎風暴,一邊怒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剛才你趁著我在應對風災的時候,你往外面遞出去了什么?!”
先前張之維在給張異師叔傳遞力量的時候,國師也是隱隱有所感覺的,但他那時候忙著對抗風災,沒顧得上問。
張之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猴子,如果你主觀上很想做一件事,但因為外界客觀的規矩和原因,讓你不能做,甚至做了會有很大的代價,你會怎么選擇?”
“國師”也不是傻子,當即明白了張之維的言外之意。他反問道:
“你嘴里說的這個客觀規矩……能不能被反抗?”
“我可以試試。”張之維說。
聞言,“國師”秒懂,以大臉賊的實力,和囂張程度,居然只說可以試試?那不就和逝世沒什么區別?
他連忙說道:“大臉賊,你不要做傻事!你還記得,當年師父跟咱們講過一個關于天道的故事?”
他和張之維本是一體,稱呼張靜清為師父也沒什么毛病。
“師父說過那么多事,我怎么記得?”張之維說。
“國師”繼續道:“他說在你還小的時候,天師府的院墻邊有一棵樹。那樹本來很小,你掃地的時候想把它砍掉,因為你覺得它長大后,根系會撐壞地面。但師父阻止了你,最終留下了那棵樹。”
“過了幾年,它真的長得很高了,正如你所料,不僅撐壞了地面,還破壞了墻壁。然后師父就讓你把那棵樹給砍了。”
“對于那棵樹而言,你就是它的天道!如果那棵樹能夠窺得天道,能夠克制自己生長的欲望,不把根系伸向墻壁,那它就不會滅亡!”
“以你的修為,肯定已經到了知天命,知天道的境界,就應該知道天命不可違,你做的已經夠多了,也救了不少人了!收手吧!別落得和那棵樹一個下場,被人連根拔起!”
“國師”是個聰明人,他沒有直接勸張之維保命,而是借用當年張靜清的話,想用“天道”的道理,讓張之維明白當前的局勢,知難而退。
張之維想起了這件事,師父說這話時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但有些事情,他不敢茍同。
張之維抬起頭,那雙重瞳之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深邃的光芒。
“國師,你這話說的有理。但不全對。你知道我們神州歷史上,有哪些異人被稱為最強大的異人嗎?”
不等“國師”回應,張之維便自顧自地說道:
“太平教主張角,是一個。諸葛武侯,也是一個。”
“以他們的境界,自然不可能看不穿所謂的‘天道’和大勢。真要論趨吉避兇、明哲保身,張角就該在那亂世之中,守著他的太平道場,做一個逍遙的神仙;武侯就該在隆中好好待著,種他的地,讀他的書。”
“以他們的絕世修為,想要更進一步,飛升成仙,或許也不是難事。張角之能,甚至不會比咱們的祖師爺差多少。”
“可是!他們卻放棄了作為一個修者該堅守的一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算逆大勢而行,也要投身這滾滾亂世,去救那個明知已無可救藥的蒼生。為了那個心中的‘天下’,情愿去和天理、和大勢,和命運對抗!”
“這才是修行的意義,若是一味趨吉避兇,順勢而為,被這所謂的天理束縛著……那我們,又何必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