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神道教的法壇之處。
各種凄厲的鬼哭狼嗥聲響徹陰暗的角落,慘綠色的鬼火在空中飄蕩,如同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自那口深井中源源不斷地噴涌而出,將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死寂的黑色,詭異可怖。
而在那翻滾的黑霧之中,有無數猙獰可怖的鬼怪蟄伏著。
它們的身影隱隱綽綽,時隱時現,像是虛幻的海市蜃樓,又像是已經半只腳踏入了現實世界之中。
有長著長頸的飛頭蠻,有獨腳跳躍的唐傘小僧,有青面獠牙的般若,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扭曲怪物。
它們在黑霧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低吼聲,貪婪地注視著生者的世界,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出去大開殺戒。
但它們卻不敢妄動,只能在黑霧中焦急地低吼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一樣。
不僅是那些它們,就連周圍的神官和巫女們,也都瑟瑟發抖地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地埋在地上,做出卑微無比的姿態,像是在迎接什么恐怖存在的降臨。
而大宮司還在法壇上跳著癲狂的祭祀舞蹈,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詭異,嘴里不斷地喃喃自語著咒文,仿佛陷入了某種魔怔。
而這個時候,若有人能趴在那口古井的井口,向深處望去。
就能看到,在這口井的深處,密密麻麻地閃爍著無數金色的咒文,井的底部,符文最密集的地方,端坐著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套血紅色的胴丸鎧甲,頭頂著一尊猙獰的牛角兜盔,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般若之面。
面具之下,是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此人僅僅是端坐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氣勢便撲面而來,仿佛能凍結人的靈魂。
而在他的旁邊,還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面用古漢文書寫著一行大字——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
此刻,這塊鎮壓的石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風化。
周圍井壁上的那些金色的符文,也在飛快地變得暗淡,然后消失。
察覺到這些變化,那道身影仰頭看向井口,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恍若飛星,凝視片刻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無比的癲狂。
百鬼夜行,需要一個領頭的鬼王。
曾經威震東瀛的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已經徹底神形俱滅了。
而且,還是被張之維親手干掉的。
所以,大宮司需要更強大的鬼神來鎮場子。
在東瀛,比酒吞童子更強大的鬼神并不多。
而且,就算比酒吞童子強,大多也強的很有限,只有在東瀛稱之為“第六天魔王”的織田信長,在實力上大大超過酒吞童子。
所以,織田信長就是大宮司此次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敕令出來的終極鬼神。
織田信長是安土桃山時代的大名,戰國三英杰之一,也是當時東瀛公認的最強者。
他曾以一己之力,屠滅了當時號稱東瀛佛門圣地的比睿山滿門,殺光了里面所有的和尚,火燒延歷寺,其手段之狠辣,震驚天下。
傳說,他是佛經中欲界之主、魔帝波旬在人間的化身,所以才被稱為“第六天魔王”。
他幾乎算得上是東瀛歷史上最強大、最兇殘的異人了。
此人在本能寺之變死后,其怨靈便被神道教秘密鎮封于法脈的最深層,用香火信仰之力不斷地溫養著,就是期望著有一天,能把這位最強者的靈魂變成可以隨意役使的式神。
不過,很可惜,神道教的算盤落空了,因為他太過強大,太過暴虐,幾乎無人能夠掌控。
這數百年來,凡是敢將他敕令出來的神官,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全都被他反噬了。
即便是當今神道教的大宮司,也不敢說能隨便指使這位魔王做事。
甚至若不是此次掌握著國運神器八咫鏡,他都不會冒險去請這位號稱“第六天魔王”的恐怖鬼神出手。
隨著儀軌的進行,數十位神官持續不斷的打醮,大量金色符文在崩散,封印第六天魔王的結界開始不穩。
井底的第六天魔王也開始沖擊結界,要從封印中掙脫出來。
他一邊攻擊結界,一邊發出狂笑。
笑聲震天,即便是井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持續施展儀軌的神官們,感覺一陣吃力,臉色一片慘白。
雖然他們在解開第六天魔王的封印,但這個過程中,第六天魔王也在沖擊封印,沖擊的時候,不可避免的對他們造成了反噬。
大宮司立刻察覺到了神官們的異樣,頓時皺眉:“還沒敕令出來,就如此暴戾,要是出來后,還不得立刻反噬我等?”
一念至此,大宮司立刻雙手高舉過頭頂,用近乎頂禮膜拜的姿勢,請出來八咫鏡。
隨后,他翻轉鏡面,對準井口。
沒什么神光迸發,就好像只是一面尋常的鏡子照過去了。
但鏡面所對之處,那些符文就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瞬間抹掉了一樣,憑空消失了。
就連井底的那塊石碑,也如冬雪遇春陽一般,瞬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連帶著旁邊正瘋狂沖擊結界的第六天魔王,也被一股無形無質的神秘力量壓的趴在地上,不斷狂吼著。
大宮司看著堂堂織田信長的狼狽姿態,不屑一笑,
區區一只鬼神罷了,還能抵擋得住神器?
小懲大誡一番,讓你知道現在的局勢。
“神州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杰!”
大宮司對著井底的第六天魔王說道:“織田信長閣下,在當今天皇的治理下,東瀛前所未有的強大,甚至已經快要把神州拿下,完成歷代天皇,歷代將軍和大名們做夢都想完成之事。”
“身為曾經的大名的您,這種事情,難道就不想親眼見證,親自參與嗎?”
“我現在給您這個機會,我不會過多的限制您的行動,只求你在神州這片大陸上,大開殺戒,為帝國鏟除前方的阻礙,閣下意下如何?!”
“成交!”
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從井底傳了上來。
大宮司聞言咧嘴一笑,他從袖中取出一截明黃色的綢緞,輕輕的覆蓋到手中的八咫鏡上,然后將放置到專門存放八咫鏡的錦盒當中,雙手托住。
他往前走了數步,高聲說道:“恭請織田信長閣下降臨!”
聞言,周圍的眾多神官們立刻歡呼起來,作為一個敕令鬼神的神官,能參與到這次敕令第六天魔王的行動中,絕對是人生一件幸事。
這種情緒,隨著織田信長緩緩從井中出現,達到了頂端。
但就在此時,誰都沒有注意到,頭頂黑霧中的死魂蟲們,突然動作一變,裹挾著漫天飄飛的鬼火,朝著神官們俯沖而下。
數名巫女是來不及閃躲,被死魂蟲們穿胸而過,吃掉了靈魂,癱軟倒地。
“小心,是織田信長的反噬!”
神官們反應了過來,高深呼喊,連忙施展術法,召喚式神進行反擊。
但他們的反擊力度太小了。
因為,襲擊他們的不只有死魂蟲,還有天空中漂浮著的百鬼。
這一幕,讓在外圍觀摩的松井和伏見宮恭親王大吃了一驚,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場百鬼夜行,竟然是從自己人開始的。
兩人對視一眼,當即就想過去幫忙,但就在這時,伏見宮恭親王突然感覺腹部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一把長刀自他腹部透體而出。
“天皇的血脈,真是讓人厭惡的臭味啊,你們忘記了,是誰在你們連衣食住行都成問題,連登基儀式都沒能力舉行的時候,扶持你們的嗎?”
“是誰給你們修繕了破破爛爛的皇宮?供你們吃喝,讓你們這一幫酒囊飯袋,能堂而皇之的坐在高位,頤指氣使?”
“是我,是我一手扶持的你們,卻從未像神州那邊的梟雄們一樣挾天子以令諸侯,而是為你們重塑權威。”
“而你們,在我死后,竟把我封印在神道教的法脈深處,讓我超脫,也不得安息,妄圖永世奴役我!”
伏見宮恭親王渾身炁息暴漲,他一把抓住腹部的長刀刀刃,目眥欲裂道:“放肆,身為東瀛子民,竟敢對天皇陛下不敬。”
“天皇什么的,不過是強者的玩物罷了,我要的,是你們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全新的天下。”
織田信長說完,就想把伏見宮恭親王斬殺掉。
伏見宮恭親王作為執掌帝國海軍的總長元帥,自然不會是草包一個,他激發了天皇一族強大的血脈之力,想要進行反抗,但他要面對的是曾經的東瀛最強者,即便化為鬼神后實力大減,卻也不是他能抵擋的。
對面的松井看著這一幕,并沒有出手相助,他不可能為了一只海軍馬鹿,去和這種傳說中的鬼神戰斗。
但就在織田信長即將把伏見宮恭親王切腹的時候,大宮司出手了,他重新拿出了八咫鏡,對準了織田信長。
八咫鏡神光一閃,伏見宮博恭王的身后瞬間失去了第六天魔王的身影,他腹部的長刀也隨之消失了。但那血淋淋的傷口和劇烈的疼痛,卻在提示著他,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第六天魔王一消失,暴動的百鬼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宮司看著一片狼藉的四周,臉色異常的難看,他萬萬沒想到,織田信長會出爾反爾,明明答應了的事,轉頭就反悔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八咫鏡。
八咫鏡在微微顫動,里面有“嗤嗤嗤”的聲音傳出來,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瘋狂抓撓。
鏡面上,一張猙獰可怖的般若臉在咆哮著,噴火的眼睛里燃燒著盛怒。它不斷沖擊著鏡面,想從里面掙脫出來,卻又無可奈何。
大宮司對著鏡面掐了個法訣,鏡身背部的紋路突然亮了起來,它發揮出了神器的能力,本來不斷掙扎的織田信長突然停了下來,眼中的怒火也暗淡了下來,就好像是被攝了心智一般。
另一邊,正在做法的張之維看著倭寇司令部的方向,就在剛才,他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濃郁的鬼炁沖天而起,緊接著,那里就突然燃起了大火,看那架勢,燒得還挺大的。
他不禁猜想那神道教的大宮司在搞什么個飛機?為何要火燒自己老巢,不過,他現在壇儀正進行到關鍵時候,無暇分心這些。
而隨著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被八咫鏡攝伏,躁動的百鬼終于是安分了下來。
隨后,百鬼夜行開始了。
魔都的街道上,忽然升起了濃重的霧氣,從倭寇司令部到天通教會這一條直線,就好像變成了一條河道。
而那濃重的霧氣,就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翻滾著傾瀉而來,瞬間就吞沒了沿途的建筑與人群。
這些霧氣來得太快、太猛了。在這條路線上的很多普通人尚且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淹沒其中,消失不見。
這霧氣非常的濃,能見度低得可怕,三五米之外的東西便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嚇慌了的人群四散逃奔著。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幾乎是本能地躲進了路邊的樓房里,瑟瑟發抖。
隨后,他們發現,遠方的濃霧中,隱隱綽綽的出現了很多巨大的身影,它們全都奇形怪狀,有些甚至是難以名狀。
不僅如此,他們的耳邊隱約響起了些詭異的彈唱聲、凄厲的哭嚎聲、野獸般的嚎叫聲,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叫聲。
那些聲音在開始的時候,渺茫得好像遠在天邊一樣,但很快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回蕩。
近的不止是聲音,還有霧中那些可怕的身影。
先前還是隱隱綽綽的看不清楚,就好像海市蜃樓一樣。但現在,隨著霧氣的逼近,他們已經能窺得其中一角了。
那是傳說中的百鬼,正踏著夜色,向著天通教會的方向,浩浩蕩蕩地殺來。
“之維!”
正在輔助科儀的張異師叔猛地驚呼出聲。
“嗯!”
張之維沉著臉,點了點頭,
此情此景,已然無需多說。
百鬼夜行已經開始了,他也需要做一些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