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邊。
就在大宮司的百鬼道場血氣沖天,怨氣彌漫之際,身在天通教會內的張之維等人,也同時抬起了頭,望向北方的天際。
他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的建筑與空間的阻隔。
在普通人的眼中,北方的天空只是比別處更加灰暗一些,像一團難以化開的濃霧。
但在得了炁的異人眼中,那片天空下,正蟠踞著一團晦暗而邪異的妖氛。
那灰霧之中,有無數張扭曲掙扎的模糊面孔在時隱時現,無聲的哀嚎與慘叫仿佛能刺穿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那片區域,就好像傳說中的鬼門關,正在人間顯現。
那個方向,是倭寇盤踞的軍事司令部。
不用多言,所有人都明白,倭寇正在醞釀著某種陰毒的詭計。
“以神道教的門派特性,他們極有可能是在敕令鬼神,甚至想在這里搞出那所謂的百鬼夜行。”
師叔張守成沉聲說道。他早年在長白山一帶與倭寇的異人交過手,對神道教的手段有一些了解。
“哼!不管他們是要請什么妖魔鬼怪,在我們要開的雷祖法壇面前,都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土雞瓦狗罷了!”張異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廢話少說,那我們快些請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法旨,提點雷部諸神……蕩平它們,誅滅那個大宮司老獠!”易潛急切地說道。
張異看向張之維:“你小子打算把法壇開在哪里?我看這個大教堂內部空間比較大,穹頂高聳,氣場莊嚴,還挺合適的。”
張之維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打算擺到教會的大門口上去。”
“門口?”張異一臉的詫異,“那不是擺在倭寇的眼皮子底下?要是作法做到一半,他們沖殺過來怎么辦?”
張之維冷笑道:“那他們便是在自尋死路。我就是要擺在他們面前,引他們來破壞法壇。他們來多少,我便滅多少。”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這起壇作法,恰如凡人打仗放炮。就是要抵近了,才夠威力!”
張異言語一滯,竟不知該如何反駁。他是開壇作法的老行家,但他開壇作法從來都是跑的遠遠的,找惡鬼安全的地方開,然后再暗搓搓地施法對付敵人。
哪像張之維這個愣頭青,拖著幾百上千人跑到敵人眼皮子底下開壇,這不是找打嗎?
在他看來,這純屬胡鬧!
不過,既然張之維既然決定這么做了,那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手里還拿著那兩件鎮派之寶,對于這個師侄的實力,他還是有著絕對的信心的。
命令一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很快,一座高大的法壇便在天通教會正門口的廣場上搭建完畢。
高臺之上,符簡、位牌、章表、法尺、令旗等等法器一應俱全,排列得整整齊齊。
張之維緩步走上法壇。
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了一身莊重的法衣。
法衣是道士做法時穿的衣服,它經過高功法師的開光,上面銘刻有繁復的符咒,本身就相當于一件強大的法器,可大幅提升穿戴者的法力。只有在極重要的法事場合,或者遇到強敵的時候才會穿。
道士的衣著并非只有一種。張之維平時穿的灰色道袍,名為常服,是日常起居所用。
除此之外,還有用于正式場合的正裝,以及在不同法事中穿著的法衣、絳衣等等。
每種衣物還分出不同的規格,特別是法衣,各個流派之間因儀軌不同,形制差異巨大,最為復雜。
此刻,張之維身穿只有二品法箓的高功大法師才能穿著的紫絳色法衣,上面繡著日月星辰、八卦祥云,流光溢彩。
他頭戴蓮花冠,腳踏登云履,手持法劍,一步步登上法臺。
他的這身打扮,讓習慣了他穿灰色常服、吊兒郎當模樣的王藹等人覺得很是陌生。
穿上這一身法袍的張之維,身上沒有半點像以往那種平易近人的親和氣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高高在上的神圣壓迫感。
站在法臺上,張之維一伸手,掌心出現一枚方形玉質的法印。
正是天師三寶之一,陽平治都功印!
作為天師府傳承近兩千年的鎮派神器,它出現之時,并沒有什么神光萬丈的驚人特效,就好像是一枚平平無奇的古樸法印。
周圍的王藹等人根本看不出它的底細,甚至覺得,這法印就和旁邊的法尺、位牌一樣,都只是普通的做法器物,根本沒把它往神器的方面去想。
唯有易乾、張異等十五位天師府的高功,目光灼灼地死死盯著那枚法印,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激動。
只有他們這些真正的行家才能知道,這枚看似平凡的玉印之中,蘊含著何等毀天滅地般的驚人力量。
越是強大的事物,往往越是返璞歸真,不顯聲勢,這便如同修為高深的修行者,通常都會神瑩內斂,不露鋒芒。
張之維輕輕地把陽平治都功印放在法壇正中央的案桌上。
“嗡!”
這法印剛一放上法臺,整個天地都仿佛為之一頓。就好像一個原本波瀾起伏、躁動不安的水面,陡然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平,徹底靜了下來。
雖然還未主動激發,但這枚法印已經在無聲無息地發揮它的作用了。
張之維今日要布置的,是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的法壇,乃是道家最高等級的雷法祭壇之一。
其場面之宏大,儀軌之繁復,遠不是尋常鎮宅超度的法壇所能比擬。
若是較真起來,非得數百名高功道士,一連作法七天七夜不止,方能功成。
即便是張之維法力高強,法職也高,要想把這個法壇完整地擺出來,怕也得費上一番功夫。
不過,在有了陽平治都功印這件神器之后,擺這個法壇變得容易了很多,原本需要七天七夜的做法時間,現在只需個把時辰便可完成。
張之維登上法壇之后,他身后的那些護教人員,以及數百位身穿彩衣的儀軌人員,連同那百十位稚嫩的童子,也在一眾天師府老道士的指揮下,迅速各就各位,站定了各自的方位。
雖然王藹已經提前訓練過無數遍,但事關重大,易乾和張異等人還是不放心,又親自上前,跟這些人再次強調了一遍稍后儀軌中的注意事項,特別是在法壇運轉的幾個關鍵節點上,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一切準備就緒。
“鐺!”
隨著一聲清脆的鑼鼓聲響,法壇正式開啟!
各個儀軌人員神情肅穆,各司其職。
與此同時,先前在廣場上誓師的那些救國武裝的義士們,也已經分批出發,執行他們的任務去了。
他們的任務是襲擾倭寇的后方,破壞鐵路,炸毀橋梁,在一些重要的交通要道設伏,打一場靈活的游擊戰,并非要和倭寇的主力進行大規模的軍團作戰。
所以他們并不會一擁而上,而是化整為零,散入城市的各個角落。
而這個時候,法臺之上。
張之維手一招,一道赤色彩光自葫蘆中飛出,在空中盤桓一圈后,精準地落入他的手中。
光芒散去,卻是一把造型奇古、劍身之上刻有龍虎云紋的寶劍。
正是天師三寶之二,三五雌雄斬邪劍!
張之維手持法劍,神色莊嚴,整個人渾身上下,開始流露出一股難以言表的可怕氣勢。
這一幕,讓一眾在旁護法的老道士們頓時大喜起來。別看遠方那妖氛浩蕩如煙云,遮天蔽日,但再厲害的妖魔鬼怪,一遇斬邪劍,便如同火炭碰積雪,鋼刀切牛油,定叫它灰飛煙滅!
“斬邪劍、都功印已出,速起法壇!”張異見狀,立刻高聲喊道。
其他師兄弟也精神一振,快速地回到各自的位置,開始輔助張之維行法。
隨后,張之維開始步罡踏斗,腳踩七星,口中高聲誦詠《凈天地神咒》,用以斥邪除穢,清凈法壇,以待神降。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隨著咒語聲響起,一股清靈之氣蕩漾開來,驅散了周圍的陰霾。
隨后,他開始高聲誦詠《雷祖寶誥》。
“九天應元府,無上玉清王……總司五雷,運行三界。群生父,萬靈師。大圣大慈,至皇至道……”
隨著他莊嚴的誦詠聲,法臺周遭那三十六根有成人手臂粗的法香,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燃燒。
升騰起的輕煙繚繞不散,在空中盤旋舞動,煙籠霧罩里隱隱幻化出龍虎奔騰、雷公電母等種種異相。
而后,張之維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手書,用朱砂筆在末尾寫上“弟子正一道張之維代天師謹奏”的字樣,再取出陽平治都功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若無三寶加持的尋常法壇,絕不可能這么快就走到上達天聽這一步。
他蓋上法印之后,那手書頓時被鋪上了一層耀眼的金光,上面隱隱有龍虎之氣升騰盤旋,就好像是天帝頒下的圣旨一般,充滿了不可違抗的威嚴。
張之維把那手書投入面前的火盆之中,拿起法劍一指,喝道:“去!”
霎時間,那手書“轟”的一下,化為一道金光燦燦的令箭,直沖云霄,直上蒼穹!
命令已下達,直達天聽!
幾乎就在令箭消失的下一秒,萬里無云的晴空之中,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沉悶的雷響!
不知哪里涌來一股冷風,吹得法壇周圍煙塵四散,幢幡劇烈轉動,旗幟獵獵招搖。
眾人抬頭再看,只見那碧藍如洗的晴天之上,好似平靜的湖面被吹皺起漣漪,竟然憑空浮起漫天淺淡紋樣的云氣。
那云氣初時還淺淡而疏離,轉眼之間便濃重而密集,再一眨眼,已經勾連成一片烏沉沉的云幕,竟似要將整個天空都遮蔽起來!
底下的人群何曾見過這等天地異象,俱是發出了陣陣驚呼。
就連見多識廣的張異、易乾等人,也不由得咂了咂舌。
太快了,這簡直太不講道理了!
這哪是請雷祖降臨的架勢啊?!
這速度,比他們當年在龍虎山上做最基本的超度法事還要快!
可是。
法臺之上。
張之維覺得,還是不夠快!
他目光如電,望了一眼北方。
在他的法眼當中,那里魔氣滔天,無數鬼神正在集結,而且愈演愈烈,一場恐怖的百鬼夜行就要開始了。
“雷祖,壓力給到您老人家了!”
“您可給點力啊!!”
張之維再次寫上一封手書,拿上陽平治都功印,重重的蓋上,然后再將手書丟進火盆里。
“速來!”
他口中大喝道,就見又一道更粗大的金光令箭沖出火盆,直上云端,沒入那厚重的云層之中。
一瞬間,天空中便有細微的雷聲轟隆隆地響起,那聲音連綿不絕,仿若大海的潮汐在云層之上涌動不休。
也在此時,天通教會的正上空,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
旋渦開始快速旋轉,里面蘊養著熾亮的雷漿,將整個天幕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
這個旋渦越轉越快,天空也越來越陰沉,越來越低矮,云層仿佛觸手可及,莫名給人一種好像天都要塌下來的恐怖壓迫感。
凡人何曾見過這等煌煌天威?
法壇下的儀軌人員們距離張之維最近,他們的感觸也最深,面對這種場景,一下子就被震懾住了,一個個臉色蒼白,雙腿發軟。以往排練過千百次的動作,竟然出現了差池。
若是一般人開壇,可能會因此大受影響,甚至導致法事失敗。
不過,這是張之維在開壇,而且還有兩件神器加持,所以這點小失誤影響不大。
但張異等人還是在第一時間對他們進行了嚴厲的修正和安撫,并讓他們繼續按規定的來。
這些儀軌人員尚且如此,天通教會里的那些普通信眾就更加不堪了。
這宛如世界末日的一幕,讓他們心有戚戚,祈禱聲、誦詠聲、哭聲、笑聲不絕于耳。
有人俯首叩拜,有人干脆就匍匐在地,渾身顫抖地念念有詞,祈求教主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