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感覺怎么樣?”
張之維的聲音帶著一絲讓人心安的沉穩。
聽到張之維開口,十五位師兄弟扭過頭來,齊齊看向他。
或許是在內景中經歷的時間實在太長、太殘酷了,當他們再次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時,竟然一時間有些恍惚,甚至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但很快,隨著現實世界的感知重新回歸。
內景中那些血腥、殘酷的記憶開始變得像一場遙遠的噩夢。
而眼前這個高大的身影,在他們腦海中迅速變得清晰真實起來。
想起來了,他們都想起來了。
師兄!
是之維師兄!
之維師兄來接他們了。
那場漫無邊際的試煉,終于是結束了。
一時間,不少人都喜極而泣。
這些人里,田晉中和張懷義倒是沒有把張之維搞忘。
田晉中是因為心性堅韌,又常年不睡覺,早已習慣了在現實與虛幻之間保持清醒。
而張懷義,這個平日里總是習慣藏拙的家伙,在內景中的每一天,都會想起那個如同高山般不可逾越的師兄。這股執念,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讓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迷失自我。
他之所以也跟其他師兄弟一樣,看著張之維發呆,純粹是因為其他人都在這么做,他不想顯得太冒尖而已。
這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習慣性地藏拙。
他一直覺得,做人不能表現得太與眾不同,太壞的話,別人會滅你。太慫的話,別人會踩你。而太好和太強,別人也不會放心,會打壓你疏遠你。只有表現得和眾人差不多,他們才會安心接納你。
所以,這個世界上最逍遙的人,就是那些知道怎么把自己偽裝得和別人一樣的高人,他也一直是這么做的。
倒是田晉中,第一個跑過來,一把抱住張之維,聲音梗咽地喊著師兄好久不見。
張之維一把按住田晉中的腦袋,笑道:“咋了?你也要學老陸,來一個喜極而泣?”
田晉中連忙用袖子擦掉眼角即將溢出的淚花,嘴里喃喃著:“好久沒見了……真的太久沒見了……”
在內景里度過的那些歲月,對他來說,真的恍如隔世。
他這一開口,后面的師兄弟們也紛紛回過神來,齊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和張之維打著招呼,眼神中甚至帶了些劫后余生的慶幸。
寒暄了一番之后,張之維看著他們:“怎么樣?感覺如何?”
張懷義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幾個字:“漫長,而又艱苦。”
田晉中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想到下山救國救民,覺得是一件熱血沸騰的事。但現在才知道,這‘救國救民’四個字,分量到底有多重。在那種絞肉機一樣的戰場上,個人的力量,真的太渺小了。”
其他師兄弟也紛紛點頭附和:“是啊,戰爭太殘酷了。普通人在那種絞肉機一樣的戰場中,太渺小,也太不值一提了。”
在內景中打了這么多年的仗,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他們對此深有體會。
戰爭,從來都不是話本里的快意恩仇,那是血淋淋的現實,是無數生命的消逝。
“怎么樣,還要下山嗎?”張之維再次問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要!自然是要的!”田晉中毫不猶豫地回道:“不去的話,我們在內景中受的這些磨練,豈不是白費了?”
張懷義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在內景中替紅毛鬼打了這么久的仗,也是該為咱們自己的國家,打一場真正的仗了。”
“對的!在內景中吃了這么多苦,我現在火氣很大,急需殺幾個鬼子來去去火氣。”
“是的,我們得去找倭寇好好清算一下,想殺一波倭寇,去一去心里的郁結之氣!”
大部分師兄弟都表現出了更加強烈的戰意。
但也有例外。
一個師弟,一臉糾結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開口說道:“之維師兄……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我……我還是想說,我能不能……不下山了?”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那個師弟低著頭,眼中帶著痛苦,愧疚和糾結:“雖然通關了那幾個戰場,也學到了很多經驗,但我……我厭倦了。”
“我再也不想打仗了。其實我也不想這么說的,但我現在一想到自己又要進入那個充滿血腥和死亡的戰場,我就一陣惡心,感覺深惡痛絕。我……我怕我做不到。”
還沒等其他人說話,張之維便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道:
“沒事!這種事,本來就不是強制性的,這也是我布置歸元陣,讓你們去內景歷練的原因之一。”
“就是為了讓你們看清楚自己的本心,而不是頭腦一熱,做出了讓自己將來會抱憾終生的決定。”
“你既然想在山上,那就留在山上清修好了。護持道統,同樣重要。”
那個師弟聽了,如釋重負,感激地看了張之維一眼。
有了他帶頭,又有兩個師兄弟糾結了一會兒,也相繼開口,表示自己不想下山進入戰場了,只想在山里清修。
張之維也都一一應了下來,并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他們的行為,讓其他十來個師兄弟對視了一眼。
有幾個師兄弟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似乎覺得他們是逃兵。
有幾個閃過一絲掙扎之色,似乎也在動搖。
但最終,憤怒的師兄弟沒有說出傷人的話。
掙扎的師兄弟也沒有提出退出。
大家都是同門師兄弟,誰也沒有資格去指責誰的選擇。
“好了,這些先不說。”張之維拍了拍手,打破了有些沉悶的氣氛,“為了慶祝你們從內景中順利通關,今天師兄做東,帶你們去上清鎮吃頓大餐!好酒好肉管夠!”
聞言,眾師弟把剛才那點不快的情緒壓下去,歡呼起來。
隨后,張之維帶著師弟們去了上清鎮,在上清酒樓里大擺筵席,好好地犒勞了他們一頓。
吃完飯,師弟們各自回去休息。在內景中的戰場上提心吊膽了那么久,他們確實需要好好緩一緩,調整一下狀態。
張之維則去大上清宮拜見了師父,將這邊的情況和師父詳細說了一下。
張靜清聽完后,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直言張之維做得對。
對于派弟子下山抗倭救國這件事,他一直都是支持的。
但即便是他,,也無法分清哪些弟子是真的心懷大義,哪些只是為了湊熱鬧、博名聲。
既然張之維用這種方法讓他們認清了自己,那這就是一件大好事。
做師父的,他也不至于因為弟子不去就去為難弟子。
道家信奉自然無為,遵從自己的內心就是自然;遵從自己的內心而去做某些事,或者不做某些事,就是無為。
這也是一種修行。他支持還來不及,又怎么會去責怪呢?
在休整了一兩天之后,從內景中通關的那十二名弟子,再次找到了張之維。他們已經調整好了狀態,眼神堅定,表示想要立刻下山,去對付倭寇。
每晚下山一天,倭寇就會多殘害一些同胞,他們等不起了。
既然師弟們都主動要求了,張之維自然開始為他們張羅去處。
這段時間,他也在密切關注著華北方面的戰況。
在平津淪陷后,倭寇主力正沿平漢、津浦、平綏三線南下。
雖然魔都那邊吸引了大量倭寇的主力,替北邊承擔了很大的壓力,但北邊的倭寇依然超過十萬,那里的戰士們依然打得很艱難。
一寸山河一寸血。為了抵御倭寇勢如破竹的攻勢,神州的士兵們據守長城防線,在南口用生命構成了一道血肉城墻,與倭寇血戰了整整十八天。
但因為沒有制空權,后勤補給困難,而倭寇又具備很大的裝備優勢,這場戰斗最終還是敗了,無奈退走。
不過,這場戰斗雖然敗了,卻也沉重打擊了倭寇,遲滯了其進攻步伐,也得到了世界的尊敬,雖敗猶榮。
而同時,倭寇也在直逼保州。負責駐守此地的是第二軍。
此地的戰斗,只能用“潰敗”來形容。因為第二軍的總司令,一見形勢不妙就跑,所以被譏諷為“長腿將軍”。
前線激戰正酣,主帥卻直接率先跑路,導致軍心瞬間渙散。再加上他的手下有樣學樣,紛紛擅自撤離防區,導致大軍腹背受敵,最終一敗涂地。倭寇長驅直入,華北平原的門戶就此洞開。
緊接著,倭寇沿主要交通路線開始瘋狂進攻,意圖擴大戰果,并消滅神州主力。
沿途所過,神州軍隊節節敗退,最終退守雁門關和平關一線。
隨后,既魔都的那場大會戰后,又爆發了四大會戰之一的龍城會戰。
而在這期間,巨大的外部壓力之下,神州內部和談完成,第四部隊,第八部隊形成,徹底統一戰線。
其中,第八部隊前去增援平關,殲滅大量倭寇,炸毀大量運輸車輛,取得平關大捷。
張之維看著平關大捷的字樣,若他沒記錯的,接下來,倭寇會大軍壓境,神州軍隊拼死抵抗,平關守住了,但旁邊的雁門關隘口卻失守了,倭寇突破防線,迂回至平關側后,為避免陷入腹背受敵的險況,平關部隊只能撤退。
隨后五萬倭寇進行推進,會與中路兵團激戰,進行一場慘烈拉鋸戰,然后倭寇的另一只大部隊會突破另一邊的防線逼近過來,兩軍匯合,逼得神州軍隊再次撤退,至此,龍城四面楚歌,孤城獨戰,最終淪陷,龍城會戰結束。
這兩場會戰斗很難打,但一個是殘酷的陣地消耗戰,強化高的可怕。
一個是陣地戰、山地阻擊戰、運動戰相結合,雖然艱苦,但由于地形有利,還可以組織有效的抵抗和反擊,部隊的輪換和補給相對輕松一些。
所以,張之維理所應當的要把師兄弟送去龍城那邊的平關。
他拿出陰陽紙,溝通了張三甲。
張三甲回復得很快。
張之維問他在哪里。
因為不涉及具體的軍事機密,張三甲回復得很爽快,說自己正在平型關前線休整。
張三甲畢竟是前朝最后一位武狀元,從小熟讀兵法,文韜武略,打起仗來,自然在第一線。
這不就巧了嗎?張之維一聽,先是恭喜了他們平型關大捷的事。
張三甲謙虛地說這都是同志們的功勞,然后也反過來恭喜了張之維殲滅海軍陸戰隊的壯舉,言語中充滿了敬佩。
隨后,張之維切入正題,提出自己的一些師兄弟要下山抗倭,所以,他準備把這批師兄弟派到他那里去,希望能得到他的接應和安排。
張三甲一聽,頓時大喜過望!
上次張之維介紹了一個“炎陽”過去,那是好用得很啊!現在小天師又要親自把自己的師兄弟送過來!
小天師如此強大,那他的師弟,又豈是泛泛之輩?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歡迎!熱烈歡迎!”張三甲連忙回復道,“只要是您派來的人,我張三甲一定親自去迎接,把他們安排的妥妥當當,保證不會辱沒了他們的一身本領!”
事實上,他想的也確實沒錯。因為這次去的人里有張懷義這小子。
現在用“小子”來形容張懷義已經有些不恰當了。他已經到了壯年,是這個江湖上未來的中流砥柱。
即便是前朝最后一個武狀元的張三甲,真要動起手來,都不一定是如今張懷義的對手。
隨后,張之維繼續說道:“他們去的時候,還會帶上一批你們急需的藥品和物資。而且,這只是第一批。接下來,應該還會陸陸續續有我的師兄弟,或者其他門派的異人,被我介紹過來。到時候,可能都需要你來安排去處了。”
張之維提前給張三甲打了個預防針。因為還有很多師兄弟還沒通關呢,而且,三一門、呂家村、陸家等門派,陸陸續續也會有人出關。這些人都會投身抗倭戰場,都需要一個妥善的安置。
接二連三的好消息,讓張三甲大喜過望,激動得連手都在抖。他拍著胸脯保證,說一切都包在他身上,他一定把這些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的,絕不會讓這些義士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