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什么是大俠?”
剛剛從集市上聽完了說書故事的孫太平纏著自己爺爺問。
看著孫兒嫩生生的臉,孫老爺子磕磕旱煙袋,嘿嘿笑了笑:“大俠啊……那可是了不起的人呢。”
“有多了不起?”
“人見人愛,大家都尊敬,走到哪里,別人都高看一眼。”
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神往:“再有錢,再有地的人,看到大俠也要尊重。”
“為什么呢?”
“因為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情,總有一些無奈的事情,為了生存忍氣吞聲;但是,大俠若是知道了,他就會幫你出氣,替你出頭,扶危濟困,除暴安良。
一般人勇氣不夠,牽掛太多,顧慮太多,是做不了大俠的,所以大俠很少,越少,才越是值得人尊敬,傳揚。”
“爺爺,我長大了,要做大俠!”
孫太平沒聽懂爺爺這些話,他只聽到了‘大俠值得人尊敬,傳揚’,他眼里閃著光,賭咒發誓一般的說道。
“做大俠……可不容易喲。”
“有多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再不容易我也做。”
“好好好。哈哈哈……”
孫太平的玩伴們發現,孫太平變了。
開始將大人的衣服披在身上做披風,手里拿著小木劍,威風凜凜的走出來,每當有人說,他就仰著臉說:呔!我乃是孫大俠是也!
大人小孩都笑。
但孫太平樂此不疲。
在他七歲的時候,家里日子越過越好,爹爹開始擔心安全,花錢請了一位武師,在家里看家護院,別人都尊敬的稱為:牛師傅。
牛師傅很厲害,能一只手舉起來孫太平全力都晃不動的石鎖。
胳膊一用力,比孫太平的腰還粗。
太厲害了。
孫太平于是有了偶像。
天天纏著牛師傅要練武。爹娘不許,就這么一根獨苗,練什么武?鄉下土財主,有吃有喝不好嗎?
但孫太平不愿意,蹬著腿哭著鬧著要學。
爹爹沒辦法,去求牛師傅。
牛師傅答應了。
那天孫太平樂得一整夜都在笑,睡不著,睡著了也在做夢,夢見自己穿著大披風,成了大俠,好多人圍著自己歡呼。
“師父,您是大俠嗎?”
“啊?”
“大俠?”
“呵呵……師父不是大俠,師父不配做大俠。師父距離大俠還差著遠呢。”
“您看我行不?”
“我看你行!你是真行!”
牛師傅是個厚道人,他一眼就看出來,東家這個兒子年紀雖然小,但是練武的資質卻比自己強得多,多復雜的動作,教一遍就會了。
兩天就能有模有樣。
同樣的動作自己要練半月,而孫太平,用不了一刻鐘。
所以他也是說的心里話:如果有名師指導,這孩子,真的行。
孫太平十一歲了。
這年夏天爆發了一件大事。
天氣持續干旱,地里莊家沒有水,眼看就枯死。兩村中間的一口井,里面水也不多了。
隔壁李家村的人也靠著這眼井救命。
但我們孫家莊的大片田地,也要靠這口井!要不然,莊稼都死了,人也完了。
兩個村的村民從一開始的‘你先,你們先’的互相禮讓,隨著干旱持續加重,逐漸到了紅了眼的‘憑什么你們先’。
‘你們要活,難道我們該死嗎?’
終于在一天夜里爆發了大規模械斗。
雙方都傷了好多人。
連牛師傅都受傷了。
孫太平站了出來,他說:“大家都是相親,好多人都是親戚,為什么要打呢?這口井沒有水了,咱們再打一口井呢?有沒有肯干的,和我一起?”
孫財主的大公子這么小,還懂得帶大家打井。
而且,第一個跳下去開始干。
而且力氣很大,別人搬不動的他來搬,別人鑿不動他來鑿。
然后,竟然真的打出了水!
兩個村子的百姓都贊不絕口,甚至,原本斗毆的李家莊李大財主還專門提了禮物來看望爺爺,無限羨慕的夸贊:“孫老有個好孫子!真好!”
爺爺臉上笑開了花。
父親一臉舒心。
母親抱著孫太平親了又親,一臉驕傲。
孫太平感覺自己是大俠了,不能再被這樣親了,于是將母親推開了。
走在街上,全是笑臉。
“孫家真是了不得,老爺子了不得,赤手空拳打出來一個大家庭,孫老爺也了不得,不僅守住了還能蒸蒸日上,現在小少爺也是這么了不得。”
“等孫少爺長大了主事,日子肯定更好過,咱們孫家莊,有盼頭了。”
災年來了。
一場大雨幾乎沖毀了一切,莊稼人都知道:其實水災比旱災更可怕。
旱災糧食能存得住,水災之后,糧食都完了。
都發霉了。
村子里的人活不下去,路上的土匪強盜也突然多了起來。
這年孫太平少爺十五。
他趕著車,拿著刀,帶著全家積蓄,去白云洲城里面買糧。去的時候空車還被搶劫,孫少爺打跑了強盜。
回來的時候,強盜更多。裝滿了糧食的梁車,成了夏日的燭火,引得飛蛾一群群的來。
孫少爺一路打過來。
渾身浴血。
到后來,對著一群打服的強盜說:“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這些糧,也是我們整個村人的命,我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好起來,但如果你們信我,跟我回去。大家都喝著稀粥等著,混個餓不死。年成好了,咱就都度過去了。”
好多人于是跟著孫少爺回了孫家莊。
撐了幾個月。孫少爺一家也和大家一樣,喝粥等著,四個月后,白云洲來了大官,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生死關,終于過去了。
但從那天開始,孫家莊壯大了,比原來多了上百戶人家。
都是因為孫少爺來的。
“跟著孫少爺這樣的人,放心!”
“跟著孫少爺,死也值!”
一個缺了一個牙的漢子,憨厚的笑著說。
一個瘸了腿的漢子,每次看到孫太平,都給孫少爺行禮。
孫家莊,日子紅火,蒸蒸日上。
也就是這一年,牛師傅奔走求了好多人,給孫太平拜了一位師傅。
這位師傅是一個比牛師傅厲害太多太多的大人物。
牛師傅跪著求人:“孩子真的好!真的是好孩子!被我耽誤了,您行行好,教教他吧。”
“不信您打聽打聽,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太平少爺?”
這位師父姓王。
考察之后果然收了孫太平做徒弟。
“不要求你做什么大俠,只求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這是王師父對孫太平說的話。
在王師父教導下。
孫太平進步飛快,不到半年,學無可學,王師父很欣慰,帶著徒弟四處找故交。
讓友人們教他。
孫太平資質太好了,不超過二十歲,竟然在方圓數百里內,堪稱無敵!甚至,去了幾次白云洲城里,很多武館的館主,都打不過他。
所到之處,除暴安良,扶危濟困,名聲越來越響。
‘孫少俠’這三個字,開始伴隨他。
他走的地方越來越多,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別人對他的稱呼,也從‘孫少俠’開始向著‘孫大俠’轉變。
“我叫孫太平,我希望天下太平。”
“所以我愿意,做些什么。”
“我不能辜負了這個名字。”
王師父很是欣慰,經常說:“有徒如此,今生何求?”
孫太平很孝順,每次出去游歷,都帶回一些禮物,給自己爺爺,父親,母親,師父,牛師父,鄉里鄉親,孩子們……
王師父的一個遠房侄女長大了,很漂亮。
叫王秀竹。
王秀竹從小跟著王師父練武,資質一般,但很是淳樸,秀外慧中,身材窈窕。
每次見到孫太平,總是彎著明媚的眼睛甜甜的叫師兄,然后臉一紅,甩著辮子跑了。
孫太平很喜歡這個師妹。
王師父也看出來一對小年輕的心思,經常在屋檐下坐著,看著兩人笑。
然后這年冬天,王師父專門來了一次孫家莊,見了孫老爺子和孫大財主。
“過了年,給倆孩子辦喜事吧。”
兩個大家庭都開始喜氣洋洋的做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找上了門。
想要拜托孫少俠幫忙,送個東西去白象洲。
白象洲并不遠。
來人許下重金:黃金百兩。
即將面臨成家立業的孫太平感覺自己是個男人了,必須要承擔養家的重任,黃金一百兩,可真不少了。
自家老爺子攢了一輩子,才多少銀子?這可是黃金!
“沒問題!”
孫太平拍著胸脯答應了。
這一趟護送很是順利,雖然也有強盜出沒,但是孫太平這個時候的修為已經到了先天境,一路有驚無險。
回程的時候,卻遇到了事情。
一個商隊被搶劫,死了人,滿地紅;馬車里傳來求救的聲音。
是女人。
這些強盜不僅搶錢殺人,還要侮辱女子。
孫太平看不下去了,拔刀出手。
對方很強。
但孫太平拼了命,將對方擊退。
孫太平也受了重傷。
所幸被他救了的這一家人,將他帶回了家,并且悉心照顧,那位魏小姐更是伺候的他非常周到。
魏小姐很美。
但孫太平并不動心,我有老婆了。
我馬上就要成親了。
傷勢稍微好轉一些,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孫太平堅持要回去,魏小姐留不住他,只好答應。
他受傷后,身子虛弱,走的很慢。
終于走到孫家莊的時候,他感覺不對勁,他不是進入自己的莊子,自己的家,感覺,就好像進入了一片墳地。
空氣中彌漫著臭味。
好多莊戶,遠遠看到他回來了,竟然臉色慘白的立即回家關閉了門。
只有村口的李老頭子,每次都要拉住自己爺爺說話的李老頭,看到自己,眼里流出了淚。
“孫少爺……您……可回來了……”
“出了什么事?”
孫太平急忙問。
李老頭子流著淚搖頭:“您還是趕緊回家看看吧……”
孫太平距離自己家越來越近,但心里越來越不安,因為臭味越來越濃了。
大門是虛掩的。
推開大門就看到一具尸體,生前應該很魁梧,現在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
身子在大門旁邊,腿在一丈之外,腦袋竟然在圍墻下面。
他還是從衣服認了出來:這是牛師傅。
他的心突然炸了。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化作了虛無。
他沖了進去。
家里已經半個活人都沒了,連家禽家畜,都死了。父親的尸體,爺爺的尸體,侍女的尸體,母親的尸體……
好多女性親眷的尸體上都沒有衣服……
都在腐爛著。
發出難聞的味道。
白骨森森,一群一群的蒼蠅在飛來飛去。
風吹來,原本的帳幔發出凄厲的聲音,啪嗒一聲,一扇窗子掉落下來。
自己家墻上,用血寫了幾個字。
“敢收尸者,同罪!”
時間久了,血色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旁邊還有一行字。
“孫大俠,你滿意了嗎?行俠仗義,你爽了嗎?”
一股血沖上來,孫太平猛然頭暈目眩,一口血噴在地上,突然間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在呼號,在哭,在叫,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瘋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從一個乞丐窩里醒來,恢復了神智。
發現自己距離白云洲城門不遠,身上到處都是傷,骨頭斷了好幾處,自己都不明白這段時間經歷了什么。
他渾渾噩噩的進了城,腦袋里只有一線亮光。
去找師父。
我要去找師父。
我要去找我爹,我爺爺。
他接近了師父的家所在的地方。
遠遠就聽到有人議論。
他呆住了。
“王老宗師太慘了,全家啊……一個沒活。”
“可憐啊。”
“收了個徒弟,被徒弟連累成這樣……竟然連同族和親戚,也都……”
“哎,誰說不是呢,可憐秀竹那丫頭,被活活糟蹋死了……哎……作孽啊……”
“那個孫太平四處惹是生非,我早看著,要惹出事兒來,果然吧?嘖嘖……”
“大俠,呵呵,大俠是這么好當的?年輕人是真不懂事啊。”
“還說這些干啥……都過去了,哎,何等紅火的人家……”
議論聲傳入耳朵。
孫太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自己面前再次毀滅了。
秀竹巧笑嫣然含羞的目光,似乎還在自己面前,師父慈祥欣慰的目光,師娘疼愛的眼神……還有師兄,和小師弟他們……
孫太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聽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來的。
白云洲城里,畢竟是城里,歹徒的警告并不被放在眼里,師父一家人,都已經入土為安。
而且已經立碑。
雖然只有一塊碑。
但是白云洲官府,依然盡職盡責的刻上了所有受害人的名字。
合計二百九十六口。
師父,師叔,師伯,還有師父的哥哥弟弟好幾家人,包括師父的岳父家,師兄的岳父家,秀竹家……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一側刻著。
孫太平跪在墓前,血淚嚎啕。
無人上前勸解。
四周議論聲,雖然低,雖然他神智迷糊,但修為沒有失去,都能聽得見。
“有臉哭,不都是你連累的。呵呵……”
“自己傻逼似的,真以為別人叫你一聲大俠,你就真是大俠了……”
“背得起嗎你?”
“這么好的一家人,這么好的閨女……被這人連累成啥了?”
“別人都死了,他竟然還活著,呵呵……運氣真好。”
“天生的災星啊。”
“……殺千刀的東西。”
孫太平昏迷在墓碑前,他的精神,再次撕裂了。
哪怕在昏迷中。
依然有無盡的埋怨和謾罵議論,不斷而來。
父母的冰冷目光,爺爺的絕望,師父的憤怒,秀竹含淚的絕望凝視……
都在問他:你干了什么?
為什么?
你不是大俠嗎?
怎么會這樣?
我們不想要這么屈辱的死……
孫太平不知道自己怎么挺過來的,只知道他再次清醒的看到這世界,已經是冬天了。
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想要回家,卻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想了好久,才想起來自己是誰,自己家是孫家莊。
但他卻又忘了回家的路。
他在天地間悠蕩,有吃的他就吃,沒有吃的,就隨便吃什么,樹根,樹葉,毒蛇,野豬,他神智完全混亂的在天地間游蕩著。
讓他完全清醒過來的。
是魏小姐。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再次遇到了魏小姐一家,然后,這家人讓他吃了一頓飽飯。
等他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被捆住了,吊在了樹杈上。
讓他醒來的是一條鞭子。
抽在他身上。
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但突然認出來,下面拿著鞭子的人,就是當初搶劫魏小姐一家的人。
就是殺自己全家的元兇,殺了師父一家的兇手。
現在正拿著鞭子,一臉得意的看著自己。
在他的懷里,竟然是魏小姐。
魏小姐笑顏如花,緊緊的靠在這個兇手懷里。
“打他!”
“打死這個廢物!”
“豬一樣的東西,看了就惡心。”
“屁本事沒有,惹事功夫一流。”
“嘻嘻,夫君吃個果子再打,別一下子打死了,留著慢慢玩才好。”
看著這一切。
身上不斷地被抽著鞭子。
孫太平混亂的腦子,一點點清醒了。他突然想了起來很多事,所有事,都想起來了。
他瞪著魏小姐,嘶聲問:“為什么!?”
魏小姐不答,只是嘲笑的看著他,漫不經心。
“啪啪啪……”
鞭子一鞭子一鞭子的抽在身上,孫太平卻感覺不到疼,他只是嘶吼,恨意越來越濃。
“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
“我要報仇!報仇!報仇!”
“若不死,必報此仇!”
“若死,化厲鬼也必報此仇!”
“我傻!但我恨!”
“我恨啊……”
他被抽的昏死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
孫太平看到了面前似乎有個人,在問自己。
“你恨?你恨什么?”
“你有多恨?”
這個人把自己帶到了一個地方,讓自己養傷。
“就你這點修為,恨有何用?”
“無力之恨,無能狂怒,不過就是一個情緒。”
“恨,誰都會說。”
“報仇?呵呵……”
孫太平行尸走肉的躺著,他感謝這個救了他的人,但是他現在神智清醒了,恨意彌天的同時,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家人的尸骨,自己好像沒有收?
沒有入土為安?
我回去了,我竟然沒有讓家人入土為安?
我是個什么東西!
他現在突然迫切的想要回家,這個人也沒有攔他,只是說,你若是回家,也可。
若是你想要報仇,你現在力量根本不夠。
我有一門刀法可以讓你報仇。
可以讓你天下無敵!
你若想要,就回來。
孫太平沒有放在心上,他這個時候想不到這里。
在身體稍稍恢復之后,他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他要回去,向父母請罪,向爺爺請罪,向師父請罪。
報仇是必須要報的。
但是這些厄運全是因我而起。
我要請罪!
我要為家人收尸……
他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夏天。
天氣很熱。
在接近孫家莊的時候,他再次看到了條條炊煙,一如父母生前。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香,田野里散發著麥香味。
孫家莊的日子,好像過得不錯。
他腦子里突然想起來自己上次回家的時候,家里的情況。
那些賊人似乎只是殺人,并未劫掠?
還記得清清楚楚,父親脖子上還掛著那塊玉呢,自己買回來送父親的……
他遲疑著,遮掩了自己容貌,悄悄的進入了村子,像個幽靈。
街上跑來跑去的幾個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天熱,孩子都光著膀子,其中一個脖子上,分明掛著一塊玉。
那塊玉,如此熟悉。
是父親的,自己買回來送父親的。
誰摘了下來?占為己有了?
他認真的看著,認出來了,哦,被我救了全家性命的那個瘸了一條腿的那家伙……
之前每次見到我都行禮,無比恭順的……
另外那個小女孩手腕上的鏈子,那……那不是我娘的嗎?
是缺了一個牙的豁牙他家的閨女?當年全家都幾乎餓死,是我背著糧食去他家的……
這些人連我父母的尸體都沒放過?
孫太平的腦海一陣陣的熱血奔涌,眼前金星又開始出現,又要崩潰了,但他強行忍住,還要再看看,再看看這個人世間,是如何的不堪和不值……
他幽靈一樣轉了一圈,突然坐在地上,滿腦袋空空蕩蕩。
真好。
好多人家里的糧袋子上,還寫著一個‘孫’字。
好多人家里的桌子椅子,分明是從自己家搬走的。
連自己家兩扇大門,自己曾經用刀砍了幾下都只有輕微印子的鐵梨木,也變成了別人家的。
難怪整個莊子都過得這么富足了……嘿嘿,人,還真是有良心呢。
他蹲在地上。
無聲慘笑。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爺爺,大俠是什么?”
“我要做大俠!”
“天底下可憐人太多了,沒有大俠怎么能行呢?”
當年爺爺的目光再次浮現眼前,那看透世情的眸子似乎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孩子,做大俠,很難的。”
“難也要做。”
孫太平慘笑著:“呵呵呵呵……”
突然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抽了一個耳光,幾顆牙齒都被他自己抽了下來。
“我讓你做大俠!!”
“救過的人,反咬一口。”
“救過的人,瓜分了你的家!”
“家沒了,爹娘死了,師父被連累了,那么多人都被連累了,秀竹……秀竹……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你們!”
“我對不住你們啊!”
他的心突然炸了。
神智瞬間陷入了癲狂。
一聲狂叫,瘋瘋癲癲的狂奔出去。
“這個人間,不值得啊!不值得啊!不值得啊!”
他狂嚎著,瘋狂而走。
他根本沒有看到,自己家的孫家大院中,停著幾口黑色的大棺材。
也沒有看到,幾條人影追了上來,穿著守護者的衣服。
有好幾人在大叫:“孫太平!孫太平!你家的……”
他沒有聽到。
他整個人已經瘋了。
一個瘋了的人,速度奇快,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那些人追了很久,才終于停止。
“等他下次回來吧,怎么會突然瘋了呢?”
“可惜可惜,一個守護者的好苗子啊。”
“再等他一段時間吧……”
那幾個人回去了。
孫太平拼命地奔跑著,他只有一個目標:我這幾天在的地方,那個人。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
“我有一門刀法,可以讓你報仇!”
“可以讓你天下無敵!”
“想殺誰,就殺誰!”
“人間不值得,天地不值得。”
“恨天刀,值得!”
他神智癲狂,殺意沖天,在這個時候,他要殺盡天下人!
他找到了。
“你要學恨天刀?”
“恨天刀只能是我唯我正教的人才能學!”
“你恨意超出了任何一個人,完全可以適合,但是你不是我教中人!”
“你愿意入我唯我正教嗎?”
“好!”
“這就是恨天刀!”
“用你的恨,催動它!”
“從此以后,天下無人不可殺!”
“天,亦可殺!”
“世人皆為狼心狗肺之輩!一腔熱血真心,付與野狗,勝似給人!”
孫太平捧著恨天刀,如饑似渴。
“此刀如何?”
“此刀好!”
“好在何處?”
“斬盡殺絕!”
“汝為何名?”
孫太平一下子愣住,孫太平,天下太平,哈哈哈哈……
“我叫孫無天!”
“恨天,則要無天!”
“好名字!”
“好一個孫無天!恨天刀,今日得遇傳人!他日此刀,當掃平天下!”
“是,當滅絕天下!”
“哈哈哈哈……”
多年后。
孫無天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
魏小姐。
那時候,魏小姐已經垂垂老矣。
但顯然用了秘法,延長了壽命。容貌也保留大半。
孫無天對此女一家,記憶深入骨髓,立即就認了出來。
經過逼問,搜魂。
才知道,殺死自己一家的兇手,居然是自己領導了這么多年的下屬教派之一。
那一刻,孫無天的神念再次被顛覆,再次癲狂。
他不顧一切的殺絕了所有人。
并且消沉了二十年時間。
一直到后來,雁南天天陪著自己喝酒,聊天。伴隨自己走了出來。
“雖然你一直叫我副總教主,但在我心里。”
雁南認真地說:“你是我兄弟。”
孫無天能感覺到這句話的真心。
“你什么都沒了。”
雁南說:“但你還有兄弟!五哥永遠是你五哥!”
“五哥!”
孫無天于是出關,魔焰滔天。
到后來,修為越來越高,孫無天作孽越來越多,終于被斬殺在萬靈之森。
但,他這么多年在唯我正教功勛累累,位居護法堂總護法之職,身上有可以復活的神性無相玉。
終于復活,神性無相玉,卻消失不見。
一身生前殺氣與恨意,在死而復生后,似乎消失了很多。
無數的當年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開始復蘇。
他一次次的回憶,一次次的回首往昔。
一邊恢復修為,一邊一點點的清理記憶,慢慢的,只感覺自己有些平和了下來。
但是心中的恨意,人間的不值得,依然是他心中最大的意難平。
為何好人無好報?
為何在救人之后反被背刺?被背叛?
為了做了那么多好事,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良心呢?公道呢?天理呢?
何在?
既然這些都沒有,我恨天,又如何?
我恨的應該,恨的正當!你們這些守護者,有什么資格審判我?你們是正道,我承認。但是你們不過是沒有遇到我的而已。
若是如我一般,我倒要看看,你心中的光明在哪里!
你能繼續嗎?
他保持著這種心態,一直到了那一天。
那天,在森林上空,在距離自己家不是很遠的地方,在距離自己上次被殺也不是很遠的地方。
那個一身白衣高寒如雪的凝雪劍,芮千山。
突然間發出誅心之問!
而當時正是自己回憶往昔,恨意正濃的時候。
隨著對方的說話,思緒慢慢的回到那一天,那段時間,自己神智錯亂的那段時間,所有的事情,突然變得清晰。
我弄錯了?
我搞錯了?
一切都是我自己弄擰了?
就在那個時候。
他神智錯亂之下,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自己爺爺。
那是自己小時候。
“我孫兒叫,太平!孫太平!”
“天下太平!”
孫無天一口血噴出。
恨天刀基,突然崩裂。
12.
突然有了生殺巡查。
而且,修煉的是孫無天的恨天刀。
那小子有雙重身份,無法共存。
一個替身,乃是必須。
而可以做這個替身的,能夠用恨天刀的,普天之下,只有孫無天一個人。
不做也要做。
孫無天走馬上任。
開始成為夜魔替身。
開始生殺巡查。
但是隨著這個任務的執行,孫無天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回歸,一種本性的復蘇。
那是孫太平的心在回歸。
那是一個幼年的理想在復蘇。
除暴安良,行俠仗義,斬盡天下不平!
原來這才是!
但是我已經走了八千年的背向路!
這身衣服,真好看。
冒充的次數越來越多,對往昔越來越深的后悔,自責,恨意與兇煞,在心中來回激蕩。
只有穿著那身衣服的時候,靈魂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但這身衣服,不是我的。
但我太喜歡了!
我甚至希望那個殺戮人間幾千年的無天刀魔孫無天徹底消失,然后用這個新的身份,行走在人間。
但我不能。
我忘不掉。
后來我喜歡上了白霧洲。
這是我第一個親手整治,整頓的城市,也是整頓的最最徹底,最最用心的城市。
名字好。
白霧洲。
天空永遠有霧的感覺,看不到真相。
但那又如何?
我在這里撐起來一片天,哪怕天空有霧,哪怕我撐起來的這片天之上依然有霧。
但這畢竟是我的地盤,就好像一個更大的孫家莊。
我還是喜歡孫家莊。
我還是喜歡孫太平。
我突然很討厭孫無天。
但我回不去孫太平了。
蛇神來了。
蛇神竟然真的從白霧洲來了,從我的孫家莊上空下來了!
祂要做什么?
老子在這里,難道孫家莊還要再毀滅一次?
這是我家呢!
蛇神,老子就算死在這里,你也休想下來!
這一生,好遺憾。
好痛!
后悔的事情太多了,遺憾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回不去了。
這個人世間,到了到了,反而說不出什么好壞了。
無法評價。
臨死前,終于牛逼了一回,真正牛逼了一回!
做了一次大俠。
真正的孫大俠!
算是夢想成真了嗎?
不知道呢……
臨死前,厚著臉皮叫了一聲九哥,也不知道人家認不認。
說起來,對不住雁五。
這邊想要認個九哥,那邊還有五哥三哥。
腳踏兩條船,我可真不是個東西啊。
我有資格腳踏兩條船嗎?不知道呢。
這個人世間真的一團霧,到死我都沒看懂。
但是,這個人間啊,我再也不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