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原、環慶、鄜延三路會不會異動?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就沒有不搶功的封建軍隊!
而大宋的軍紀,在歷代王朝的軍紀之中,雖然不是最差的(因為不擬人的玩意太多了),但也算不得好。
只能說中游水平。
自然的,其他封建軍隊該有的毛病,宋軍一個不少。
冒功、搶功,吃空餉、喝兵血都是基操。
不然熙寧變法,為什麼要搞將兵法?
這本質,就是舊的禁軍爛完了,只能另起爐灶。
然而將兵法搞到現在,除了沿邊諸路的邊軍外,也已經潰爛了。
就連沿邊的邊軍,其實也在爛。
只是相對爛的速度沒那麼快。
故此,呂惠卿才會在河東、熙河搞選鋒。
沒辦法!
河東的將,也已經不堪用了!
只能上選鋒兵!
而所謂選鋒,說白了就是明末的家丁差不多。
都是從軍中挑選敢戰、愿戰且身體素質達標的老兵。
然後集中資源,給他們最好的武器裝備,最好的待遇。
讓他們去做戰場上的尖刀,充當撕開敵人陣線的利器。
所以,呂惠卿的意思很明顯—讓趙煦去壓涇原路、環慶路、廊延路的軍頭。
讓他這個趙官家下場微操。
通過機械降神,從而讓這三路大軍,按照呂惠卿的想法動。
當然,呂惠卿沒有明說。
他甚至提都沒提。
這一切都是趙煦聯想到的。
政治人物就是這樣的很多話不需要直接說,連暗示都不需要,只要開個頭,聰明人就能想出來。
就是————
「呂吉甫這是在和朕玩心眼?」
「想試探朕的軍事敏感性?」
「有可能!」趙煦輕聲說著。
大臣試探皇帝,特別是年輕的皇帝,自古以來,屢見不鮮。
千百年來就是君臣博弈游戲的重要一環。
這很好理解,皇帝在平頭老百姓那里,可能還有什麼神圣光環。
但,對那些能夠接近皇帝,甚至日常和皇帝相處的臣子眼中。
皇帝就是個普通人。
甚至可能還不如普通人。
所以,負責任的大臣,一般都會試探皇帝的性格、能力,然後再決定如何和他相處。
比如仁廟,就被他的宰執們,像哄孩子一樣哄了一輩子。
特別是前期,呂夷簡幾乎就是手把手的帶著他做皇帝。
幾十年下來,仁廟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而是士大夫勛貴們需要的官家。
於是,他成了仁宗。
一個被士大夫地主貴族們稱贊的君主。
至於他任內,發生的那麼多悲劇和慘劇,引發的那麼多民兵、兵變。
那你別問,反正,仁就完事了。
後續歲月史書一發動,立刻洗的清清白白。
不信的話,現在去汴京市井問問,誰不是交口稱贊呢?
就是可憐,英廟和趙煦的父皇,給這位陛下擦屁股擦了幾十年都沒有擦完。
就算趙煦現在,其實也是在給仁廟還債。
所以,對呂惠卿的試探,趙煦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也就嘴上吐槽了兩句,然後就繼續看著堪輿。
「涇原路的韓學士,大抵還能聽話————」
去年底,韓縝終於通過他哥哥的運作,在文彥博、張方平兩位元老的極力舉薦下,從溫暖舒適的蘇州,調任涇原路。
以資政殿學士的身份,出任涇原路經略安撫使。
和他搭班子的,則是種諤的胞弟種樸。
同時,為了加強涇原路的作戰能力,半年前,趙煦還把折可適的府州第一將調到了涇原路。
這可是全騎兵的精銳!
一人三馬,而且大量裝備了可便於在馬上射擊的強弩。
可以說是趙煦打造的對黨項鐵子特攻!
而韓縝也好,種樸、折可適也罷,都是趙官家們的忠犬。
對於趙煦的命令,肯定會百分百執行。
因為,在這三個人和他們背後的家族眼中,忠君順從比一切都重要!
尤其是折可適折家可是麟州、府州半藩鎮的土皇帝!
而,他們的這個特殊地位,有賴於趙官家的默許。
「但————」
「廊延路的姚家兄弟,環慶路的范純粹,可不會這麼聽話!」
姚家兄弟就是姚兕、姚麟。
這一家和種家一樣,都是西軍的將門!
只不過,種諤名氣大而已。
但真能在西軍內部的影響力和戰績,姚家并不虛種家。
尤其是現在!
姚兕、姚麟兄弟正值當打之年!
同時他們的兒子,也已經嶄露頭角。
姚兕的兩個兒子,姚雄、姚古,如今都已經靠著軍功升到了遙郡。
姚麟諸子,也都有著軍功。
除了兒子們,姚家兄弟身邊,還有著一堆的姻親族人故舊老兵子弟組成的親衛。
都是和黨項人有著血海深仇,同時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老兵。
本來,這兄弟是熙河路的猛將。
但趙煦出於制衡的目的—熙河路太強了!
必須削弱一二!
不然猛將、強將都是熙河的!
以後國家軍隊,特別是西軍,熙河就一家獨大了!
於是,在去年年初將姚家兄弟連帶他們的兒子、子侄,全都調到了廊延路。
姚兕知延州府,姚麟則任鄜延路兵馬都監。
其諸子,也都分別出任延州各鎮的監鎮或者指揮使。
姚家兄弟得了旨意,立刻就帶著全家,開開心心的去延州上任了。
連熙河的棉莊,據說都賣了大半!
而姚家兄弟這麼聽話懂事,自然是因為趙煦給的籌碼夠高!
延安府!
那可是趙煦沒有登基前的封地。
在他登基後,被升格為府。
如今,宮中熱門的三位皇后人選的湯沐邑,都在延安府!
趙煦已經想好了,將來自己的嫡長子出生後,初封均國公,等到六歲就封延安郡王。
這就相當於,在唐代,有皇子出生後就被授天策上將,長大後封秦王。
也如大宋,某位皇子被授開封府府尹。
如此不立太子,也是太子!
相當於提前立儲!
但因為不是太子,所以沒有實權,也不會威脅到趙煦的皇權。
這是趙煦參考了滿清的秘密立儲制度,自己思索出來的辦法!
雖然姚家兄弟,不知道這些事情。
但,他們知道,去趙煦的潛龍之府,相當於是去替趙煦守家的!
四舍五入,他們相當於趙煦的私兵!
所以,姚家人現在心氣高的很!
呂惠卿?
真不熟!
而趙煦也不可能,出手去打擊姚家兄弟的積極性——這是他的心腹爪牙!
為了拉攏,也為了控制姚家兄弟手下的那一萬多精銳騎兵。
趙煦在今年,直接把宗澤派了過去,擔任姚兕的機宜文字。
同時,還派了幾個諸司專勾司的內臣當監軍和糧餉官。
至於環慶路————
范純粹什麼性格還用說嗎?
真有機會,他會好心讓給呂惠卿?
肯定是自己吃了!
而且他是范仲淹的兒子,底氣足的很。
趙煦就算真下場微操,范純粹也會丟在一邊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此一來,姚家兄弟、范純粹還有呂惠卿,就成了這次滅夏大戰中最不穩定的三股因素了。
現在看著還安穩,可一旦開戰,各種么蛾子、撕逼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就算戰後,也不會安分。
這樣想著,趙煦就有些頭疼。
但他還是得想辦法,讓這三方,至少在開戰前安分規矩,并在戰爭中保持最基本的團結。
絕不能讓他們和五路伐夏、永樂城大戰時的其他友軍們一樣看到對頭有了麻煩,一個個都是見死不救,不動如山!
甚至在旁邊看笑話,就盼著對頭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