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西夏國相梁乙浦行營。
說是行營,其實如今已是一座大型要塞了。
整個行營,依山而建,以山石為壘,內外三重,各設壕溝、箭樓、羊馬墻、武庫。
平時屯兵兩千,戰時最多可容納上萬大軍。
梁乙逋將自己的行營設在此地,名義上打著的旗號是【防御南蠻】。
實則,卻是為了就近和熙河的那幾個牙行做生意。
出口人口、皮毛、玉石、金銀,進口精鐵錢、棉布、絲綢等物。
梁乙逋賺的盤滿缽滿。
他麾下的部族也都跟著發了財。
如今都是鳥槍換炮!
光是梁乙浦麾下的本部梁氏一族,現在就養了一千五百名鐵鷂子!
算上附屬部族,梁乙浦現在可以拉出超過三千鐵鷂子!
此外還有兩千多潑喜軍!
這樣的力量,要換十年前。
不,哪怕五年前,也足以橫行西北,甚至鑿穿整個熙河防線,打到熙州甚至長安去。
然而現在,卻只能困守一隅。
因為,他所面對的敵人,比之過去,強大了不止一倍。
單單是熙河一路,如今就有著精騎數萬。
其中大部分,都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牧民。
好多甚至就是黨項人。
什麼野利、沒藏、訛遇————每一個都是昔日西夏國中,威名赫赫的權貴家族。
許多甚至是開國功臣乃至於和嵬名家聯姻,為嵬名家立下過赫赫功勞的外戚權臣。
然而最終,嵬名家或主動或被動的背刺了這些人。
將他們的家族連根拔起。
無論老幼婦孺,盡皆屠滅。
只有這些彼時在邊塞留守或者因為種種原因僥幸逃過一劫的幸運兒,逃入宋境,保得一命。
所以,這些人就是個復仇者聯盟。
只要有可能,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滅夏。
而現在,這支復仇者聯盟,在熙河那邊日益受到重視。
大批年輕人被提拔起來。
像野利、沒藏兩家,聽說連老底子都拿出來了。
就是要拼一槍!
因為,傳說最近南朝的小皇帝放出話來。
要在熙河選秀!
選秀范圍囊括漢蕃各族!
選秀標準,看忠誠!
誰最忠,就選誰家的女兒去汴京城里給小皇帝當妃嬪。
於是,這些人瘋了!
野利家和沒藏家的余孽,尤其如此。
畢竟,這兩家本來在黨項內部,就以出美人而聞名。
同時,他們也都有路徑依賴。
所以,梁乙逋知道,熙河那邊的宋軍,不動則已,動必驚人!
南朝那個小皇帝,連自己都拿出來,當成籠絡軍心,激勵士氣的籌碼了。
面對這樣的困局,梁乙逋那里還睡得著?
所以,從五月份開始,他就帶著大軍,到了這天都山布防。
只求能擋住熙河路那邊突進來的宋軍。
不要重演當年五路伐夏的時候,被李憲帶人捅穿天都山的夢魔。
實在不行,也要保住涼州。
這樣就算戰事不利,他也可以率軍退保河西。
了不起,把靈夏之地丟給南朝。
反正,那些地方現在也不是他的。
好在,他的煩惱,如今終於迎來了破局的可能。
遼人,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開始直接下場了!
「南蠻已遣使通報我主,言欲伐夏————」
「我主念及夏國素來侍奉殷勤,特來遣我知會國相————」
「當此家國存亡之時,當摒棄舊怨,團結一心————」
「若國相愿,我主自會遣使協調,與興慶府中內外貴人【協商】,為國相掃清執政障礙!」
聽著面前遼使侃侃而談。
梁乙逋反倒淡定了下來。
因為他知道,遼人既然下場了,那就說明,他們不會坐視西夏滅亡!
甚至不會坐視西夏在戰場上敗的太慘!
既然如此,談判的主動權,就到了他手里。
所以,梁乙逋在遼使說完後,沒有立刻答覆,而是沉默了許久,假裝思考過後,才擠出一點眼淚,深情的道:「我也何嘗不知如今局勢萬分危急————」
這是實話!
從四月底開始,他就已經察覺到了,對面宋境的異動。
邊境的戒備越來越森嚴,駐守的兵力開始增加。
最重要的是—貿易的頻率,大幅下降。
梁乙逋控制的那幾個邊境榷市上的貿易,雖然沒有斷絕。
可,進貨量和出貨量,都在快速下跌。
短短兩個月,就已減少了超過七成了。
而西夏人對宋夏邊境貿易量,是非常敏感的。
因為,他們的經驗告訴他們,每當宋夏邊境貿易量大幅度下跌的時候,就是戰爭開始的前奏。
而貿易完全斷絕之時,就是全面開戰的節奏。
此事,在過去數十年中,曾一次又一次上演。
準確率高得離譜。
西夏的高層不傻,自然早已摸清楚了這個規律。
「可是————」梁乙逋的淚水從臉頰滴落:「我恐我若回去,遲早性命不保————」
這就是在逼著遼人,給他收拾興慶府的反對派。
主要是他的那個親愛的好妹妹!
那可真是個好妹妹啊!
都懂得拿哥哥開刀了!
都知道要維護自己兒子了!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腦袋被驢踢了的好!
那個蠢女人,怎麼就不想想,嵬名家的傳統?
刻薄寡恩,見利忘義!
為了權力,嵬名家的兀卒,不會顧忌任何東西。
無論是父子之情、母子親情、夫妻感情,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只要他們認為自己有力量了。
就會毫不猶豫的清除掉一切攔路的障礙。
管他父子、母子、甥舅、夫妻————
殺!殺!殺!殺!殺!
他們梁氏不就是毅宗(涼祚)除沒藏家的急先鋒嗎?
當年沒藏家,自太后以下,可是被殺的乾乾凈凈!
所以,梁乙逋是真的懷疑自己妹妹的智商。
怎麼就為了一個兒子,和他這個親哥哥斗了起來?
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自然,梁乙浦不會有什麼天真的幻想。
他若回到興慶府,要做的第一個事情就是控制皇宮。
先將妹妹軟禁,然後把外甥控制在自己手里。
自己以國舅兼國相的名義攝政,發布命令。
等打退南朝的進攻,他就可以回過頭來,料理那個小外甥。
這個很簡單。
歷史書上有模板的。
就抄楊堅作業就可以了!
順利的話,半年就可以完成對嵬名家的清洗,然後小外甥就可以去死了!
遼使聽著梁乙逋的話,看著他的神色,倒也不急。
對遼人來說,其實他們不在乎,西夏國姓什麼?
他們只在乎,西夏國這個政權本身。
也只在乎,西夏人能替他們消耗南朝。
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當然了————
作為一個帝國,他們是習慣性的會留鉤子,下絆子。
這是本能!
所以,遼使并沒有正面回答梁乙逋的話,更沒有直接給出承諾,只是道:「此事請國相放心!」
「我主會擔保國相的安全!」
「同時,還會派出一支禁衛,保衛國相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