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自由的共和主義者,選擇出生于19世紀的10年代可以說是一個極為糟糕的選擇了。
法國大革命的余波被徹底撫平,各種起義失敗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傳來,自從拿破侖被擊敗后,歐洲大地的專制君主們便開始了對共和派與自由分子的瘋狂清算。
就算是在英國這樣稱得上是歐洲最開放的君主立憲制國家,那群被稱為英國雅各賓的激進分子也只能在相當狹小的空間內閃轉騰挪。
而在俄國這個全歐洲最高壓、君主權力最大的國家,任何人都必須要蟄伏于沙皇的偉大陰影之下。
選擇在俄國當自由派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生規劃之一,因為種種歷史原因,俄國人大多背負著沉重的心理包袱,他們既羨慕著西歐的寬松環境,又不像奧地利統治下的意大利人和俄國治下的波蘭人那樣放得下架子。
意大利人和波蘭人可以每天心心念念地盼望著科西嘉島上可以再次涌現一名叫做拿破侖的矮子,將他們從封建君主的壓迫下解決出來,并且對此毫無心理包袱。
但俄國人卻做不到,這既是因為他們曾經驕傲的擊敗過法國佬,又是因為他們常常希望以大國子民的身份自居,俄國不僅有著屬于自己的獨特且有別于歐洲的歷史文化,而且俄國強大國力與影響力也不允許俄國人在法國的面前卑躬屈膝,或許俄國距離英國這樣的世界霸主是有些差距,但是法國這個手下敗將就別提了。
正因如此,俄國雖然存在斯拉夫派與西方派的劇烈爭執,然而哪怕是被沙皇政府視為自由分子領袖的普希金,亞瑟從他的身上也能瞧出相當濃重的大俄羅斯觀念。
在這方面,俄國人比他們的隔壁鄰居德意志人還要頑固。
畢竟德意志人雖然同樣號稱要走德意志的特色路線,但是其中還是不乏海因里希·海涅這樣將學習法蘭西、繼承拿破侖遺產視為頭等要務的派別。
如果將俄國的自由派拿到德意志的自由派面前,那絕對會引起后者對前者的一場大規模批判。
亞瑟這么說可不是毫無依據,他前陣子曾經給海涅寫了幾封信,簡要的介紹了一下俄國文壇的發展現狀,并且隨信送去了幾部高水平的俄國文學作品,其中既有普希金的隨軍游記和詩集,又有卡拉姆津的歷史專著和克雷洛夫的喜劇與寓言故事集等等。
結果并未出乎亞瑟的預料,在這些作品當中,海涅先是盛贊了克雷洛夫那些抨擊時政、揭露官場黑暗、譏諷貴族地主懶惰愚蠢的寓言故事,直呼自己從前居然錯失了這么一位偉大作家的作品。緊接著,這位向來仇恨民族主義者的德意志“肛腸科醫生”便展開了對普希金與卡拉姆津等人的陰陽怪氣。
——某些作品讓我想起了那些大談德意志民族性的那些所謂的代表們組成的黨派,我說的是那些虛假的德意志愛國主義者,他們的愛國心只是對外國及鄰國人民表示愚蠢荒唐的反感,他們尤其對法國每天惡言謾罵。這群人是一八一五年條頓武士的殘余或者后裔,只不過換掉了古老德意志的小丑服裝,把耳朵剪短了一些。我一輩子仇恨他們,并在余下的生命中也會堅持與他們進行斗爭。
——大談特殊的民族性,狹隘的愛國主義,古老德意志的傳承,我本以為這種可笑的言論只會在腦袋空空的德意志地區出現……結果,亞瑟,你真是給我了一個巨大的驚喜。這真的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現在我總算明白德意志地區的平均智力水平在歐洲大陸并非最低了。是的,這是德意志本世紀取得的又一重大勝利!
——如果論起比德意志和俄羅斯平均智力水平更低的群體,那恐怕就只有法蘭西的共和派了。亞瑟,你應當知道,我的信札和文章里常常包含許多小故事和花絮,它們的象征意義并非人人都能懂得。在那些粗野的看熱鬧的人眼里,這可能只是些小里小氣的軼事趣聞、蜚短流長。但是,通過這種方式和語氣,我經常可以繞過書報審查制度,把最危險的事情加以報道。
——我承認,這種屢試不爽的語氣常常是冷漠腔調。但是,許多有益的事情也在此中間接表達了啊!可是那些巴黎的共和派居然抱怨我的報道總帶有非官方性質,卻沒看到必要時我代表他們說話的態度究竟是何等認真!我不斷地把當權的資產階級的丑陋狀態暴露得淋漓盡致,然而這些共和黨人的理解力卻十分遲鈍。
——話說回來,我過去對他們的看法要好得多。我從前認為他們只是假裝愚蠢,共和派們都在盡力扮演尤尼烏斯·布魯圖斯的角色,裝出一副癡呆蠢笨的模樣來讓國王路易·菲利普以為高枕無憂,通過讓政府麻痹大意的方式來讓自己更有把握地把它毀掉。可是,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卻我認識了自己的錯誤,我發現這些共和黨人的確是誠實君子,不會裝假,他們看上去像是什么,實際上就是什么。
——最后,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這個老朋友的關心。但是,亞瑟,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今后請不要把沙皇陛下的鍍金痰盂隨信一同寄來了,沙皇看著他們別扭,我用著也感到并不舒心。當然,我這樣的下賤之人是無法與沙皇陛下的天威龍體相提并論的,把他用不慣的痰盂賞給我,這的確稱得上是隆重的恩寵了。但是就像我先前說的那樣,我雖然下賤,身上的錢也總不夠使,但是我唯獨不缺痰盂,因為我的濃痰已經有足夠多的巴黎共和派腦子來安放了(我這里并沒有譏諷亞歷山大的意思,雖然我嚴重懷疑他的腦子是和其他共和派連在一起的)。
作為一個喜歡寫政論的詩人,海因里希·海涅這個家伙能夠名震歐洲確實是有原因的。
雖然那些他的反對者時常批評這家伙牙尖嘴利,但是你不得不承認,哪怕是海涅隨手寫成的一篇書信都非常的具有流量和話題性。
而赫爾岑雖然還年輕,但是這小子身上卻已經頗具海涅的氣質了。
如果不是俄國的環境嚴格限制了他的成長,換到其他地方,這個年輕人早晚也能變得與海涅一樣的“牙尖嘴利”。
只可惜他現在并沒有下定決心離開俄國,如果有朝一日他打算換個環境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英國佬》倒是非常愿意向他敞開大門。
雖然《英國佬》雜志社旗下的《經濟學人》由約翰·密爾出任編輯,因此上面的經濟學內容質量一直很有保證,但是政論這一塊兒,自從幾個法國人離開以后,明顯攻擊性和話題性都下降了不少。
之前亞瑟幾個老朋友還在倫敦的時候,大仲馬這個前七月王朝通緝犯自是不用多提,路易這小子更是期期都能爆典。
像是早期的什么:
我的原則完全是共和派,但我反對的不是所有的君主制,而是無法與“人民利益”相結合的君主制。
如果萊茵河是萊茵海,如果美德是人類行動的唯一動機,如果只有功勛才能獲得權威,那么我會是個單純的共和派。
而在亞瑟身邊歷練之后,他貌似又出現了實用主義傾向,因此又有了以下言論:
若是沒有拿破侖的執政府與帝國,革命就僅僅是一場壯觀的大戲,留下許多偉大的記憶,卻又了無痕跡。拿破侖之所以能完成那么大的事業,就是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那么,為什么拿破侖要稱帝呢?
因為能持續的都是好的。持續最久的,就是最適合這群人的,而君主制則是法國持續最久,也是最適合法國人的。如果擁有一個皇帝的愿望不是早已存在于大多數人的情感與理念中,拿破侖也不可能將其實現。
拿破侖對全民族說:你們想要一個世襲君主國嗎?
結果全民族通過400萬張選票表示同意。
寫到這里,路易甚至還頗有先見之明的特意加上了一段注解:“一些人對本次選舉的合法性提出懷疑,但他們這么做的話,就等于也抨擊了共和國的所有憲法,因為憲法都沒有得到這么多的贊成票呢。”
當然,路易這樣的說法也就只能騙騙不懂行的人,作為倫敦大學歷史專業的高材生,亞瑟雖然在面對路易的時候揣著明白裝糊涂,但是這不代表他心里不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
畢竟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在任何投票當中贊成率都不可能達到99.8,而拿破侖的老家科西嘉島贊成率高達100更是顯得十分荒謬。根據當時英國間諜威廉·威克姆截獲的法國警務部文件顯示,拿破侖的真實支持率應當至少被調高了30。
可是,究竟是怎么調高支持率的嘛……
亞瑟曾經在巴黎私下詢問過當時負責組織圣奧默爾駐軍投票的蘇爾特元帥以及當時作為警察在一線收集投票的巴黎神探維多克。
蘇爾特元帥倒是沒有說的太明白,給皇帝留了些顏面。
不過早就不在體制內混的維多克說起話來可就沒什么顧忌了。
維多克直言當時的投票細則規定:未明確反對即視為贊同,這導致了大量未署名者被自動歸入贊成行列。
當時他負責的巴黎第三區有1124名適齡居民,其中僅29人實際簽名,結果卻按照全員贊成上報。
至于那些有意投反對票的,警察們則按照常規手段,先是派專員勸導,隨后再對他們進行暗示:如果投反對票,就要核查其是否參與了1793年的叛亂。
不止如此,維多克甚至對天發誓,他親耳聽見當時的警察總監富歇在私底下吐槽說:我們創造了歷史上第一個統計學皇帝。
亞瑟當然不懷疑法國的的確確有許多人是拿破侖的鐵桿擁躉,但是富歇的話也進一步說明了,拿破侖的數學水平那是相當之高。
不說別的,至少他在蘇格蘭場統計流鶯數量的時候,都沒敢像拿破侖這樣精修,給議會報出個流鶯僅占倫敦婦女總數0.02的狠活。
為什么亞瑟不敢這么報呢?
爵士思來想去總結以后的結論是:問題主要在于級別不夠。
第一帝國皇帝這種副歐洲級干部與大倫敦警察廳助理警監這種副廳級干部之間,確實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甚至于拿破侖本人都懶得對他自己的暗箱操作遮遮掩掩,因為亞瑟從塔列朗那里聽說到的原文是:投票的重點不在于數字,而在于讓歐洲和國內的反對派看到法蘭西是如何對他跪拜的。這是經典的拿破侖式示威活動。
很明顯,亞瑟還不至于缺心眼兒到認為他可以讓議會和內閣對他進行跪拜的。
如果他真打算這么干,那么別說是去恒河參加冬泳大賽這種美差了,把他發配澳大利亞組建殖民地治安機構都屬于是阿加雷斯在背后悄悄發力了。
不過從這一點上來看,拿破侖和尼古拉一世在某些方面倒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二人的區別只在于,拿破侖的水平確實要比尼古拉一世要高,而且在軍事勝利的加持下,當時法國國內確實有相當多的人是真心實意投給拿破侖的。
亞瑟將巴黎的趣聞與這群年輕人一同分享,總算是將得知里昂工人起義遭到血腥鎮壓的凝重氣氛沖淡了不少。
“拿破侖的侄子……”赫爾岑念叨著:“真想不到您居然還認識這種人。”
“很奇怪嗎?”亞瑟打趣道:“你們其實也認識不少怪人,還記得萊比錫那次嗎?里面可是有青年意大利的成員,加里波第先生,他現在估計已經到達南美了。”
“當然記得,仲馬、海涅、加里波第還有奧托……”
年輕人的眼中一個個浮現了幸福的追憶之色,他們每每回想起那天的經歷都還覺得自己仿佛在做夢一樣。
只不過亞瑟卻適時打斷了他們的回憶,老條子望著赫爾岑,既好心又不懷好意的提了一句:“還有卡爾·沙佩爾先生呢,你們怎么能把他給忘了?要不是海涅后來給我來信說明了情況,我估計直到現在還蒙在鼓里呢。”
“卡爾·沙佩爾先生?他怎么了?”
亞瑟毫不避諱的直言道:“你們也知道,當時我還是哥廷根大學的學監和國家特別代表。而德意志邦聯之所以要在各個大學設立國家特別代表,就是因為去年四月發生的法蘭克福衛戍事件,一群學生沖擊了法蘭克福的軍械所。而后來我才知道,沙佩爾先生居然就是那群學生當中的一員。當時他被德意志邦聯通緝,于是便逃往瑞士加入了馬志尼領導的青年意大利,后來被馬志尼派去與加里波第一同組織熱那亞起義。加里波第原打算帶著他一起前往南美,但是沙佩爾居然中途在加萊下了船,偷偷摸摸地去了巴黎,還和許多僑居法蘭西的德意志政治流亡者們組建了一個秘密組織,叫做正義者同盟。要不是海涅前陣子受到了他們的邀請,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也被他給蒙了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