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黎度過的最后兩個月是難以忍受的。我已名副其實地處在法國政府公開的監視下,來往信件被無恥地拆閱,要遲一天送到。我不論走到哪里,總有個討厭的人在遠處跟蹤我,到了街角又使個眼色,把我交給另一個人。
不應忘記,這是警察橫行不法的時期。愚昧的保守派,拉馬丁派的阿爾及利亞革命者,都在幫助路易·波拿巴周圍那些老奸巨猾的惡棍,要為拿破侖家族的新帝國建立起一張暗探和奸細的大網,把它張在整個法國的土地上,以便內政部和愛麗舍宮通過電報,隨時搜捕和撲滅全國的一切積極力量。
那位曾經在蘇格蘭場任職過的小警務秘書路易·波拿巴巧妙地利用了他所掌握的各種手段對付所有反對派。12月2日,警察正式成為了國家權力的象征。任何地方,甚至奧地利和俄國,也從未有過法國從國民議會時期以來所有的這種政治警察。
造成這局面的不僅在于路易·波拿巴對警察機構的嫻熟使用和奇特尊崇,也包括了法蘭西國民對警察的特殊向往,還有許多原因。路易·波拿巴治下的巴黎暗探與他的老部門英國警察簡直毫無共同之處,在英國,警察被許多敵對因素包圍著,來自艦隊街的眼睛、社會輿論、警務委員會和議會的約束時刻左右著它的行動。因此,蘇格蘭場常常顯得勢單力薄,只能靠著螺螄殼里做道場的勁頭,在方寸之間做騰挪。
然而,在法國卻恰恰相反,警察組織在法國是最富人民性的機構,不論什么政府取得了權力,警察便是它手中的現成工具,一部分民眾會以全部的瘋狂和熱情,那種理應加以抑制而不是縱容的力量幫助它,他們以私人身份可以使用警察所不能使用的一切可怕手段。
人們怎么能躲避小店主,管院子的,裁縫,洗衣婦,賣肉的,姐丈和妹夫,嫂子和弟媳婦呢?特別是在巴黎,那里的人不像在倫敦那樣是單獨居住的,他們可以說住在珊瑚礁或蜂箱中,有共同的樓梯,共同的院子和管院子人。
孔多塞躲過了雅各賓警察的耳目,僥幸逃到了邊境附近的一個村莊,他精疲力盡,走進一家飯店,坐在火前烤手,叫了一客燒雞。老板娘是個好心的老太婆,偉大的愛國者,她這么考慮:“他滿身灰塵,一定是趕了遠路,他要吃雞,一定是有錢的,他的手很白,一定是貴族。”
于是,她把雞燉在爐子上,走進了另一家酒館,那兒坐著幾個愛國者:一個公民是穆西烏斯·斯凱沃拉,燒酒販子,還有一個公民是布魯圖,另一個是提莫萊昂,裁縫師傅。這件事對他們真是求之不得,于是十分鐘后,法國革命中最聰明的活動家之一便被送進了監獄,交給了自由、平等和博愛的警察!
拿破侖在執政府和帝政時期強化了這一體系,從自己的將軍中培養了一批間諜和暗探。里昂的劊子手富歇建立了秘密警察的整個理論、組織和科學:它既通過警察局長,也不通過警察局長,也就是說通過放蕩的女人和并不放蕩的老板娘,通過仆人和車夫,通過醫生和理發師等等執行警察的任務。
拿破侖垮臺了,但這套機構依然如故,不僅機構,連機構中的人也原封未動。富歇歸順了波旁王朝,暗探的力量毫無削弱,相反,還由神父和修士作了補充。在七月王朝的路易菲利普時期,賄賂和貪污成為政府的精神支柱,半數的小市民成功進入了警務系統。
而在二月共和國時期,形成了三四種真正的秘密警察和一些半公開的秘密警察。其中有賴德律·洛蘭的警察和科西迪耶爾的警察,也有馬拉斯特的警察和臨時政府的警察,有秩序黨的警察和反秩序黨的警察,也有波拿巴的警察和奧爾良派的警察。
現如今,狡猾的路易·波拿巴政府憑借其首腦學自英國的警務斗爭經驗,很好的把握住了這一點。那位曾經一文不名的小警務秘書深諳警察部門應當如何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運作,早年的失敗起義經驗又讓他養成了耐心謹慎的性格特點,因此他很好的利用了這一大好局勢,大肆收攏來自各黨各派的告密者。
路易·波拿巴的新政府,它既代表了革命,又代表了反動,既代表了戰爭,又代表了和平。因此,1789年和天主教會,波旁王朝的殘渣余孽和百分之四點五的人。耶穌會徒法盧,社會主義者比約,君主主義者拉羅什雅克蘭,以及大批得到過路易菲利普恩典的人,都在為路易·波拿巴的新政府效勞。很自然,一切政黨和一切政治色彩的人,全都匯集和走進了杜伊勒里宮。
新任英國駐法公使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曾經委婉的批評過這位他的昔日下屬:這些來自各黨各派的新警察全都在窺測方向,互相監視和告密。哪怕這些告密是出于信念,懷有最好的動機,不是為了錢,但告密總歸是告密。甚至于,我更希望線人們告密是出于金錢和美色等物質欲望的動機,因為對告密習以為常甚至引以為榮是一種危害極大的風氣。雖然這么做可以極大程度的擴大情報來源,但從長遠角度來看,眼前的這點蠅頭小利,完全抵不上毀滅了的警務系統純潔性和遭到腐蝕的良好社會風氣……
——亞歷山大·赫爾岑1850年于巴黎 尋常人估計是很難相信這樣一群前不久還被關押在監牢和兵營中的年輕人,竟然可以如此樂觀的看待自身的命運。
他們彼此舉酒碰杯,興高采烈、吵吵鬧鬧的談論著關押期間的各種趣聞,嘻嘻哈哈的談笑聲響徹了亞瑟宅邸的客廳。
當亞瑟提到他們的樂觀心態時,赫爾岑甚至還對他打趣說:“我們被帶去審訊委員會聽取審判書的時候也是這個做派。警備隊的軍官個個挺直了身子,警官們也整裝肅立,房門莊重的打開,矮小的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戈利岑公爵身穿大禮服、肩披綬帶,警察總監齊恩斯基穿上了侍衛官制服,甚至奧蘭斯基秘書也為今天的盛會穿了一套淺綠色軍便服。奧蘭斯基看我們這副模樣,于是只得板起面孔,走到大廳中央向我們宣布:高聲談話,特別是笑鬧,這對我們即將恭聽的圣上旨意,是大不敬的行為!”
雖然赫爾岑等人的心態相當不錯,但是在一輩子如履薄冰的亞瑟看來,用這樣的辦法彰顯自身的勇氣顯然不劃算。
不過在這個大好的日子里,他倒也沒有給年輕人們添堵的想法,因此他只是委婉的勸說了一句:“老弟,你們不能這么干。你們這次運氣不錯,不代表下次運氣還能這么好。雖然我比你們也大不了多少,但是我還是要老氣橫秋的勸上一句,您千萬不要效仿法國里的莽撞行為,除非您做好了像亞歷山大·仲馬先生一樣隨時可以捐軀的心理準備。”
赫爾岑笑呵呵地為亞瑟倒了杯馬德拉酒:“我不敢說自己與仲馬先生有多少共同點,也不敢吹噓自己比他更有勇氣,但是至少我與他一樣擁有與您交朋友的榮幸。”
正在壁爐前小酌修道院葡萄酒的紅魔鬼聽到這話,尾巴掃過地毯上的爐灰:“這小子倒是挺會抓關鍵點。”
薩京正打算對亞瑟說幾句感謝的話,他懷里還揣了一份母親臨行前要求帶上的給亞瑟的謝禮。
但是他剛剛站起身,卻瞥見了亞瑟擺在茶幾上的那份報紙。
那是一份幾周前的法國《立憲報》。
頭版標題赫然寫著《里昂煽動分子暴動遭果斷鎮壓——軍隊以法律之劍捍衛國家安全》
王朝四年花月十六日,在上帝的庇佑與七月王朝憲法的神圣指引下,里昂市持續數日的騷亂于昨日終告平息。
本月9日,一伙由外地流民與無業游民組成的團伙,趁政府取締非法社團之機,在克魯瓦魯塞區煽動暴亂。暴徒以專橫手段脅迫誠實的里昂紡織工人斷絕對國家的經濟奉獻,并在街頭散布‘廢除財產’‘平分財富’等駭人聽聞之口號與傳單,號召里昂工人發動總罷工。
據憲兵司令部證詞,暴亂首日即有暴民手持鐮刀、火把沖擊市政廳稅庫,燒毀價值逾30萬法郎的稅務賬簿。更令人發指的是,團伙頭目宣稱‘兒童亦是未來戰士’,唆使無知幼童藏匿于街壘后向國民衛隊投擲石塊。
鑒于暴徒喪心病狂的無良行徑,國王于緊急召見內閣大臣聯席會議成員,并迅速通過內務大臣阿道夫·梯也爾閣下提出的臨時議案。梯也爾閣下針對近三年來第二次發生的里昂暴亂做出英明決斷:唯有法律的鐵拳能喚醒迷途者,街壘之后皆是罪犯,射程之內無非敵人。
翌日清晨,布羅瑟元帥即率第二十六步兵團、憲兵第六騎兵中隊及三十門野戰炮進駐里昂,并迅速占據里昂城內各個十字路口和主要據點,在四郊高地安置重炮,以國家武力的威嚴昭示憲政原則之神圣不可侵犯。
據軍中消息人士透露,暴徒利用圣尼濟耶教堂塔樓架設土炮襲擊執法者,布羅瑟元帥為保護周邊無辜市民,不得已下令摧毀了這一被玷污的圣所(附圖:教堂斷壁前布羅瑟元帥慰問民眾)。經過六天激戰,截至昨日,里昂主要街道已徹底清除暴亂遺毒,并重新恢復秩序。里昂城內商鋪重張,紡織工坊的織機聲再度與羅訥河潺潺流水相得益彰。
圣讓區雜貨商人路易·杜邦熱淚盈眶的向本報坦言:“感謝國王的軍隊,他們拯救了我們的面包籃!”
(附圖:在杜邦先生被暴徒洗劫一空的店鋪前,一隊士兵正協助市民清理碎玻璃,杜邦先生之子——年方十歲的小皮埃爾懷抱政府分發的救濟面包露出笑容)
里昂大主教克勞德·德·波納爾冕下于前些天主日彌撒中痛斥暴行:“窮困從非作惡的借口,正如撒旦也曾偽裝成光明天使。”
(附圖:虔誠的信徒們含淚親吻十字架,為軍人的犧牲與王朝的穩固獻上禱詞)
內務部今日發布公告稱,此次動亂中共有數百名暴徒當場伏法,六百余人遭拘押待審。鐵血大臣梯也爾閣下嚴正聲明:任何以暴力威脅法蘭西憲政基石之人,必遭王國之劍刺穿胸膛!
(附圖:國民衛隊軍官單手高舉憲法文本,腳下踩踏破碎的鐮刀與火炬)
據信,議會已緊急撥款五十萬法郎慰問受害市民,并授權里昂商會重建燒毀的絲綢交易所。
本報在此提醒全體國民:貧困須以勞動而非暴亂洗刷,進步應在法度框架下徐徐圖之。請對街頭散布的匿名傳單保持警惕。據悉,此類印有紅旗與斷頭臺圖案的邪惡印刷品正通過地下渠道流通。凡舉報藏匿叛國文書者,政府將依據《治安強化法》第七條予以五十法郎嘉獎。
插頁:「圣羅克保險公司——為愛國商人提供暴亂損失專項理賠」(費率僅需1.5)
赫爾岑等年輕人看到這份報紙,喧鬧的笑聲也漸漸沉寂了下來,他們互相傳閱著這份來自巴黎的報紙。
死里逃生后的喜悅心情也變得蕩然無存。
亞瑟則輕輕晃蕩著茶杯,目光凝視著那枚堅硬的方糖在紅亮的茶水中緩緩融化。
對于里昂工人起義事件,他的心情已經不像是1831年第一次見到時那么激動了。
相反的,與赫爾岑等人的凝重心情不同,他的心中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因為這些苦難并非出自他的手下,反而他的朋友路易很有可能因此得到路易·菲利普的寬大處理。
不止是赫爾岑的運氣很好,路易這家伙也一樣,或者說,與亞瑟交朋友的家伙運氣都很好,這可能是近些天以來唯一值得他開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