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租住的房子在城市最邊緣郊區，地段偏僻冷清，白天公交車一天只發四趟，出行極其不便。
這次的任務，他們是騎自行車去的。
今早進入荒野前，他們把兩輛自行車藏在了路邊齊腰高的草叢深處。
現在要回家，二人彎腰鉆進草叢，雙手扒開雜亂野草，推出落滿塵土、沾滿草屑的自行車，抬手拍干凈座椅、車把上的泥土。
跨上自行車，車輪碾過水泥路面發出輕快的咕嚕聲，順著公路往郊區住處騎行。
“滴鈴鈴……”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急促震動，尖銳鈴聲在安靜公路上格外刺耳。
穆奇單手穩住車把，身體微微傾斜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掏出口袋手機，屏幕備注是組織聯絡人。
他瞬間猜到來電意圖，雙腳輕點地面剎車，把自行車停靠在路邊，而后接通電話。
“喂，你好，有什么事嗎？”
聯絡人直白問道，“營地探查任務完成了嗎？”
“完成了。”穆奇如實回答，“我們一早潛入林間偵查，影象、手繪圖紙、輪崗記錄全部收集齊全，剛剛回到安全區。”
“辛苦二位。”聯絡人語氣輕快，“任務完成質量不錯，回到住處提交資料，組織會下發獎賞，不會讓你們白忙活。”
穆奇下意識撇了撇嘴，隨口確認，“這次收集的資料還是發送到原來的郵箱？”
“沒錯，原郵箱，務必保證細節沒有半點遺漏。”聯絡人頓了頓，忍不住追問，“調查員營地那邊是不是調動了海量物資？”
“沒錯。”穆奇回想運輸機畫面，如實回復，“短短幾個小時，數批運輸機輪番空投物資，補給力度大得嚇人。”
“這么看，那個營地四五天后就能完工，夜間全員加班的話，還能提前一天……”聯絡人沉吟片刻說道。
簡短閑聊一會兒，電話掛斷。
張昭站在一旁等候，見打完電話，立刻上前問道，“沒給我們安排新任務吧？”
“沒有。”穆奇面色瞬間凝重，“但是組織打算派人偷偷潛入地窟，探查地底的真實情況。”
張昭聞言，臉色唰地發白，眼睛瞪得滾圓，下意識壓低聲音驚呼，“進地窟？瘋了吧！你確定沒有聽錯？”
“我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張昭眉頭擰在一起，神色嚴肅至極。
“營地外圍都布滿調查員，警戒密不透風。
地窟入口、內部警戒只會更嚴。
我們的人一旦潛入，可能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被調查員發現。”
穆奇面色平淡，“被發現無非兩條路，要么拼命逃跑，要么正面開打。”
張昭無奈翻了個白眼，語氣滿是無力，“我們的人正面打調查員，你覺得打得過？
對方全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還有實力深不可測的強者坐鎮。
只要有人按下呼叫器，幾分鐘內，就會有大批增援趕來參戰，到時候跑都沒地方跑，純純送死。”
穆奇單手搭在車把上，眼皮耷拉著，滿臉提不起勁，隨口回道。
“你擔心的事我早就想過了，但組織已經拍板定死，必須派人潛進地窟，改不了了。”
張昭五指死死攥緊自行車橡膠車把，疑惑不解的吐槽道。
“也不知道上頭是誰腦子發熱做的決定，擺明了去了就是送死。
真要是攤到我頭上，說啥我都不干……”
一陣忽然刮起的風裹著路邊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癢。
穆奇偏頭瞇眼躲開風沙，腳踩著地面悶頭琢磨了好幾秒，低聲開口。
“你說有沒有可能，組織手里藏著后手？能悄無聲息混進地窟，還能把所有人的氣息全遮住，躲開調查員的來回巡查。”
被他這么一提醒，張昭腦子里立馬蹦出一個短發女人的模樣，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左右扭頭掃了圈空曠馬路，確認沒人后，壓低聲音。
“我想起來了，我們組織有一個女的覺醒的異能可以幫人隱身。
不光人看不見，呼吸、靈能、體溫全都能抹干凈。
不管是人眼還是探測儀器都查不出來，這次她要是跟著去，執行任務的人不被調查員發現的幾率很大。”
穆奇微微點頭，緊繃的肩膀松了一點，“這就說得通了。
不然純靠硬闖，百分百死路一條，別說你不愿意，換誰都不想去送命。”
張昭煩躁地擺了擺手，渾身骨頭都透著酸痛，后背一直繃著的肌肉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
“別扯這些了，越想越鬧心。
今天天沒亮就出發，然后就蹲在樹上，神經繃得快要斷掉，現在累得眼皮都打架，只想回家倒頭就睡。”
兩人不再廢話，彎腰蹬動腳踏板，車輪飛速轉動。
此時天色快要徹底暗下來，路邊路燈隔十幾米亮一盞，燈光昏黃昏暗。
路邊野草長到半人高，被晚風刮得來回搖晃，影子歪歪扭扭鋪在路面，整條馬路冷清得看不到幾個行人。
他們住的晨光小區，是城郊最偏的老破小，至少三十年樓齡。
外墻墻皮大塊大塊剝落，雨水沖刷后發黑，一些位置更是露出底下紅磚。
小區鐵門銹得坑坑洼洼，邊角長滿紅褐色銹渣，合頁缺油，風一吹就吱呀亂響，看著搖搖欲墜。
門口保安亭又矮又破，墻面泛黃起皮，窗戶玻璃糊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污，里外看不清。
六十多歲的保安大爺癱在藤椅里，身子歪靠著椅背，老花鏡滑到鼻尖，慢悠悠翻著卷邊的舊報紙，手邊搪瓷杯磕了好大一個缺口，里面涼茶水飄著茶葉碎末。
兩人先在門口路邊的小面館湊合吃了兩碗牛肉面，草草填飽肚子才騎車進小區。
小區內部路面坑洼積水，枯葉、塑料袋吹得到處都是。
綠化帶早就沒人打理，雜草瘋長到膝蓋高度，里面還堆著建筑垃圾，一股子霉臭味。
聽見車輪動靜，保安大爺只懶洋洋抬眼瞟了一秒，看清是天天進出的兩人，立馬收回目光，單手端起搪瓷杯仰頭灌了一口涼茶，眼皮耷拉下去繼續看報，半點沒多過問。
兩人把車推進露天停車棚，棚頂鐵皮銹蝕穿孔，時不時往下滴雨水，地面長滿濕滑綠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摔跤。
他們住在5號樓301，整棟十二層樓，當年修建的時候壓根沒規劃電梯。
聲控燈時好時壞，閃著微弱黃光，空氣里彌漫著潮濕霉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
兩人抓著布滿灰塵、黏糊糊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爬上三樓，鞋底蹭著臺階發出細碎聲響。
到了家門口，穆奇從褲兜摸出一把磨白的鑰匙，手腕輕輕一轉，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剛邁進玄關半步，兩人腳步同時猛地剎住，后脖頸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早上出門前，他倆特意留了隱蔽記號防人闖入。
在玄關靠墻擺了一雙灰色棉拖鞋，還在拖鞋后跟縫隙，橫著放了兩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黑發絲，不彎腰湊近根本發現不了。
眼下拖鞋擺放角度、離墻距離分毫沒動，可那兩根發絲，原本橫著并排貼著，現在卻改變了位置，明顯是有人路過，被影響才發生改變。
穆奇臉色瞬間冷下來，身體下意識壓低重心，腳步放得輕如貓步，眼珠子快速掃視客廳、陽臺死角，耳朵豎起捕捉細微動靜。
一會兒之后，他壓低嗓子說道，“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人偷偷進屋了。”
張昭渾身一僵，下意識來到穆奇右側，眼神來回掃視全屋。
“是小偷嗎？最近城郊老小區小偷特別多，專挑沒人的房子入室。”
也難怪他第一時間這么想，這片小區九成監控早已損壞，圍墻低矮還破了大洞，安保形同虛設，一直是小偷最常光顧的地方。
兩人分開行動，挨個翻查臥室衣柜、床頭柜、陽臺儲物柜。
衣柜夾層里放的現金、儲值卡全都原封不動，耳機等值錢物件一件沒少。
唯獨書房木質抽屜，邊緣積灰被蹭掉一小塊，抽屜縫隙還有細微劃痕，百分百被人拉開過。
這事越想越不對勁。
普通小偷進門只找現金首飾，絕不會放著明面上的錢財不動，專門翻一個沒值錢東西的書房抽屜。
張昭快步穿過客廳走進書房，彎腰盯著半開的抽屜，看向蹲在地上檢查痕跡的穆奇，“抽屜里少東西了？”
穆奇指尖蹭了一圈抽屜內壁，摸到一絲陌生化纖布料的絨毛，緩緩站起身搖頭。
“東西一樣沒丟，但是抽屜里的空白筆記本被翻過，對方是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的。”
“你往本子上記任務情報了？”張昭眉頭緊緊皺起。
“怎么可能。”穆奇隨手合上抽屜，扣上鎖扣。
“我一向小心，所有情報全記在腦子里，紙筆最容易留下證據。
就算臨時要記錄，我出門絕對會隨身帶走，不可能留在家里。”
張昭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長舒一口氣，“那還好，對方忙活一圈啥都沒查到，我們沒實質損失。”
穆奇卻半點放松不下來，拉過一把掉漆木椅坐下，手肘撐在桌面，右手食指勻速輕點桌面，咚咚的悶響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他雙目低垂，大腦快速復盤從清晨出門到歸家的所有細節。
張昭看懂他在推演來龍去脈，安安靜靜坐在旁邊椅子上，連呼吸都刻意放淺，身子一動不動，生怕打斷穆奇思路。
足足愣神思考了四五分鐘，穆奇抬手用力按壓發脹的眉心，眼底閃過一絲冷意，篤定開口。
“可以確定，進屋的既不是求財小偷，也不是異能管理局的調查員。”
“我也是這么覺得。”張昭立刻附和，“調查員直接上門抓人就行，犯不著偷偷翻本子。
小偷不可能放著現金不拿，那到底是誰？”
穆奇面色冰冷，低聲提醒，“是我們組織的死對頭。
三天前，聯絡人打電話特意提醒，對方派人來榕城，目的就是肅清本地我們組織的所有人，你忘了？”
這話一出，張昭后背瞬間發涼，汗毛根根豎起。
之前他只當這個威脅并不是眼前的事，真要落在身上，至少還要等個幾個月。
壓根沒料到，敵對組織的人動作這么快，短短幾天就查到了他們的藏身住所。
“必須立馬搬家。”穆奇猛地站起身，語氣不容商量。
“再住下去，對方隨時能上門，我們跑都沒地方跑。”
張昭一臉發愁，撓了撓后腦勺，“搬肯定要搬，可我們沒地方去。”
這兩人早就被異能管理局全網通緝，之前好幾個藏身點全都被搗毀。
好不容易躲到這偏僻地方安穩一陣，現在又暴露了，短時間去哪找安全的窩？
穆奇眉頭緊鎖，大腦飛速盤算。
他向來心思縝密，凡事喜歡留后手，早前就預判過行蹤會暴露，私下備了好幾處隱蔽落腳點。
之前大部分都被調查員端掉，還剩兩處無備案的毛坯民房，位置偏僻、沒有登記身份，很難被查到。
幾秒內對比完兩處地點的人流量、隱蔽性，穆奇敲定去處。
兩人手腳麻利地收拾東西，無關衣物、雜物全部舍棄。
只把現金、身份證件、任務資料塞進雙肩包，拉鏈一拉背在身后，全程只用了八分鐘。
關燈、反鎖房門。
兩人快步下樓，推著自行車走出樓棟。
此時夜色徹底濃稠，天上沒有月光，四周黑漆漆一片。
小區馬路對面夾著一條兩米寬的背陰小巷，墻體常年不見陽光，長滿濕滑青苔，巷內沒有一盞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巷子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灰黑色外套的男人緊緊貼著墻面，身子縮著壓低身形。
整張臉藏在帽檐陰影下，呼吸放得極緩，視線一刻不離小區大門，已經蹲守了三個多小時。
看見兩人騎車駛出大門，男人面無表情地從褲兜掏出黑屏手機，拇指飛快按出號碼，電話一秒接通。
聽筒里傳出沙啞干澀的男聲，沒有半點情緒起伏，“我待會兒要開會，你有事直說。”
監視者腦袋微微壓低，躲在墻體陰影里，目光盯著遠去的自行車。
“目標兩人已經離開住處，騎車向西行進，暫時看不出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