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大殿中,火光沉印在二人身上。
“殿主。”
“是季觀啊,你的事本殿知道了。”
金漆寶座上雕刻著黑色玄鳥,兩個扶手末端凸出兩頭異獸,正被坐位上一名頭戴烏紗帽的紅臉人物用手盤著,長年盤得锃光瓦亮,仔細看去竟然是真靈雷象!
這位殿主氣度沉穩,語氣不疾不徐,仿佛世間沒什么事情能讓他動容。
“下界失落世界群,編號庚十一,剛剛飛升臺那邊傳來消息,有人飛升成功,有人飛升失敗。”
“飛升成功的是一名異人族,自稱北辰神君,據說曾在下界和你的分魂轉世一起共過事。后來中途退出圍剿邪教,獨自飛升九死一生,要不是飛升臺的仙衛值班發現了五筒照明陣的痕跡,恰好把困在飛升通道數月奄奄一息的他給撈上來,這小子估計就沒了。”
“但飛升臺勘察到,還有一人飛升失敗,似乎剛剛踏入眾妙之門沒多久,就死在了不遠的路上.”
季觀裹在頭盔里的腦子轉得飛快,一下子就猜到實情。
“能用五筒照明陣,應該是我金闕內部人下界,想來便是我的分身了,沒想到分身飛升隕落,卻意外幫此界另外一人成功!”
“沒錯。”
殿主點點頭,一言直指要害。
“你分身孤懸下界近千年,最近前陣子不久才向這里匯報最新進展,據說已經快要帶兵攻破邪教拿下叛賊青蓮仙子,誰料竟然死在了飛升的路上,這一定有奸人暗害!”
既然都飛升返程了,那么說明下界任務應該是成功了。
可為什么還能遭遇危險?
下界除了青蓮仙子這等同樣仙人轉世的高手,還有誰能威脅到凈蓮居士?
至于這個敢在巡查仙使飛升時使絆子的人是誰,上界目前不得而知,就需要后續去查了。
“正好,天庭那邊不日會有凈族天驕來我金闕一趟,通過飛升臺逆向下界,前往失落世界群編號庚十一,屆時本殿會委托這位天庭貴胄幫忙查一下,你不要急靜待佳音。”
“是。”
季觀自然不敢對殿主的做法有異議。
“你此番滅殺青蓮仙子,清除危害一界的毒瘤,理應得到封賞,不過這不是本殿能夠做決定的,我已經把奏章呈到上面,過幾日自有通知。”
“屬下明白。”
他懂殿主的言外之意。
對于仙衛來說,升官發財其實殿主可以全權做主,畢竟是他的直屬上司,但因為‘凈族’這個身份標簽擺在這里,對方不知道他背后的族群有何考量,所以就沒有擅自給他封賞,而是把這份功勞呈上去,算是賣凈族一個人情。
這種權錢交換,其實在朝中并不少見。
很可能今天你用到我,明天我也有求于你,不影響大局的事情,能行個方便多數都會通融。
當然這僅限于有‘靠山’的關系戶。
“唉,說起來,你堂堂真仙修為,放到外面都能開宗立派,在某一仙域稱霸一洲之地,但來金闕只能當一個小小的仙衛,著實有些屈才.”
“殿主這是哪里話?屬下同僚中不乏修為比我深厚者,不也是甘愿吃這口飯么?每個人的選擇不同,追求不同,志向不同罷了,外面再逍遙也不過水中浮萍,唯有背靠仙庭才是王道!”
“呵呵,不愧是季公公的兒子,你將來遲早會有出息的。”
“殿主過獎。”
“本殿聽說,你父親最近好像伺候年限到了,馬上將要升任領班太監,到時候我這里有點土特產,你不妨幫我帶過去,順便向你父親問個好”
殿主和他簡單聊了聊家常,一切看來其樂融融。
當說起凈族天驕要下界的事情,季觀明顯對這個頗為上心,不經意間打探情況。
“這次送人下界不同以往,耗費的代價十分之大,據說上面要動用監天臺這么多年積攢的星力池,應該和朝中做了政治交換,不是我們能探聽的。”
說白了這是大人物的事情,高層的水牽扯很深,他只是下面一個殿主,金闕有很多殿主。
但從飛升臺下界,前往失落世界群編號庚十一,肯定是要走原本飛升的路徑,也就是說肯定會經過凈蓮居士之死的地方!
到時候委托‘凈族天驕’留意一下,看能不能查出詳情,也是順手之事。
況且季觀本就是凈族人,同一勢力陣營的人好說話好幫忙,想來對方也不會拒絕。
“就怕天庭貴胄一個人下界,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摸黑,無法快速適應下界環境,不要因為屬下的小事,耽擱了朝中大佬的要務”
“無妨,屆時咱們金闕會安排人下界協助的。”
殿主擺擺手讓他不要擔心這些。
“我看那個剛飛升的異人族北辰神君就不錯,他一定對下界的大環境最為熟悉,恰恰可以作為向導,重新下界給天庭貴胄當一次帶路黨,何樂而不為呢?”
“如此,當是他的榮幸!”
魯國,尋古教。
林山本體回到老巢,先聽了聽這些日子他不在,大陸上發生了哪些大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極北冰雪聯盟老祖北辰神君飛升!
“北辰神君飛升了?”
他略微有些詫異,這家伙先前帶人參加陣營之戰,被團滅了一次后,很明智沒有再投入力量砸進來,專注于自己的飛升事宜。
沒想到一眨眼不見,竟然啥消息都沒就飛升了!
“成沒成功不清楚,冰雪聯盟也是前陣子才放出的消息,推選出新的異人族領袖繼承盟主,但據內部人透露給開元境的情報稱,北辰神君的魂火雖幾經波折,但近日已經趨于長明。”
呂秀明分析推測道:
“應該是成功飛升抵達仙界了!”
眾人聽聞臉上露出艷羨之色,登天路難,舉霞飛升,踏足仙界,成仙問道,這是多少修士終其一生的理想?
現在就有人這么實現了,成功的案例水靈靈擺在面前,誰聽了不會心情激動!
他們此刻心里忽然覺得什么對錯恩怨、陣營之戰全都是浮云,好好修煉飛升才是正經事。
下界的是是非非,全都帶不到上界。
唯有羽化成仙,才是真正仙道的開端,大鵬展翅扶搖直上的起點!
不到仙界,永遠是井底之蛙,只能坐井觀天,徒勞嘆息歲月流年,這與囚徒何異?
“真羨慕北辰神君啊,他算是萬會年結束后第一位飛升的成功楷模,我們日后也要加倍努力像他一樣,爭取早日能睜開眼看看頭頂那片波瀾壯闊的仙界!”
看到消息振奮鼓舞著尋古教眾人,林山也不禁連連點頭,敦促他們趕緊回去修煉。
一群元神期還沒到的小弟們,現在想這個為時過早。
接下來他拿出星府,鈺星神君和星妗淑又被請了出來,這二人來來去去都被騰挪好幾次了,眼神中不免有些哀怨。
林山告訴二人快點給自己把星術神通拓印下來,早點完事就能早點自由,不然只能這樣他也沒辦法。
不放在身邊萬一跑丟了怎么辦?
至于星府中另外一個人,怎么處置就有點玩味了。
“林教主,我小看你了。”
幽魅姬走出星府的那一刻,看到天上久違的陽光,抬手望向了遠方的群山,微微有些出神。
她在黑水崖主持祭祀,被散魔老鬼拋下之后,就讓寂滅分身抓住帶回了尋古教,最后兜兜轉轉還是落在了林山手里。
“圣女,我們又見面了。”
林山此刻面容和煦,平易近人,一點也沒有當初在黑蓮教盛氣凌人,鋒芒畢露的樣子。
現在塵埃落定,青蓮仙子伏誅,凈蓮居士隕落,陣營之戰徹底終結,幽魅姬也沒了靠山,確實沒什么值得他動容的了。
失去青蓮仙子的撐腰,此女就像是無根浮萍,在他眼里不過是尋常的元神期修士,隨手可以捏死的存在。
“說吧,你想怎么對我?”
幽魅姬仿佛已經認命,在馮護法等人拋棄她的那一刻,已經對一切失去了希望,不再奢求有誰來救自己,天外兩大真仙誰勝誰負跟她也沒有關系,連問都不問了。
“你覺得以我們之間的關系,還用多說么?”
林山平靜地伸手,做出一個請字。
“給你個體面,我就不親自動手了。”
破虛煞印閃爍,元煞領域張開,一座灰霧翻騰的門戶樹立在身前,隱隱能聽到里面鬼哭狼嚎的聲音。
幽魅姬凄然一笑,最后回過頭留戀地看了一眼這個世界,走進去再沒有出來。
片刻之后。
感受到元煞領域中又新添了一具元神期傀儡,林山才放心地收了神通,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不用自己臟手,也不給對方轉世的機會。
既然當初選擇跟自己作對,那就應該有這種下場的覺悟,憐香惜玉在他這里是不存在的。
數了數手里的地靈丹,他受到北辰神君的刺激,恨不得也盡快修煉到元神后期嘗試飛升!
只不過現在局勢還未穩當,東海蓬萊的問題尚未解決,天外上霄劍宗的事情也還沒辦,最好全部處理干凈。
接到前線的消息。
大魔頭曲貢帶人已經抵達南方宋國修真界,趁著蓬萊元氣大傷之際從容收復了橋頭堡。
好大兒黔布也傳回信來,鬼谷圣地已經被他收回,犀牛精早在日前就逃竄離開,全程幾乎沒有什么接觸。
蓬萊在天府山大敗,徹底收縮了在外的觸手,看樣子是打算固守東海大本營,外面的所有利益一概不要。
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就先解決蓬萊吧。
不過這次因為有本體坐鎮尋古教,他決定派承載破虛煞印的元念化身前去征討東海!
畢竟對方元氣大傷,自己沒必要本體過去親身犯險,有元煞領域到場就夠了,自己又不是莽漢,非要事事親力親為。
“教主,山門外熊山上人求見。”
有長老來到他洞府前稟報,說熊山上人帶著兩個跟班特意來魯國拜山。
熊山上人?
林山眼神一凝,差點忘了這家伙!
此子可是凈蓮居士生前的唯一弟子,該不會臨死之前留下什么真相吧?
他心中殺機涌動,畢竟涉及到巡查仙使,萬一日后真有破綻暴露,自己被再下界的天庭貴胄察覺,那豈不又是麻煩事?
不過好歹自己跟熊山多少有點交情,他也不是不講人情的人,對方這次親自登門,且來當面看他怎么說。
“把他領到我洞府來。”
“是。”
不一會兒。
下面人把熊山上人領到了天府山后山,見到了洞府院落中沏茶的林山。
一看到林山,熊山上人當即一把鼻涕一把淚。
噗通~
直接就跪下了!
身后還有兩個人,正是戴不動和朱兌友。
他們光著膀子背著荊條,竟然不遠萬里跑到林山面前,玩起了負荊請罪這一套。
“林教主,還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俺吧!”
林山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搞不懂他們在鬧哪出。
見他一直不發話,這三人也都沒敢抬起頭,就這么一直跪在地上趴著,靜靜等候發落。
半盞茶后。
“行了,說說吧,你們找我來何事?”
熊山上人這才敢起來,抱著他的腿聲淚俱下,說起來越講越委屈。
經過一番訴苦,林山這才明白。
合著是走投無路了!
原來自從蓬萊圣地在魯國大敗而歸之后,此戰迅速傳遍了整個大陸,甚至連東海西北的各大海底海族都聽聞了。
尋古教一己之力重挫了東海聯軍,從而威震天下,名揚四方!
以前暗中搗亂的春秋劍門見事態不對,當即把自己一手扶持的北鬼谷圣地一腳踹開,還宣布斷交劃清界限,甚至驅逐這幫人限期離開梁國境內。
曇沐尊者、梁脈主等人當即傻眼!
前不久還紅紅火火幫我們建立北鬼谷正統呢,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一點也沒有劍道圣地的擔當?
這幫叛徒沒了春秋劍門的庇護,立馬招來南鬼谷圣地黔布的報復,這位好大兒那可不是省油的燈,睚眥必報之狠辣遠超旁人。
當即趁著還沒有跟蓬萊開展的空檔,親自和牧炎一起發兵拿人!
曇沐尊者、梁脈主等人金蟬脫殼,把傻憨憨的熊山上人留下守家,自己則悄悄帶人溜之大吉。
熊山上人兵敗,北鬼谷圣地被攻破血洗,春秋劍門袖手旁觀,他一路輾轉逃亡,最后實在被逼得走投無路,想起當初跟林山有幾分交情,只能跑這兒來負荊請罪了.
“原來就這點屁事?”
林山聽完不由無語,合著熊山上人就是個流浪漢的命!
虧他先前還怕凈蓮居士留下什么信息,合著那便宜師傅忙著剿滅黑蓮教,早就把自己便宜徒弟給忘了啊!
“行,不是什么大事,主犯是曇沐尊者、梁脈主等叛徒,回頭我跟黔布說一聲,讓他放棄對你的追殺。”
“謝謝,多謝林教主開恩!”
熊山咣咣咣又對地板一陣輸出,身后戴不動和朱兌友也跟著連忙道謝,看來這些日子確實把他們逼得太狠,以至于此刻得救欣喜若狂。
“林教主,我們知道一個秘密,愿意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