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雖輕，但這里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信眾感動，紛紛把腰趴得更低。
這一幕對陸永言來說，也習以為常了。但每次走上白玉階，他總會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因為老主使歸天的那一晚，他被指為新主使的那一刻，他也是這樣深嗅權力的芬芳。
眾神之下，萬萬人之上啊。
陸永言就在眾人的禮贊聲中走進摘星樓、走過熔巖橋，直上最頂層。
無論外頭怎樣人聲鼎沸，摘星樓頂被云霧結界籠罩，遠觀神秘，近看清靜，底下一點兒雜音都傳不上來。
這里隔絕了紅塵，往來的侍從輕聲細語，甚至走路都比貓兒輕，只有清風掃過檐鈴，推響飄渺的仙樂。
明明摘星樓里什么都不曾改變，可是陸永言一進來就感受到巨大壓力，兩側的侍女更是下巴貼到胸前，壓根兒不敢抬頭。
她們連呼吸聲都很輕很輕，唯恐觸怒上神。
就連神龕里的長明燈，焰芯都被無名的力量壓得很低，只冒豆大點的光。
那些至高無上的存在，心情很不好啊。
陸永言穿過長長的回廊和殿堂，走入專供靈虛圣尊的神殿，這里清煙裊裊，帷帳飄飄，仿佛天上寒宮。
他立定，對守燈使道：“都下去。”
這十余人魚貫而出，大殿頓時變得更加清冷。
殿內沒有第二個人，陸永言才親手點燃一炷香，在神龕前跪下，肅容行禮：
“圣尊！”
殿內的帷帳突然垂落，供爐上的煙香也變得孤直。
風停了，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陸永言垂首。
哪怕敬拜靈虛圣尊不下十次，但當眾神之主俯視他時，他依舊會感受到莫大的壓力。
僅僅是神之注視，就令他覺得雙肩上挑著一座大山，脊椎隨時都會被咔吧一聲壓折。
這種壓力，老主使是怎么承受好幾十年的？
一個溫和而威嚴的聲音，在他心頭響起：
“查到什么了？”
陸永言直接向靈虛圣尊報備，一定是有重大隱情。
“靈蘊宮遭遇蒼晏偷襲，它的位置所在本就是天宮的最高機密，圣尊說過，這不應該被泄露出去。”陸永言保持十二分恭敬，哪怕靈虛圣尊曾經用這話詰責過他。
他新任都云主使沒多久，靈蘊宮就被九幽大帝襲擊，隱神君軀體被盜！
這個驚天噩耗大到靈虛眾都捂不住，于是又一次震驚了天界。
這種動蕩，甚至通過天界又傳導回人間，傳到了陸永言耳中。
隱神君是制造最新版神降之軀的源頭，沒了它，神軀計劃就是無源之水！
一時之間，天界的憤怒、質疑、謾罵、冷嘲熱諷如狂潮涌來，立刻就把靈虛眾和靈虛圣尊推到了風頭浪尖上。
吹了幾千年的神降計劃，到底還能不能繼續下去？
為此籌備了幾千年的靈虛眾，到底有沒有資格帶領眾神重返人間？
大批仙魔坐鎮的靈蘊宮號稱銅墻鐵壁，更是連多數天神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怎會那么輕易就被凡人破解？
這個時候，靈虛眾只好馬上放出重磅消息，說神軀制造技藝取得了大跨步的進展，成功率大幅度提高。雖然隱神君之軀確實被盜，但最新版神軀的數量依舊會有保證。
此言一出，不僅沒有平息質疑，反而進一步撩起眾神之怒。
好家伙，既有這“重磅好消息”，為什么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隱神君之軀被盜后才拿出來講？
是不是靈虛眾臨時想出來的借口？
作為主料的隱神君軀干都被盜了，神軀數量依舊會有保證？
嘿嘿，你們騙誰呢？
你們忽悠誰呢？
你們是不是把眾神當三歲的傻孩子耍？哪怕制造技藝再精湛，沒了隱神君這個源頭，那不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天界群起攻之，罵得更兇了，靈虛眾百口莫辯。
靈蘊宮確實才剛剛上交段鶴云的最新研究成果，早一天都拿不出來！但天界眾神哪里肯聽？
靈虛眾甚至無故遭遇襲擊，又有傷亡。
眼看這般亂象，剎利天的高層真要笑歪了嘴，借著九幽大帝這一次神來之筆，再次對靈虛眾發動輿論強攻。
于是天界迅速流行起一個陰謀論：
三千年來，靈虛眾一直在忽悠所有天神！
靈虛圣尊巧妙地利用一個注定無法成功的“神降計劃”，攫取在天界的話語權和領導權，排除異己，打壓不同意見的天神。
所謂靈蘊宮、所謂研究計劃、所謂隱神君之軀可以制作幾千具新皮囊，純屬子虛烏有！
紙包不住火的時候，靈蘊宮就毀了，隱神君軀體也被盜了，所有黑鍋全推給人間的九幽帝君去背。
于是，“九幽大帝”就被靈虛圣尊及其手下神化，成為天界的頭號災星。
否則，區區凡人哪里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靈虛眾的各種計劃？
此前三千年沒有，此后三千年也不該有。
誰都覺得不合理之事，那多半就是假的。
由靈蘊宮事件引起的失望和狂怒，正在天界形成空前的風暴！
這一次動蕩，可比珈婁天的玉京城失利要大得多了，因為事關每一個天神的未來。
不過說起罪魁禍首，天神們也并不詫異：
哦，反正靈虛眾說了，又又又是九幽大帝。
反正在靈虛眾口中，每一次神降計劃的最大破壞者，就是九幽大帝。多少天神已經聽得耳朵起繭子。
于是，天界要求盡快干掉九幽大帝、拿回隱之軀的呼聲甚囂塵上。
陸永言也為此思索了很多時日，但靈虛圣尊卻始終沒對他提起這種計劃。
換一個人這么得罪靈虛圣尊和天宮，早就死了幾十遍。可九幽要是那么好殺，還能一直禍害天宮到今天嗎？
那些天神也就是過過嘴癮，發泄一下憤恨，沒見哪個神降或者半神降下來，親自去找九幽晦氣的。
正神都不愿帶頭，其他神明當然更不可能。
因為靈蘊宮遇襲之事，陸永言承受的壓力也很大。都云老主使親手建起靈蘊宮，過去十年都運行得好端端地，為什么他陸言永接手不久就曝這么大一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