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面色不變,右手劍指連劃。
墨軒劍丸在半空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轉瞬化作三十六道墨色劍影,如游魚戲水,穿梭于漫天火雨之間。
劍影過處,火雨被層層絞碎,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柳紅袖趁這間隙,已退至院墻邊緣,左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鴿卵大的赤紅珠子,狠狠捏碎。
珠子炸開,一股狂暴的火行之力如決堤之水洶涌而出,化作一頭三丈火蛟,張牙舞爪朝李墨白撲去。
這一擊已是她強弩之末,火蛟雖聲勢浩大,卻后繼乏力。
李墨白一劍斬出,火蛟從頭至尾被剖成兩半,炸作漫天火星。
柳紅袖卻借這一擊之力,身形拔地而起,朝院外掠去。
“哪里走?”
李墨白縱劍追上,根本不給柳紅袖喘息的機會。
要說這柳紅袖,她自身修為其實與殷殤相仿,并無甚出奇之處,只仗著“血鳳真羽”橫行無忌。
但李墨白這次早有準備,提前設伏,先聲奪人,打掉了她手中的圣寶,柳紅袖便如斷了翅的鳳凰,在李墨白面前原形畢露。
兩人斗了不過數合,柳紅袖身上又添新傷。
左肩一道劍痕深可見骨,腰側被劍氣擦過,衣袍碎裂,鮮血浸透……
她越斗越是心驚,深知自己絕不是此人的對手。
柳紅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無相紗”上。
那薄如蟬翼的紗巾頓時泛起一圈白蒙蒙的霞光,將她全身裹住,化作一道白光,再次朝院外激射而去。
李墨白冷笑一聲,雙手掐訣。
剎那間,院中憑空涌出無盡黑水,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將整座庭院籠罩其中。
這是他從《魚水神功》中領悟出的“玄水劍陣”。
劍陣之內,黑水翻涌如沸,無數劍氣化作游魚之形,在水中穿梭游弋,靈動莫測。
每一道劍氣都蘊含著李墨白修煉的劍道真意,鋒銳無匹,變化萬千。
柳紅袖所化的白光撞在劍陣邊緣,頓時激起千層浪。
黑水翻涌,無數劍氣如群魚爭食,朝那團白光絞殺而去。白光在劍陣中左沖右突,卻被層層水波裹挾,越陷越深。
不過數息之間,白光便轟然破裂,現出柳紅袖的身影。
她披頭散發,面色慘白如紙,斷臂處鮮血狂涌,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后倒飛,重重摔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無相紗”雖是圣寶,但與她體質不合,更無對應秘法催動。以柳紅袖此刻受傷之軀,只能發揮出萬分之一的威能,如何闖得出李墨白的“玄水劍陣”?
柳紅袖臉色驚慌,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劍陣中一股無形之力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眼看李墨白步步緊逼,墨色劍氣在他身周盤旋如龍,她不由得尖聲叫道:“你不能殺我!我是羅浮圣母最鐘愛的弟子!你若殺我便是與羅浮洞為敵!”
李墨白腳步不停。
柳紅袖見他無動于衷,心中大急,又叫道:“李墨白,我只是喜歡你,想把你帶去羅浮洞享清福,從未想過要加害你,你怎么對我下得了手?”
李墨白聞言,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著這個癱軟在地的紅衣女子,怒極反笑:“柳紅袖,你當兩軍廝殺是兒戲呢?且不說你前日破飛云關大陣,導致兩軍廝殺死傷無數,就單單為門口這兩個被你殘殺的侍女,我也要你把命留下!”
話音未落,右手劍訣一引。
墨軒劍丸化作一道墨色驚鴻,朝柳紅袖當頭斬落!
柳紅袖慌忙施法抵擋,左手拼盡全力拍出一掌,赤金烈焰在身前凝成一面火盾。
可這一掌已是強弩之末,火盾薄如蟬翼,如何擋得住李墨白的全力一劍?
劍光過處,火盾如紙糊般碎裂。
柳紅袖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那道墨色劍光朝自己斬來,避無可避。
嗤——!
一劍封喉。
柳紅袖的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從腔子里噴涌而出,將滿院墨色染成暗紅。無頭尸身癱軟在地,紅衣鋪展在血泊之中,如一朵凋零的牡丹……
忽然,一點靈光從腔子里激射而出!
那是柳紅袖的真靈,裹挾著元神,快如流星,朝劍陣外逃遁。
李墨白早有準備。
他雙手一合,劍陣驟然收縮。
無數黑水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比那真靈飛遁的速度更快,轉眼間便在其周圍凝成一座水牢。
水牢不過尺許方圓,通體墨色,內中劍氣如游魚般穿梭不息,將那真靈困在方寸之間。
柳紅袖的真靈在水牢中左沖右突,卻如困獸入籠,處處碰壁。每一次撞擊,都被那游魚般的劍氣彈回,真靈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一分。
“李墨白,饒命!”
柳紅袖的聲音從水牢中傳出,凄厲而卑微,再無半分之前的倨傲。
“我錯了……我不該殺你的侍女……我不該破飛云關……求你放過我……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
李墨白沒有猶豫。
他右手劍訣一掐,水牢中那無數游魚般的劍氣驟然加速,朝那一縷真靈絞殺而去。
“不——!”
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劍氣奔騰,如萬刃齊發,瞬間便將水牢中的真靈攪得粉碎。
點點靈光如螢火蟲般四散飄落,旋即被墨色劍陣吞沒,消散于無形……
羅浮洞,柳紅袖,就此隕落。
李墨白收了劍訣,墨軒劍丸化作一道烏光沒入袖中。玄水劍陣無聲消散,滿地黑水如潮退去,只余院中碎石間殘留的水漬,泛著淡淡的墨色。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青石板被鮮血浸透,柳紅袖的無頭尸身紅衣鋪展,兩具侍女尸身則靜臥院門外,血泊已然暗沉。
他嘆了口氣,以法力牽引,將三具尸身并排置于廊下,扯下院中帷幔覆于其上。
緊接著,抬手打出一道法訣,將三件圣寶、一枚儲物戒,盡數收入袖中。
剛做完這一切,院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隊修士快步而來,為首的是個中年將領,甲胄在身,面容剛毅,身后跟著十余個披甲修士。
此人是行宮的守衛統領,方才感應到院中有法力波動,便急忙率眾趕來。
那統領來到院外,一眼便看見地上兩具侍女尸身,又看見旁邊那具紅衣尸體,瞳孔驟縮,急忙單膝跪地:“末將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身后十余甲士齊刷刷跪了一地,甲葉鏗鏘。
李墨白擺了擺手:“起來吧。無妨,刺客已伏誅。”
統領起身,目光掃過那紅衣尸身,認出她身上殘存的火行氣息,面色微變:“陛下,此女……莫非是羅浮洞那位?”
“柳紅袖。”李墨白淡淡道,“已經魂飛魄散了。”
統領心頭一震,卻不敢多問,只垂首道:“陛下神威。”
李墨白目光落向院門口那兩具侍女尸身,聲音低了幾分:“這兩個女子,是被柳紅袖所殺,與旁人無干。你們好生收斂,厚葬了吧。”
統領應是,揮手命人上前收尸。
幾個甲士輕手輕腳抬起尸身,退出院外。統領又行了一禮,帶著其余人退去,腳步聲漸行漸遠,院中復歸寂靜。
月華如水,清輝滿地。
李墨白立在階前,沉默片刻,轉身回了書房。
書房內,銅爐中的幽香尚未散盡,茶湯已涼透。他在案前坐下,將袖中所得一一取出,置于桌上。
三件圣寶,各據一方。
血鳳真羽,赤金流轉,釵身溫熱,隱隱有鳳鳴之聲。
星河鏈,幽藍如水,細如發絲,鏈身由無數星光石串成,在燭火下折射出點點星輝,如夢如幻。
無相紗,薄如蟬翼,通體透明,平鋪在桌上幾乎看不見輪廓,只指尖觸摸時才能感受到那層若有若無的柔韌。
李墨白深知那“血鳳真羽”的厲害,當先拿起,試著注入法力催動此寶,但卻是毫無反應。
他又試星河鏈與無相紗,皆是如此。
“果然,這三件圣寶都有羅浮圣母留下的禁制,我非羅浮洞一脈,無法催動……得拿去給老師看看,能解開法寶內的禁制。”
想到這里,他將三件圣寶收入袖中,又拿起那枚赤紅儲物戒。
神識探入,戒中空間極大,靈石堆積如山,仙韻石便有三十多枚,普通靈石更是不計其數。
另有丹藥數十瓶,多是火行一脈的珍品,其中一瓶“離火金丹”色澤赤金,丹香濃郁,便是他看了也不禁微微動容。
法寶亦有十余件,品階不俗,卻肯定是比不上那三件圣寶。
李墨白粗略掃過,正欲退出,忽然在角落處感應到一股異樣的氣息。
那氣息極淡極微,若不細察,幾乎要被滿室的靈石靈光掩蓋。可它偏偏又與眾不同,不似靈石那般純粹,也不似丹藥那般溫熱,而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機。
他心念一動,那物便從戒中飛出,懸于掌心。
那是一株奇異的植物。
通體不過三寸來高,莖如碧玉,晶瑩剔透,隱約可見內有汁液流轉。頂端生著九片細葉,葉色翠綠欲滴,葉脈如金絲織就,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九片葉子簇擁著一枚果實。
那果實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如玉,表面布滿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蜿蜒如龍蛇,隱隱形成一個玄奧的圖案。
果實尚未完全成熟,頂端還帶著一抹淡淡的青綠,卻已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清香入鼻,李墨白只覺體內法力微微一動,竟有幾分增長之感。
他心中一驚。
自他煉化五鼎氣運以來,修為雖未寸進,法力卻與天道氣運融為一體,渾厚沉穩,尋常靈藥根本撼動不得。
可這果實散發的氣息,竟能讓他的法力有所感應……
“這是……”
李墨白仔細端詳那果實,腦海中閃過無數古籍記載。
忽然,他想起了一則傳說。
“難道是……九葉玉實?”
他喃喃出聲,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九葉玉實,傳說中東韻靈洲最罕見的幾種天材地寶之一。十萬年都難得現世一株,且生長條件極為苛刻,非靈氣充沛、五行調和之地不能存活。
此物成熟之后,九片葉子會由翠綠轉為金黃,果實則由瑩白化作赤金。
屆時服下,可大幅提升修士修為,便是亞圣巔峰,服下此物也能憑空增添三成法力!
三成法力!
對尋常修士而言,這或許不算什么。
可對李墨白這等身負五鼎氣運之人來說,每一分法力的增長都千難萬難,三成法力,已是難以想象的造化。
“怪不得……”他仔細看著那枚果實,發現頂端那抹青綠尚未褪盡,葉片的金色紋路也只蔓延了一半,“原來還未完全成熟。”
若已成熟,柳紅袖怕是早就將其煉化了,又怎會留在儲物戒中?
李墨白沉吟片刻,心中漸漸明了。
柳紅袖之所以答應殷殤相助聯軍,怕不只是看在殷殤的面子上。
她要的,是飛云關內的海量資源,靈石、靈脈、天材地寶……用以催熟這株九葉玉實。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飛云關。
更沒想到,這株她費盡心機得來的天材地寶,最終便宜了自己。
“如此氣運所鐘,常人恐怕難以想象!”
李墨白自己都暗嘆了一聲。
自從他煉化五鼎氣運之后,各種機緣便層出不窮,旁人終其一生都難遇的機緣,卻像長了眼睛一般,都往他身上撞來。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十年間將實力提升至此。
只是……
如此得天獨厚,卻讓李墨白心中有一絲隱憂。
天道有常,盈虧有數。今日所得太多,來日要還的,怕也不少。
“福兮禍所伏……”
李墨白喃喃一聲,眉宇間憂色更濃。
他想起毒瘴林中,那老者說過的話:無量氣劫之下,諸脈各爭氣運,便是圣人也難免昏頭,逃不得這殺身一刀。
自己雖有五鼎氣運在身,可這氣運究竟是護身符,還是催命符?
思忖良久,李墨白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都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已經沒有后悔的余地,再猶猶豫豫,可要叫人笑話了。”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盡數壓下。
既來之,則安之。
想到這里,他將九葉玉實小心收入袖中。
此物尚未成熟,需以靈氣溫養、以地脈催熟。大周立國數百年,宮中靈脈充沛,又有專門的靈植苑囿,催熟一株九葉玉實,應當不難。
待果實成熟之日,服下煉化,憑空增添三成法力。
屆時,便是對上張守正,他也有了幾分底氣。
李墨白起身,負手立于窗前。
窗外,夜色將盡,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遠山如黛,云霧繚繞,飛云關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雄渾的輪廓。
他望著那漸漸亮起的天光,目光沉靜如水。
狼煙再起,距離最后的決戰之日,恐怕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