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飛云關。
行宮深處,一間素雅的書房。
李墨白獨坐窗前,桌上擱著一杯清茶,茶湯碧綠,裊裊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窗外,暮色沉沉,遠山如黛。
連日廝殺已告一段落,飛云關前的硝煙漸散,可他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
戰局比他預想的更為兇險。
聯軍此番來勢洶洶,分五路攻打大周全境。北線冰原十八部反叛,南疆三脈靈脈被圍,東海三十六島散修聯盟封鎖海域,靈霄域流沙派遺脈聯合漠北七族圍困孤城……四境烽火,遍地狼煙。
大周雖實力強橫,終究是四面受敵,人手吃緊。
東岳候霍青、北川侯謝道安,被他分別派往東西兩線坐鎮,六位天王也是各率精銳,分赴各境支援。
可即便如此,仍是捉襟見肘。
飛云關乃東境咽喉,至關重要,不容有失。無奈之下,他只能讓玉瑤坐鎮中宮,替自己主持大局,他則親率援軍趕來此處。
飛云關是保住了。
可其他地方呢?
李墨白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冰涼,帶著一絲苦澀。
他放下茶盞,目光看向窗外的暮色,心中暗暗嘆息。
大周雖強,卻擋不住整個東韻靈洲的修真界聯合起來圍剿。他李墨白縱然有些本事,終究是分身乏術,顧此失彼。
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聯軍就會攻入星瀚海。
屆時,大周腹地洞開,再無險可守。億萬修士大軍兵臨城下,一場生死決戰避無可避。
“又是腥風血雨啊……”
李墨白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幾分疲憊。
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腦海中閃過梁言說過的話。
師尊雖未明言,但從那些只言片語中,他隱隱得知東韻靈洲即將有一場大劫。那劫數之大,超乎想象,大劫過后,或許整個修真界都不復存在。
他登基為王、整頓朝政,本欲消弭這場劫數。
可現在來看,該來的終究會來,避無可避……
就在李墨白沉思之際,飛云關外。
夜色沉沉,月隱云中。
關墻上,兩名守城修士并肩而立,甲胄在身,手按法寶,目光警惕地掃過關前茫茫群山。
連日廝殺,兩人面上皆有倦色,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忽然,左側那修士眉頭微蹙,轉頭望向關內。
“方才……你可曾感應到什么?”
右側修士聞言,神識掃過關墻內外,又仔細看了看身前的禁制陣盤,搖頭笑道:“哪有異常?關前禁制紋絲未動,莫要多心了。”
左側修士愣了愣,也笑了:“也是,連日大戰,草木皆兵了。”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值守。
關墻上下,一切如常,禁制流轉,靈光隱隱,飛云關固若金湯。
然而,就在兩人談笑之際,一道若有若無的身影已無聲穿過關墻,如魚游水,未激起半分漣漪。
城內,虛空微微蕩漾。
柳紅袖一襲紅衣,身披“無相紗”,步履輕盈。那紗薄猶如蟬翼,通體透明,連法力波動都被盡數遮掩。
她穿行于街巷之間,如入無人之境,關內層層禁制在她身周如水拂過,竟無一道觸發。
“哼,什么飛云關,也不過如此。”
柳紅袖唇角微揚,心中得意。
她足尖輕輕一點,身形輕盈如燕,在屋脊間起落。
無相紗將她周身氣息遮掩得滴水不漏,連腳下的瓦片都不曾發出一絲聲響。
關內燈火稀疏,偶有巡邏修士經過,也不過是金丹境的尋常角色。柳紅袖從他們頭頂掠過,那些修士無一人察覺。
“倒是個好地方。”她心中暗想,“等擒了李墨白,回頭一把火燒了,也算給殷殤那幫廢物一個交代。”
這樣想著,腳下不停,朝飛云關后方疾馳。
不過片刻,一座氣勢恢宏的行宮出現在視野中。
宮墻高聳,殿宇重重,飛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宮門之外,甲士持戈而立,甲葉鏗鏘,氣息沉穩,最差也是通玄境的修為。
柳紅袖目光越過那些甲士,落向行宮深處。
“堂堂一國之主,總不會住在前殿。”
她繞過正門,朝后宮掠去。
宮內曲徑通幽,花木扶疏,她沿回廊而行,轉過幾處月門,來到一座清幽別院外。
院門口,兩個金丹境侍女正低聲交談。
左邊一個身著鵝黃襦裙,鵝蛋臉,眉目清秀,腰間系一條碧色絲絳,說話時微微低頭,溫婉可人。
右邊一個著水綠羅衫,瓜子臉,眉眼含春,裙裾上繡著細密的蘭草紋樣,正掩口輕笑。
柳紅袖隱在暗處,看著這兩個女子,心中沒來由一股無名火起。
“哼,兩個腌臜貨色,也配在這搔首弄姿?”
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右手五指微張,兩道赤芒無聲射出。
噗!噗!
那兩個侍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眉心已多了一個焦黑的血洞。隨后身形一軟,雙雙倒地,裙裾鋪展在青石板上,臉上還殘留著方才交談時的笑意。
可憐兩個妙齡女子,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柳紅袖看也不看,腳步不停,跨過兩具尸身,走入別院。
院內疏竹橫斜,月華如水。一條青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側花木扶疏,暗香浮動。
她沿小徑而行,轉過一處假山,眼前豁然開朗。
一間素雅書房獨立于花木掩映之中,窗欞半掩,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個人影映在窗戶紙上,端坐桌前,一動不動,似在沉思。
柳紅袖唇角微揚。
“李墨白,你可讓我好找!”
她仗著“無相紗”的玄妙,也不管院內有何禁制,徑直朝那書房走去。
穿墻而入,如魚游水,無聲無息。
果然,沿途層層禁制紋絲未動,連靈光都不曾閃爍一下。
柳紅袖踏入書房,目光一掃。
只見房中陳設素雅,紫檀書案,青瓷茶盞,銅爐中一縷幽香裊裊升騰。
李墨白端坐案前,一手支額,雙目微闔,似在思忖什么。
茶煙裊裊,模糊了他的面容,卻掩不住那股沉穩如山的氣度。
柳紅袖靜靜看了片刻,心中暗嘆:“如此勞神費力,又是何苦?不如隨我回羅浮洞,一起逍遙快活,總好過做這亡國之君。”
想到這里,她右手探入袖中,取出星河鏈。
那鏈子細如發絲,幽藍如水,在她掌心微微顫動,散發出淡淡的星光。
“若是現在叫你同我離開,你必然不許。”柳紅袖心中盤算,“還是先將你綁了,帶回羅浮山,以后你自然知道我的好。”
當下不再猶豫,右手掐訣,左手一揮。
星河鏈無聲飛出,快如驚電,朝李墨白當頭罩下。
那鏈子果然玄妙,飛至半空便化作一片幽藍光幕,無聲無息地將李墨白周身罩住。鏈身一收,便將他雙臂縛在身側,緊緊纏住。
從始至終,李墨白紋絲不動,仿佛毫無察覺。
柳紅袖心中大喜,急忙掐訣念咒,試圖封鎖李墨白的法力。
然而,法力剛沿著星河鏈探入對方體內,她的笑容便僵住了。
空的。
李墨白體內,空空蕩蕩,竟無半分法力流轉,如同一截枯木,一塊頑石。
“怎么回事?!”
柳紅袖心中一驚。
不等她反應過來,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想羅浮洞盡是些偷雞摸狗之輩。”
那聲音不高不低,平淡如水,卻清清楚楚傳入耳中。
柳紅袖瞳孔驟縮,猛地回頭。
只見書房門口,一道青衣身影負手而立,面容清俊,眉目沉靜,正淡淡看著她。
正是李墨白!
那桌前被星河鏈縛住的“人”,此時如煙霧般消散,只余一盞清茶還在升騰熱氣。
“你!”
柳紅袖又驚又怒,正要開口,一道劍光已破空而至。
那劍光來勢極快,墨色如漆,帶著凌厲至極的鋒銳之意,直取她面門。
柳紅袖來不及多想,右手一翻,掌心涌出一片赤金烈焰,在身前凝成一堵火墻。
劍光斬在火墻上,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火墻被一劍劈開,殘余劍光余勢不減,劃過她胸口。
嗤啦——!
紅衣被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左肩胛斜斜劃至右腰。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半片衣袍。
柳紅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后退,險些栽倒。
劇痛之下,她咬緊牙關,《離火種玉訣》瘋狂運轉,赤金烈焰自體內噴薄而出,在身周連布七重“火玉環”。
“火玉環”層層迭迭,每一重都由純粹的火焰之力凝成,環身赤紅如瑪瑙,散發著灼人的氣息。
李墨白卻得勢不饒人。
他右手劍指一引,墨軒劍丸化作一道墨色驚鴻,連斬七劍。
一劍破一環。
七劍過后,七重火玉環應聲而碎,化作漫天火星四濺。
劍芒直逼柳紅袖眉心!
柳紅袖大驚失色,拼盡全力向一旁閃避,同時伸手去取腦后鳳釵。
豈料李墨白搶先一步,右手凌空一指,一道墨色劍氣激射而出,快如驚電,不偏不倚打在那鳳釵上。
劍氣正中鳳釵,將其打翻在地,叮當一聲滾落墻角。
柳紅袖心中一急,慌忙施展法力,右手隔空虛攝,試圖將那鳳釵攝入手中。
可李墨白更快。
青衫一閃,人已至身前。
劍光再起,當空斬落!
柳紅袖避無可避,只覺右臂一涼。
那條雪白的手臂齊肘而斷,鮮血噴涌如泉。斷臂落在地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旋即被鮮血浸透,歸于沉寂。
“啊——!”
柳紅袖慘叫出聲,身形暴退,后背撞碎了窗欞,跌入庭院。斷臂處血流如注,將身下的青石板染成暗紅。
李墨白緩步走出,墨軒劍丸盤旋于頭頂,燭火在他身后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你……你怎么會……”
柳紅袖臉色慘白,青絲散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肩,又看了看書房中那道冷漠的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無相紗能遮掩一切氣息,連關前層層禁制都未曾觸發,他如何能察覺?
“你那件遮掩氣息的法寶,的確玄妙。”李墨白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但你不該殺我門前侍女,若非如此,我還真察覺不到你的存在。”
柳紅袖一愣。
她自忖法寶強大,能屏蔽院外一切動靜,即便動手殺兩只螻蟻,也不會被李墨白察覺。
沒想到此人的神識如此敏銳,僅僅只是一點細微的波動,竟讓他透過“無相紗”的遮掩,察覺到了院外的異常!
“李墨白,你好狠!”
柳紅袖跌坐于地,斷臂處鮮血汩汩,那張冷傲的面孔此刻滿是幽怨之色:“我從未想過要殺你,你卻對我下這樣的毒手。”
李墨白立于階前,怒極反笑:“你濫殺無辜,草菅人命,若論狠,柳仙子怕是遠勝于我。”
柳紅袖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你是說……那兩個侍女?”
她下意識看向院門口那兩具尚有余溫的尸身,隨后又轉回頭來,皺眉道:“不過是金丹境的螻蟻罷了,怎能和你我相提并論?李墨白,你莫要與我開這種玩笑。”
李墨白知道再無話可說,嘆了口氣,手中劍訣一掐,墨軒劍劍光暴漲。
“等等!”
柳紅袖急道:“我是真心喜歡你,我乃羅浮圣母門下,最得師父寵愛,你若愿隨我離去,我必讓圣母為我們主持雙修,屆時做一對神仙眷侶,逍遙自在,不比做這勞舍子的亡國之君要強一萬倍?”
李墨白冷笑一聲:“你喜歡我,我就要答應么?”
柳紅袖聞言,如遭雷擊,瞪大了眼睛:“你……你居然覺得我配不上你?”
那語氣之中,驚愕多于惱怒,仿佛被拒絕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李墨白只覺此女實已病入膏肓,再不啰嗦,手中劍訣一引,墨軒劍化作一道墨色驚鴻,朝柳紅袖當空斬落。
柳紅袖見他下手毫不留情,銀牙一咬,強忍斷臂劇痛,左手掐訣,赤金烈焰自體內噴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堵火墻。
劍光斬落,火墻應聲而碎。
柳紅袖借這一擋之力,身形暴退,同時張口一吐,一顆赤紅丹丸自口中飛出,化作漫天火雨,朝李墨白鋪天蓋地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