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所過之處,虛空如琉璃般碎裂,留下一條長長的漆黑尾跡。
李墨白沒想到對手還有這般變化,瞳孔驟縮,身形急退,同時催動劍丸試圖脫離那火球的封鎖。
可那火球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死死鎖住墨軒劍丸,令它無法掙脫。
不過瞬息之間,火球已至面前。
李墨白避無可避,在最后時刻雙手飛快掐訣,似乎在施展什么神通……
轟——!
純白火球將他吞沒。
漫天火焰如潮水般涌來,在他身周凝成一片汪洋火海,將他困在其中。
火海之中,連靈氣都被灼燒殆盡,只剩純粹的火焰之力在瘋狂翻涌。
遠處,殷殤等人見此情景,眼中皆閃過驚喜之色。
“好!”慕容長風低喝一聲,“柳仙子果然了得!”
虛白真人捋須而笑:“這一擊的威勢,只怕已接近圣人之境了。那李墨白再強,也休想抵擋。”
殷殤目光一閃,當機立斷:“動手!”
話音未落,七道遁光已再次撲出。
照玄鏡青光罩落,云霞白霧封鎖八方,金甲巨人拳罡如山,漫天蠱蟲嗡嗡如潮……七位亞圣各施手段,再次朝霍青三人攻去。
霍青臉色一變。
三人本就受傷不輕,此刻李墨白被困,聯軍七亞圣卷土重來,形勢急轉直下。
“擋住!”
霍青咬牙厲喝,血海翻涌,現出三頭六臂的修羅法相。
孟川的黃泉濁水化作千丈濁浪,寧柔的心寂幽香無聲彌漫……
可三人都已是強弩之末。
交手不過數合,霍青的血海便被水無香的萬流歸宗攻破,修羅法相也被打出了裂痕;孟川的黃泉濁水則被鐵木雄的金身鎮住,身上又添新傷;寧柔更是被虛白真人的云霞術死死克制。
三人且戰且退,被逼得險象環生。
“陛下!”
霍青大聲高呼,目光望向那團仍在燃燒的純白火球。
火球之中,毫無動靜。
仿佛李墨白已被那火焰煉化,連掙扎都做不到。
霍青心頭一沉。
便在此時,一聲極輕極細的水聲,自火海中傳出。
叮——!
那聲音如游魚撥浪,清越而靈動,初時若有若無,轉瞬便如百川歸海,隆隆震耳。
純白火球轟然炸開。
漫天白焰四散飛濺,一道青色身影自火海深處沖天而起!
李墨白立于半空,衣袂獵獵。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濛濛水汽,那水汽不似劍氣凌厲,反而如清溪流淌,柔和而綿長。
最奇者,是他身周有百條游魚虛影盤旋游弋。
那魚影通體澄澈如水,時隱時現,忽而聚攏,忽而散開,靈動莫測。它們穿梭于殘焰之間,所過之處,灼人的熱浪如遇克星,紛紛退散。
“魚龍百變,水不為形。”
李墨白輕聲自語,右手大袖一揮。
百條魚影齊齊搖曳,如游龍入海,朝那片尚未散盡的火海席卷而去。魚影過處,赤金烈焰被層層剝離,如抽絲剝繭,轉瞬便被攪得七零八落。
殘焰四散飛濺,如流星墜地,落向下方群山,將幾座荒山燒成熔巖流淌的火窟。
柳紅袖臉色一變,雙手法訣急掐。
漫天火海倒卷而回,殘焰重聚,那頭被斬碎的血鳳竟在烈焰中涅槃重生,鳳鳴清越,雙翼再展。
“好神通。”
李墨白贊了一聲,右手一指點出。
百條魚影聞聲而動,如百川歸海,瞬息間合而為一,化作一條丈許長的青鱗大魚。
大魚擺尾,沖天而起。
這一躍之勢,如潛龍出淵,似鯤鵬擊水,與那血鳳當空相撞,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清越的水聲。
叮——!
相撞的瞬間,大魚化作一道劍光,一閃而過,將那血鳳從頭至尾,斬成兩半!
兩半殘鳳在半空中僵持一瞬,旋即化作漫天赤金碎光,重又凝成那支赤金鳳釵,從天而降,落入柳紅袖掌心。
與之一同而來的,還有那激蕩不休的劍氣!
柳紅袖避之不及。
嗤——!
臉頰上一涼,一道細細的血痕從左顴骨斜斜劃至下頜。鮮血滲出,順著雪白的肌膚緩緩滑落,在火光映照下觸目驚心。
柳紅袖悶哼一聲,身形向后飄退數百丈。
她抬手捂住傷口,青絲散亂,幾縷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面容。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袖口。
“好個大周之主。”
青絲后的眼神灼熱如火,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亮得驚人。
那目光落在李墨白身上,如獲至寶,充滿了欲望。
李墨白眉頭微蹙。
柳紅袖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揚聲道:“李墨白,你是第一個接下‘血鳳真羽’的男子。我們……還會見面的!”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化作一道赤紅遁光,頭也不回地朝山谷間飛馳而去。
遁光轉瞬便消失在山巒深處,只余一縷淡淡的火行氣息殘留在半空。
戰場上一時沉寂。
殷殤等人面面相覷,皆是面色鐵青。
他們原本對柳紅袖寄予厚望,想著即便她打不過李墨白,以圣寶之威,至少也能拖住此人一段時間。
卻不料,才片刻功夫,“血鳳真羽”便被那青鱗大魚一劍破之。
殷殤咬了咬牙,當機立斷。
“撤!”
他厲喝一聲,率先化作青虹向后飛掠。
虛白真人、水無香等人如蒙大赦,紛紛催動遁光緊隨其后。七道流光劃破天際,轉瞬沒入茫茫群山之中。
五百萬聯軍聞令而退。
可退得倉促,失了章法。
原本井然有序的戰陣在撤退時潰不成軍,無數修士爭相奔逃,遁光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光海。
大周守軍士氣大振,殺聲震天。
霍青立于城頭,血海翻涌,眼中精光暴閃。
他看出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聯軍潰退,陣腳已亂,此時若趁勢掩殺,必能大獲全勝。
“陛下!”
霍青轉身,朝李墨白拱手,聲音急促道:“敵軍潰敗,正是追擊的大好時機!末將愿率大軍追擊,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孟川亦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機不可失!末將請戰!”
兩人眼中皆燃著戰意,只待李墨白一聲令下,便要縱兵追擊。
李墨白卻擺了擺手。
“不必追了。”
霍青一怔,急道:“陛下,此乃天賜良機!聯軍五百萬,此時各自為戰,已是一盤散沙,若能趁勢掩殺,至少可殲滅半數,往后伐周之勢必大大減弱……”
“霍侯爺。”李墨白打斷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聽令行事。”
他沒有解釋,只是單純的下達命令。
霍青張了張嘴,終究不敢再言,只與孟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不甘。
但軍令如山。
兩人躬身抱拳:“末將遵命。”
當下,霍青整肅三軍,清點傷亡,修補破損的城防禁制。
很快,飛云關前重歸沉寂。
殘煙裊裊,血漬猶在,破碎的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訴說著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卻說殷殤等人率聯軍一路后撤,直退八千里,方才收攏殘兵,安營扎寨。
中軍大帳內,靈光昏暗,氣氛壓抑。
殷殤端坐主位,面沉似水。虛白真人、水無香、鐵木雄、蜈道人分坐兩側,慕容長風立于帳中,個個臉色鐵青。
沉默良久,虛白真人終于忍不住,冷哼一聲:“柳仙子好大的派頭!說好聯手破陣,偏偏要與李墨白單打獨斗。若是我等合力圍攻,那李墨白再強,也斷然討不了好去!何至于此?”
水無香接口道:“不錯。倘若仙子與我等聯手,他李墨白能撐幾合?如今倒好,大軍潰敗八千里,死傷無數,這責任誰來擔?”
鐵木雄甕聲甕氣:“柳仙子,我等請你來是破陣的,不是來添亂的。”
蜈道人雖未開口,臉色卻也極為難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雖未明言,話里話外卻都在指責柳紅袖。
帳角暗處,柳紅袖斜倚藤椅,紅衣如火,正以指尖把玩那支赤金鳳釵。
聽得眾人議論,她嗤笑一聲,抬起眼來。
“說完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帳中頓時一靜。
虛白真人等人雖心中不滿,但見她那雙丹鳳眼掃來,竟無一人敢接話。
柳紅袖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嗤笑一聲:“一群廢物!五百萬大軍,七位亞圣,被一個人嚇破了膽,還有臉在此指責本座?”
鐵木雄霍然起身,怒道:“你說什么?!”
“我說你們是廢物。”
柳紅袖眼皮都不抬,語氣輕描淡寫:“怎么,不服氣?方才那李墨白一劍殺來,你們七人聯手,可曾傷到他分毫?若非本座以血鳳真羽拖住他,你們連撤都撤不下來。”
鐵木雄臉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殷殤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柳仙子,我等并非指責仙子。只是……若仙子能與我等聯手,而非單獨與之斗法,今日之戰,或許便是另一種結局。”
柳紅袖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殷殤,你也這般想?”
殷殤不答,只是看著她。
柳紅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你們這些人,成圣無望,便連眼界也窄了。那李墨白身負五鼎氣運,你們以為人多便能取勝?”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今日我故意示敵以弱,實則已摸清他的虛實。三日之內,我必擒李墨白。屆時,爾等只管取飛云關便是。”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面面相覷。
虛白真人目光閃動,捋須問道:“仙子此言當真?”
“本座從不說謊。”
“那……”水無香小心翼翼道,“仙子莫非還有手段未使出來?”
柳紅袖冷笑一聲:“爾等井底之蛙,又怎知羅浮洞的手段?當年便是道、儒兩教的圣人,見了我家主母,也得客客氣氣。區區一個李墨白,本座還會拿不下來?”
她說得傲然,仿佛方才的敗退不過是一場游戲。
眾人將信將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沉默片刻,殷殤緩緩點頭:“既然仙子胸有成竹,那我等便拭目以待。只望仙子言出必行,莫要再鬧出笑話。”
“哼。”
柳紅袖冷哼一聲,再不多言,轉身便走。
紅衣一閃,人已消失在帳外。
帳簾掀起又落下,夜風裹著涼意涌入,吹得燈火明滅不定。
帳中諸人望著那晃動的簾幕,各自沉默。
鐵木雄狠狠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卻終究沒有說一個字。
是夜,星月沉寂,聯軍大營籠罩在壓抑的靜謐中。
柳紅袖盤坐于帳內,紅衣鋪展如霞,雙目微闔,呼吸綿長。銅爐中檀香裊裊,將她周身那股灼人的火行氣息緩緩收攏,歸于沉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睜開眼。
那雙丹鳳眼中,精芒一閃而逝,旋即恢復平日里的冷傲。
右手掌心一翻,三道靈光乍現,懸于掌心上空,將整座營帳映得明滅不定。
三件法寶,三種色澤,三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最左側,赤金流轉,灼灼逼人,正是“血鳳真羽”。
中間那件,幽藍如水,細如發絲,卻是一條通體晶瑩的鏈子。鏈身由無數米粒大小的星光石串成,隱隱有星河流光,名喚“星河鏈”。
右邊那件,灰蒙蒙一片,如霧如紗,肉眼幾乎難以辨清,卻是“無相紗”。
三件圣寶,皆出自羅浮圣母之手。
柳紅袖得天獨厚,為圣母所鐘愛,其她弟子連一件圣寶也無,她卻一人獨得三件。
只是,圣寶雖多,能真正發揮威力的卻只有“血鳳真羽”。
她天生火陽仙體,與那鳳釵最為契合,能發揮出千分之一的威能。星河鏈與無相紗雖各有妙用,卻與她的體質不合,催動起來吃力許多,最多只能發揮出萬分之一、二的威力。
“也夠了。”
柳紅袖喃喃一聲,五指收攏,三道靈光斂入袖中。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
那道劍傷早被她以秘法修復,肌膚光潔如初,可那地方仍舊火辣辣的疼,仿佛那道劍痕還留在臉上。
柳紅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非是惱怒,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修行至今,從未被人傷過分毫。仗著羅浮圣母的庇護,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便是道、儒兩派的亞圣見了她也要客客氣氣。
從未有人敢對她不敬,更遑論傷她。
可那個男人,不但破了她的血鳳真羽,還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疤。
“李墨白……”
柳紅袖喃喃自語,丹鳳眼微瞇,瞳孔深處映著搖曳的燭火。
“你早晚是我的。”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執拗,如同幼時看中了某件稀罕物什,不得到手便絕不罷休。
帳外夜風嗚咽,吹得帳簾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