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自己的親生父親向自己撲來,她沒有半點對抗的打算,第一反應就是向后躲閃。
可就在此時,照幽鏡中,一道暗光一閃即逝。
那暗光極細極微,神識難以捕捉,就算是北川侯這樣的高手也難以發現。
玉璇早已煉化照幽鏡,與這法寶有心神聯系,就在那暗光出現的瞬間,她的身軀微微一顫。
那雙清冷的眼眸,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空洞茫然,仿佛神魂被抽離了軀殼。
下一刻,周身法力如潮水般涌向雙手。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居然不閃不避,朝著猛撲而來的周衍,雙掌齊出!
那雙掌裹挾著她畢生修為,毫無保留!
鮮血迸濺。
那雙白皙的手掌,貫穿了玄金龍袍,貫穿了皮肉,貫穿了胸膛。
從周衍的后背透了出來。
血,順著玉璇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祭壇的青玉板上。
溫熱的血。
熟悉的感覺,和夢里一樣……
玉璇猛地清醒過來。
原本空洞的雙眼又恢復了光彩。
她低頭。
看見自己的雙手,插在父王的胸膛里。
看見玄金龍袍被鮮血浸透,從胸口蔓延開來,洇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看見周衍的面容,那扭曲的蟲影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一切的一切,都和夢中所見毫無差別!
“不——!”
一聲凄厲至極的嘶喊,從玉璇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猛地抽回雙手,鮮血從指尖滴落,在青玉板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雙貫穿了父親胸膛的手,正劇烈地顫抖著。
“不,不……這不是真的……”
她踉蹌后退,步履虛浮,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那張絕美的面容上,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我怎么會對父王出手?
我明明是要救他!
我明明……是要救他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上面沾滿了溫熱的血。
周衍的血。
夢境中的畫面與眼前的景象重迭在一起:貫穿胸膛的雙手、噴涌而出的鮮血、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
一模一樣。
和夢里……一模一樣!
“怎么會這樣?”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怎么會這樣!”
便在此時,周衍的身體晃了晃。
那張被蟲影扭曲的面容,此刻竟漸漸恢復了幾分清明。
墨綠的幽光從他眼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疲憊、渾濁,卻帶著她記掛了百年的慈祥。
“璇兒……”
那一聲呼喚,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玉璇渾身一震。
她立刻撲了過去,在周衍倒下之前,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她一只手按住周衍胸前的傷口,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法力如潮水般涌入他體內。
淡金色的光華從她掌心涌出,將周衍整個人籠罩其中。
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沒用的。”
周衍輕輕搖頭,唇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早就已經是一具空殼了。它就像一只蛀蟲,將我本源蠶食殆盡,前些日子便已離開我體內。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活不了多久……能在這最后時刻清醒過來,已經算是老天垂憐了。”
玉璇咬緊牙關,齒間幾乎要滲出血來。
“它在哪?”她一字一頓,目光如刀,“告訴女兒,女兒替您報仇!”
周衍望著她,那雙漸漸黯淡的眼眸里,竟浮起一絲悲憫。
“沒用的……它太強了……你不要……白白送死……”
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玉璇感受到懷中的身軀正在一點點變冷,那只曾替她折下桃枝的手,正在無力地滑落。
淚水決堤。
“父王!”
她將周衍緊緊抱住,像幼時那樣將臉埋在他肩頭,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正在消散的溫度。
“不……不要丟下我……”
玉璇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兩百年的隱忍,兩百年的謀劃,無數個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無數次咬牙握緊照幽鏡的決絕……
她費盡心機,只為將那妖物從父王體內逼出,只為救回那個會在桃花樹下替她折枝的人。
可現在,父王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就和那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原來……我才是那個殺你的人……”玉璇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得可怕。
懷中,周衍的氣息已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
忽然——
他猛地睜大眼睛,仿佛回光返照一般,那只即將滑落的手驟然攥緊了玉璇的衣袖。
“璇兒……”
他的聲音突然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急迫:“有一個秘密……我本不想告訴你……但現在我就要死了……不能讓你還……還蒙在鼓里……”
玉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他。
“什么秘密?”
周衍的嘴唇翕動,聲音斷斷續續,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傳音送入她識海:
“你……你其實……不是玉璇。”
“什么?”
玉璇怔住了。
淚水還掛在臉頰上,眼中卻浮現出一絲茫然。
“父王,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周衍望著她,目光里有愧疚,有悲憫,還有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終于釋然的疲憊,“你不是玉璇,也不是我的女兒。”
玉璇停止了哭泣。
她愣愣地望著懷中那張蒼白的面容,仿佛聽見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父王,您在說什么啊?”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踩在云端,“我就是您的親女兒,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將近千年的時光……小時候那些事,您替我折桃花,您教我凝香丸,您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我都記著呢,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衍輕輕搖頭。
“假的。”
“都是假的。”
玉璇瞳孔驟縮:“父王,您為什么要這樣說?您在恨我嗎?恨我……”
“我沒有亂說。”
周衍的聲音愈發虛弱,卻異常平靜:“我的女兒玉璇……她不肯吸取別人的真靈為自己延壽……所以,她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玉璇渾身一震。
“她死之后的第二天,你就出現了。”
周衍望著她,目光飄忽,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陰:“你和她共用一個身體,不僅性格一樣,修為一樣,就連記憶、感情……都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時常恍惚。雖然我確定我的女兒已經死了,但我不愿接受,所以我一直欺騙自己,認為是天道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我的女兒……”
玉璇聽著這些話,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
恍惚間,似乎有人給了她一棒,將她從一場做了三百年的夢里猛然敲醒。
“假的……”她喃喃道,目光空洞如深淵,“這一定是假的。父王,您在騙我,對不對?”
周衍沒有回答。
他抬起那只沾滿鮮血的手,輕輕撫上玉璇的臉頰。
掌心冰冷,卻帶著最后一絲溫度。
“我都要死了,又怎會騙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在那之后,我是真的把你當作女兒看待。我把對玉璇的全部感情,都傾注在你身上……但其實,我也想過調查此事。只是越調查,越覺得詭異……你和玉璇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同一個人。就連你自己,也覺得自己就是玉璇。”
“我暗自驚疑,本想再深入追查。可惜……在那之后不久,那條蟲子就來了。它占據了我的身體,操控我的行為……直到今天,我對它徹底沒了利用價值,它才棄我而去……”
玉璇呆住了。
她跪在那里,懷中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臉上卻沒有了任何表情。
她今時今日所做的一切:兩百年的隱忍,無數次的噩夢,踏遍東海尋來的照幽鏡……都是為了報答周衍,為了回報那份父愛。
可現在,這個人親口告訴她,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父王。”
她忽然開口,聲音古怪而平靜,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那語調有多詭異。
“您到底在說什么呢?”
“您是說……我是個假貨?”
“是別人的替身?”
“父王,您可真會說笑,我就是玉璇,如假包換的玉璇!”
周衍望著她那張忽然變得陌生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其實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兒……希望,希望你……”
話未說完。
那只撫在她臉頰上的手滑落了下來。
眼皮緩緩合上。
最后一縷氣息,散盡在晨風之中。
一代周王,就此隕落!
玉璇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懷中,那具身軀尚有余溫,卻再也沒有了心跳,沒有了呼吸,沒有了那雙溫潤慈祥的眼睛。
她的手還保持著抱住他的姿勢,十指僵硬,指節泛白。
風吹過天柱峰頂。
九尊神龍鼎靜默矗立,靈光流轉如初。
臺下,八百禁軍、三大神侯……所有人都望著祭壇上那個懷抱周王尸體、面無表情的女子。
無人出聲。
峰頂一片死寂。
人群之中,南陵侯杜羽與二公主玉璃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會心一笑。
那笑意一閃即逝。
下一刻,杜羽臉上換作悲憤之色,振臂而起,聲音如驚雷炸響:“長公主玉璇,弒父叛君,大逆不道!”
聲浪滾滾,在山巔回蕩:“諸位將士,隨本侯一同誅殺此獠,為大周之主報仇!”
此言一出,峰頂的氣氛陡然凝滯。
八百禁軍、九司十二衛的精銳……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露出遲疑之色。
玉璇總理三仙島內務多年,待人寬厚,賞罰分明,在場有不少人都受過她的恩惠,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讓他們對長公主刀劍相向,一時間誰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可方才那一幕,又是眾人親眼所見……長公主以照幽鏡定住大周之主,以神煌香壓制,最后雙掌貫穿了周衍的胸膛。
陛下倒在她懷中,鮮血流盡,氣息斷絕。
這是鐵打的事實,不容辯駁!
眾人面色猶豫,雖握緊法寶神兵,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無人動手。
便在此時,二公主玉璃忽然踏前一步。
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清冷,義正辭嚴:
“長公主雖是我親姐姐,但她弒父叛君,犯下滔天大罪。大周以仙朝立世,君臣之義,重于骨肉之情。今日,為陛下報仇,為天下社稷……我玉璃,愿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四個字,擲地有聲。
她雖然地位不如玉璇,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周公主,這番話一出口,原本遲疑的將士終于動搖了。
“二公主說得是……長公主她,畢竟殺了陛下。”
“大周以仙朝立世,弒君之罪,不可饒恕。”
不知是誰先邁出了第一步。
緊接著,一道接一道身影越眾而出,甲葉鏗鏘,戈戟森然,從四面八方朝祭壇緩緩圍攏。
八百禁軍、數十位化劫、九司統領……如鐵桶般將祭壇圍得水泄不通。
靈光隱現,殺機暗涌!
北川侯謝道安與東岳候霍青立于人群之中,眉頭緊鎖,面上并無半分激昂之色。
玉璇為何要對周衍出手?那縛龍索從何而來?她又從哪里弄來的儒門照幽鏡?還有方才周衍皮肉之下那些蠕動的蟲影,究竟是什么東西?
疑團太多了。
可玉璇的雙手貫穿周衍胸膛,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在場數百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做不得假。若是放走玉璇,日后仙門追究下來,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謝道安嘆了口氣,緩緩踏前一步。
“長公主。”他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復雜,“放下陛下龍體,束手就擒吧。是非曲直,自有仙門裁定。”
霍青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來。
每踏出一步,腳下青玉板便龜裂數寸,周身煞氣如狂風席卷。
祭壇之上。
玉璇跪坐于血泊之中,一動不動。
玄金龍袍浸透了暗紅的血,浸透了她的月白宮裝。
她抱著周衍的尸體,低著頭,額前青絲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對于臺下的呼喊,她恍若未聞,只是緊緊抱著周衍的尸體。
這樣詭異的景象持續了片刻。
終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玉璇抱著周衍的尸體,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