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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七百一十章 白清若的心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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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方才那一式“斷空”,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蝙蝠那無力的眼神,臨死前凝固在面具下的不可置信,此刻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自詡悍勇,可面對一個拼命的劍修,尤其是這種燃燒血脈、不計代價的劍修,誰也不敢說穩操勝券。

  萬一她還藏著什么后手……

  一步之遙,蠻牛竟不敢上前。

  月光清冷,照著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碎石、斷木、凝固的血跡,還有那道單膝跪地、微微顫抖的背影。

  白清若低著頭,散落的青絲遮住側臉。

  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可她的內心,此刻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那式“斷空”,似乎斬開的不僅是空間,還有她封存已久的記憶。

  恍恍惚惚間,眼前又浮現出那座山。

  三百年前。

  孤峰如劍,刺破云海。

  灰衫男子負手立于崖畔,山風獵獵,拂動他鬢角幾縷發絲。

  身后,白清若垂手而立,白色衣裙在月光下飄動,盡顯婉約之美。

  “師父。”

  白清若的眼中帶著不解之色:“弟子自拜入師門以來,一直謹遵師父教誨,潛心修煉,從未懈怠。為何……要讓弟子下山?”

  梁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越過云海,望向極遠處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許久才開口:“你心性質樸,進階不慢,這很好。”

  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你自幼在靈蛇谷長大,后來拜入我門下,也是不問世事,只埋頭修煉。山中無歲月,你修的是劍,卻已不知人間是何模樣。”

  白清若沉默。

  “此番下山,你去相助大周南陵侯。”梁言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見見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另一面?”

  “等你歷盡千帆歸來,若還能守住本心……”梁言微微一笑,“才算是過了這一關。”

  畫面如水墨般暈開,散去。

  畫面一轉。

  南陵侯府。

  朱門深院,燈火輝煌。

  白清若著一襲銀白長裙,面上覆著白蛇面具,立于階下。

  兩側,是豬、牛、蝠三張面具。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緩緩打開的朱漆大門,門后是無盡的黑暗。

  這一步踏進去,便是百年。

  此后百年,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

  暗夜中的刺殺,密室里的逼供,笑容下的背叛。

  她見過滿口仁義的世家家主,背地里以童男童女煉丹;見過道貌岸然的仙門長老,為奪一件法寶滅人滿門;也見過那些被南陵侯視為“螻蟻”的凡人與低階修士,在高階修士的碾壓下無聲消亡。

  在某些任務中,她利用自己的血脈之力暗中保下一些人。

  一個行走天下以法術斬妖除魔的散修,一個不肯禍害蒼生的宗主,一個只因知曉太多便要被抹去的大周修士……

  她用空間之力轉移,之后再安排他們遠走海外。

  可更多的時候,她無能為力。

  那些人在她面前倒下,眼中滿是不甘與困惑。他們到死都不明白,為何自己只是無意間聽見一句話、看見一件事,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救了很多人……

  也殺了很多人……

  善惡的界限在她心中越來越模糊,像一硯墨潑進了清水,層層暈染,再也分不清黑白。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被撕裂成了兩個。

  一個覆著白蛇面具,在南陵侯府的陰影中行走,手染鮮血,心如鐵石。

  另一個,還站在那座孤峰上,穿著白色長裙,聽師尊說“守住本心”。

  兩個她,隔著一百年的時光,遙遙相望。

  畫面一轉,某座無名山峰。

  白清若忘了自己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山勢平平,靈氣稀薄,修真者不屑一顧。

  但她卻常來,坐在一塊青石上,看云起云落,看春草秋黃。山風拂過面頰,不帶半分靈氣,卻讓她覺得真實。

  只有在這里,她才能獲得片刻寧靜。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不修煉,不參悟,只是坐在溪邊青石上,望著遠山發呆。

  這一日,她正在巖上靜坐。

  身后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白清若沒有回頭,神識早已捕捉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背上竹簍比她整個人還大,壓得她脊背佝僂。

  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女孩從灌木叢中鉆出來,臉上橫七豎八劃著幾道血痕,頭發里夾著枯葉和碎枝。

  她抬頭看到白清若,整個人僵住了。

  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怯意。

  白清若回過頭來,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好一會兒。

  “你……你是仙人嗎?”女孩聲音發顫。

  白清若不答,目光落在她膝上。

  褲子磨破了,露出磕得青紫的膝蓋,有幾處已經結痂,有幾處還在滲血。

  “你受傷了。”

  “不礙事!”女孩連忙擺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摔幾跤算什么,我皮實著呢!”

  白清若沉默片刻,抬手輕輕一揮。

  一道極淡的靈光落在女孩膝上,青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哇——!”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臟兮兮的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你真的是仙人!”

  白清若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為什么一個人上山?”

  女孩的笑容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來,聲音脆生生的:“我娘病了,大夫說要‘赤鱗草’才能治。這藥草可貴了,藥鋪里買不起,我就自己上山來采。”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清若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明亮清澈,倒映著天光云影,看不到半分怨懟。

  “你不怕?”

  “怕呀!”女孩理所當然地點頭,“路上有野狼,有蛇,還有好多刺的荊棘叢。可是……”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怕也要來呀。我不來,我娘怎么辦?”

  白清若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拂動女孩亂蓬蓬的發絲。

  “赤鱗草長什么樣?”白清若問。

  女孩從懷里掏出一片皺巴巴的葉子,小心翼翼展開。

  葉片狹長,邊緣泛著淡淡的赤紅。

  白清若看了一眼,神識漫山遍野鋪開。

  片刻后,她指向東北方向:“那邊三里,有一片。”

  女孩眼睛一亮,道了聲謝,轉身就要跑。

  跑出幾步又折回來,從背簍里摸出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水。

  “仙人姐姐,你坐這么久,渴不渴?”

  她雙手捧著碗,舉過頭頂。

  白清若接過碗。

  水是山泉水,盛在粗瓷碗里,晃蕩著映出她的臉——沒有覆面具的臉。

  她低頭喝了一口。

  很涼,很甜。

  下山時,白清若牽著女孩的手。

  女孩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她娘做的野菜餅最好吃,說隔壁的二狗子老是搶她的糖葫蘆,說等她長大了一定要賺好多好多錢,讓娘再也不用吃苦。

  白清若靜靜地聽著。

  走到山腳,女孩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仙女姐姐,謝謝你!”

  白清若看著她的笑臉,沒有說話。

  她轉身,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銀光,向山路兩側輕輕一揮。

  銀光如漣漪般蕩開,那些荊棘、碎石、松動的巖塊……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退去,中間露出一條平坦蜿蜒的山徑,從山腳一直延伸到云霧深處。

  女孩瞪大了眼睛,隨后露出欣喜之色。

  “有了這條路,我以后就能時常上山采藥了,家里的妹妹也不會挨餓了!”

  白清若微微一笑,伸手撫摸她的額頭。

  “姐姐,你以后還會來嗎?”

  白清若沒有回答。

  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沒有哀傷,而是明媚一笑:“是我太貪心了呢,謝謝仙女姐姐,我該回家了,家人都還等著我呢。”

  她沒有再纏著白清若,轉身背起那只比她人還大的竹簍,沿著那條新開辟的山路,一步一步走遠了。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

  白清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山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她沒有立刻離開,在落日的余暉中站了很久。

  此后十年,白清若再未踏足那座無名山。

  她仍在南陵侯府當差,仍戴著那張白蛇面具,仍做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殺人、刺探、滅門、善后……一件接一件,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暗河。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她會想起那座山。

  想起那個坐在青石上發呆的自己,想起那個蓬頭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十年后的一個春日,白清若又來到了這里。

  山腳下,多了一個村莊。

  炊煙裊裊,阡陌縱橫,雞犬相聞。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仙緣村”。

  她隱去身形,走入村中。

  村民的臉上帶著安居樂業的從容,孩童在巷陌間追逐嬉鬧,老人在屋檐下曬著太陽閑聊。

  村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廟宇。

  廟不大,青磚灰瓦,香火卻旺。

  白清若走進廟門,看見神臺上供著一尊石像,白色衣裙,面容模糊,右手并指如劍,斜指地面。

  是她。

  石像下,刻著一行小字:“仙姑指路,恩澤萬民。”

  白清若立在廟中,望著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站了很久。

  香火繚繞,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沒有現身。

  只是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這里坐一坐。

  有時候在廟檐上看日升月落,有時候在村口老樹下聽孩童唱歌,有時候只是沿著那條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去,再一步一步走下來。

  像那些上山采藥的村民一樣。

  春天看滿山杜鵑,夏天聽蟬鳴如沸,秋天采幾味野果,冬天踩松軟的積雪。

  她忽然明白了師尊當年的話。

  修行也是修心。

  守住本心,從來不是把自己封在清靜之地,不與塵世沾染。而是紅塵歷劫,以萬千眾生映射自我,找到屬于自己的道。

  那一日,她立在仙緣村外的山坡上,望著村中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有枷鎖悄然碎裂。

  此后百年,她的修為突飛猛進。

  渡五難,渡六難……

  修行如水到渠成,再無滯澀。

  直到那一夜。

  畫面再轉,已是深夜。

  一座占地千畝的山莊燃起沖霄大火,梁柱崩塌聲、慘叫咒罵聲交織成一片。

  火光中映著兩道身影。

  白清若覆白蛇面具,立于一株古槐枝頭,銀白長裙上血跡未干;蝙蝠蹲在屋檐獸首上,墨綠長袍被熱浪掀得獵獵作響。

  “陸家的‘玄水真罡’也不過如此。”蝙蝠把玩著一枚剛從尸體上摘下的儲物戒,語氣漫不經心,“你去追殺那老東西,我把余下的都料理干凈了。”

  白清若沒有接話。

  她此行的目標只有陸家家主陸沉淵。

  此人暗中血祭生靈,用低階修士的血肉來煉制“化功丹”,死不足惜。

  “老東西只怕是躲在陸家禁地里了,據說陸家精通陣道,禁地內部必是機關重重……”

  蝙蝠說著,伸出三根手指:“給你三個時辰,夠不夠?”

  “夠。”

  白清若只說了一個字。

  身形已如銀煙般飄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蝙蝠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總是這么急。”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陸家禁地。

  白清若踏入石門,身后機關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眼前是一條幽深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冷白的珠光將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盡頭是一扇青銅巨門,門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緩緩流轉,散發出沉凝如水的禁制波動。

  白清若沒有急著上前。

  她立在甬道中央,闔目凝神,神識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青銅門上的禁制,三層。

  門后的密室,七十二道殺陣環環相扣。

  密室最深處,一團濃郁至極的水行靈氣正在緩緩流轉,如深淵,似暗流,正是陸家家主陸沉淵的氣息。

  渡七難修為!

  白清若睜開眼。

  靈蛇劍丸自袖中滑出,懸于身側,劍芒吞吐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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