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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六百五十五章 封島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青葫劍仙

  大周王庭深處,養心殿內殿。

  此殿與外間隔絕,禁制重重,昏沉如永夜。

  周衍盤坐于隱龍石榻,雙目微闔,周身沒有半分人族修士的法力靈光,唯有墨綠幽潮自七竅涌出,汩汩翻騰。

  細看之下,那“幽潮”竟由無數細如塵埃的蟲影攢聚而成,彼此啃噬、融合,發出近乎無聲的窸窣銳響。

  隨著呼吸吐納,墨綠蟲潮緩緩收束,在他胸腹間凝成一道扭曲旋渦。

  旋渦深處隱有暗金符文明滅,每亮起一次,殿中靈機便枯澀一分,仿佛被無形口器悄然啃食。

  忽地,旋渦猛然一滯!

  周衍身軀劇震,面上皮肉竟如蠟油般蠕動數息,喉間發出“咯咯”異響。

  他猝然張口——

  一灘粘稠如漿、內藏細碎金芒的污血噴濺在地,觸石即燃,青煙滋滋升起。

  “該死……”

  周衍緩緩睜眼,眸底掠過一抹猙獰蟲影,聲音嘶啞如銹鐵摩擦。

  他抬手抹去唇角殘血,指腹摩挲間,血漬竟化作數只米粒大小的黑蟲,鉆回皮下。

  “別讓寡人回去……否則,定要攪你們個天翻地覆!”

  聲音低沉嘶啞,在空曠殿宇中回蕩,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滔天兇威。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沸騰的妖氣漸次平復,皮膚下的扭曲紋路亦緩緩隱去,重歸那副高深莫測的人王模樣。

  只是眉宇間,仍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

  “紫龍丹……可惜了!”

  周衍目光落向池中那尾色澤黯淡的赤鯉,輕聲嘆息:“雖然也是杯水車薪,但總能緩解一二這該死的‘同噬’……”

  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處一道細微裂痕正緩緩滲著金血,傷口邊緣血肉蠕動,竟似有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密蟲足在掙扎鉆爬。

  “崔揚……”

  周衍五指收攏,握緊了拳頭,眼中露出一絲忌憚之色。

  昨日殿中,那抹暗紅劍光,仿佛又在眼前掠過……

  “這世上怎會有斬道之劍?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難道……是那幾位的弟子?”

  正思忖間,殿外廊道忽有輕微足音響起,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周衍神色一動,眼中妖異之色瞬間斂去。

  他袖袍輕輕一拂,地上那灘污血連同腐蝕的痕跡便悄然消失,周身紊亂的灰暗氣息也迅速平復,仿佛方才種種異狀從未發生。

  不過幾個呼吸間,他已恢復成那位氣息如淵似岳的開元圣王。

  腳步聲在殿門前停住。

  數息之后,殿門無聲滑開。

  一道月白身影步入了幽暗的大殿,步履輕緩。

  正是大周國師——袁天。

  袁天素袍玉帶,手持青玉卦盤,行至云床前百丈外停下,躬身一禮,聲音溫潤如常:

  “參見陛下。”

  抬首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地面。

  周衍臉色如常,淡淡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袁天躬身:“回陛下,西伯侯殘黨幾乎都被剿清,漏網者不過零星,已著人追緝。”

  他頓了頓,續道:“至于仙門那邊……臣已擬好奏表,遣人送往不周峰。畢竟是周巽犯上作亂在先,仙門縱有微詞,也不至降責。”

  周衍聽后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些年,他在暗中百般阻撓,若非如此,九鼎何至拖延至今?”

  袁天折扇輕搖:“周巽肉眼凡胎,怎識得九鼎玄妙?其背后有儒門插手的影子……好在,無量氣劫之下,圣人不會輕易下場。否則,此番扳倒他,怕不會如此順利。”

  周衍默然片刻。

  殿中幽暗,燭火明滅不定……

  “事情籌備得如何了?”他忽然開口問道。

  “陛下放心。周巽既除,再無掣肘。至多三年,九鼎必成。”

  周衍聽后,眼中精光流轉,如淵似岳的氣息在幽暗中愈發沉凝。

  他緩緩起身,負手立于玉階之上。

  “傳寡人口諭——”

  “即日起,封鎖整座三仙島。無寡人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袁天揖首:“臣領旨。”

  “另外……”周衍雙眼微瞇,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召回剩下的七位天王,告訴他們,三年之后,于玉京山——”

  他微微一頓,聲音沉如淵岳:

  “舉辦神龍大典!”

  殿中沉寂數息。

  袁天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云:“臣,謹遵王諭。”

  他直起身,月白身影徐徐退出大殿。

  殿門無聲合攏。

  棲凰宮,聽雨院。

  暮色四合,檐角懸著的琉璃宮燈已次第亮起,柔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罩,在青石階前鋪開一片朦朧光暈。

  玉瑤獨坐窗下,手執一卷古籍,目光卻久久未移。

  她自李墨白離府后便有些心神不寧,素來沉靜的心緒,此刻卻如窗外被晚風拂動的竹影,搖曳難安。

  忽地,院外傳來熟悉的步履聲。

  她抬眸,正見那襲玄紫蟒袍的身影穿過月洞門,踏著滿地斑駁竹影,向軒中走來。

  玉瑤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李墨白步入軒內,雖面色如常,眉宇間卻凝著一縷難以言喻的沉郁。

  兩人坐到桌前,玉瑤素手斟茶,推至他面前,輕聲道:“南陵侯難為你了?”

  李墨白端起茶盞,并未飲,只望著茶湯中浮沉的青碧葉片,沉默片刻。

  “……身份暴露了。”

  玉瑤眸光一凝。

  李墨白并未隱瞞,將軒中所見所聞,王七指認、南陵侯以“假駙馬”之罪相脅、逼迫自己配合構陷長公主之事,一一道來。

  語畢,軒中靜極。

  爐火已熄,唯有檐角宮燈透進一片寂寂柔光。

  玉瑤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所以……”她輕聲開口:“你答應了。”

  “嗯。”

  李墨白沒有否認,聲音低沉:“不得不應。若當場翻臉,南陵侯將此事捅至朝堂,你我都將大禍臨頭。”

  玉瑤靜默良久。

  燈影在她覆紗的面容上搖曳,看不清神色,唯有一雙眼眸映著燭光,幽深如潭。

  “他捏著你的把柄,要你做他的刀。”她輕聲道。

  “是。”

  李墨白放下涼透的茶盞,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構陷長公主,無論成敗,我都是死路。失敗了必然會被清算,就算成功了……也免不了兔死狗烹。”

  玉瑤眸光微動:“所以,你要假意順從,暗中周旋?”

  李墨白搖了搖頭。

  “我不是要周旋,而是要抽身。”

  他擱下溫熱的茶盞,聲音平靜道:“王都紛爭,我已厭倦,不想再卷入更深的漩渦了。其實……我此番下山,是奉師命歷劫。如今災厄已渡,劫數已了,我可以回去了。”

  說完,目光望向玉瑤:“只要公主點頭,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玉瑤怔住。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細細長長,如風中弱柳。

  “……走?”她聲音微澀,“大周一統東韻靈洲,仙門特許,勢力遍布天下。我們縱然能逃出三仙島,只怕也逃不出父王的掌心……”

  話未說完,卻被李墨白輕輕握住手。

  “這你不用擔心。”

  他唇角微揚,眉眼間浮起淡淡笑意。

  那是一種極度的自信。

  “只要我們回到云夢山,任憑外面天翻地覆,也不會有半點危險。”

  他沒有說那座山在何處,是何宗門。

  玉瑤也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望著他,望進那雙清澈的眼眸,看見了其中毫無保留的赤誠。

  “……好。”

  她輕聲應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進深潭的雪。

  沒有猶豫,沒有追問,只是將手在他掌心輕輕收緊。

  “何時走?”

  “今夜。”

  “嗯。”

  玉瑤頷首,起身。

  兩人不再多言,換了一套衣服,并未驚動任何侍從,悄然出了聽雨院。

  夜風穿過回廊,檐角宮燈搖曳,將他們的影子融進了更深的夜色。

  半柱香之后,承天門。

  巍峨的門樓在夜色中如巨獸蹲伏,千丈門扉緊閉,浮雕上的御龍周王面目威嚴,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李墨白與玉瑤于暗處駐足,抬眼望去,心頭同時一沉。

  門樓上下,甲士林立!

  龍驤衛、神武衛、玄甲衛……九司十二衛的精銳竟有近半聚集于此,鐵甲森寒,靈光流轉。

  更令人心驚的,是籠罩整座三仙島的淡金光幕。

  那光幕層層迭迭,以門樓為中心向外輻散,細密符文如蛛網密布,將天穹、地面、乃至地脈盡數封鎖。

  其間隱現九道龍影游走,吞吐靈機,將整座三仙島與外界徹底隔絕。

  九龍鎖天陣!

  玉瑤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李墨白的衣袖。

  “怎么會這樣……這是何時開始的?”她喃喃自語。

  李墨白不語,只遠遠望向門樓下巡守的甲士。

  片刻后,他身形一動,自陰影中緩步走出。

  “什么人?!”距離最近的一名領軍大聲厲喝,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待他看清李墨白的容貌之后,卻是面色驟變,慌忙單膝跪地:“參見西伯侯!”

  李墨白抬手虛扶,溫聲道:“深夜出城有急務,煩請開門。”

  領軍跪地不起,額角滲出冷汗。

  “侯爺……并非末將阻擾,實是……”他喉頭滾動,艱難開口:“酉時三刻,王庭傳下嚴令——三仙島即刻封禁,若無陛下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封島?”

  李墨白眉頭微皺,目光越過跪地的領軍,落在那重重迭迭的金色光幕上。

  龍影游走間,整座三仙島如被琉璃盞倒扣,與外界徹底隔絕。

  “此令何時解禁?”

  領軍伏首,聲音更低:“王庭傳諭,封禁……為期三年。”

  “三年!”

  李墨白瞳孔微縮。

  他面上不動聲色,袖中五指卻已悄然收緊。

  三年足夠王都勢力徹底洗牌,足夠南陵侯將長公主扳倒或將朝堂翻覆,也足夠周衍——那只深不可測的怪蟲,從容布局,將一切納入掌中。

  而他與玉瑤,竟要被鎖在這孤島,淪為棋盤上動彈不得的棋子?

  更令他心驚的是,這道禁令恰恰下在自己與玉瑤決議離去的當晚。

  是巧合,還是那養心殿中的存在已察覺了什么?

  電光石火,念頭翻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思緒,自袖中取出那枚玄金令牌。

  令牌在夜色中泛著幽冷光澤,蟠龍紋路似活物游走。

  “天王令在此,今夜確有十萬火急之事需出城處置,開門。”

  領軍抬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面色愈發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重重叩首,甲胄鏗鏘:“侯爺恕罪!天王令固然可調動九司十二衛,然封島之命,乃是陛下親口頒布的御旨!陛下言明——無論何人,無論持何令牌,無他應允,皆不得出入!”

  頓了頓,聲音沙啞:“末將便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敢放侯爺出這門啊!”

  李墨白默然。

  夜風穿過門洞,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知道了。”

  他將天王令收回袖中,聲音平靜無波,不辨喜怒。

  領軍如蒙大赦,伏地不敢再言。

  李墨白轉身,與玉瑤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并肩融入夜色,踏著白玉道兩側搖曳的燈影,在王都街巷中穿行。

  夜已深,王都千街萬巷猶有燈火零落,如倦鳥棲枝,忽明忽滅。

  李墨白默然前行,玉瑤隨于身側,水青宮裾拂過磚隙,不起纖塵。

  兩人皆未開口。

  待行至一處無人巷口,玉瑤才緩緩傳音道:“封島三年……父王此舉,絕不只為肅清余黨。”

  李墨白目視前方,面色沉靜:“周巽既除,再無掣肘。他要的,是這三年里無人能將消息遞出島外,也無人能在島上興風作浪。”

  “父王他到底要做什么?”玉瑤的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李墨白腳步微頓。

  那千足怪蟲的猙獰輪廓又在識海中一閃而過。

  甲殼剝落處的腐爛血肉、復眼中幽冷的光澤,以及那與周衍七八分相似的嘶啞人言——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他脊骨發寒。

  告訴她么?

  李墨白側首,正對上玉瑤清澈的眼眸。

  那眸中只有困惑與一絲隱憂,尚無猜忌與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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