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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六百五十四章 南陵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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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門并不恢弘,白墻青瓦,檐角舒展,門楣上懸一塊烏木匾額,以朱砂題著“南陵侯府”四字,筆意灑然,隱有出塵之氣。

  柳文淵早在車前恭候,揖手笑道:

  “侯爺,請。”

  李墨白整了整衣衫,緩步下車。

  抬頭望去,只見府門洞開,內里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一縷極淡的茶香隨風飄來,清雅怡人。

  李墨白隨柳文淵踏入府門,迎面便是一道曲折竹廊。

  廊外植著幾叢瘦竹,經了夜露,青翠欲滴,竹葉間偶有雀鳥輕啼,更添幽靜。

  竹廊盡頭,是一方敞軒。

  軒中陳設簡雅,只一方案、兩張蒲團,案上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煨著泉水,一旁的白玉茶杯中盛著些許青碧茶葉,形如雀舌,隱有云霧之氣繚繞。

  南陵侯杜羽早已候在軒中。

  他今日未著侯爵冠服,只一襲素青常袍,逍遙巾束發,手持那柄慣用的白玉扇,正俯身以竹夾撥弄爐火。

  聞得腳步聲,抬頭看來,面上便浮起那慣常的和煦笑意。

  “崔侯來了,快請入座。”

  杜羽起身相迎,舉止從容,笑意溫潤如故,仿佛昨夜王庭那場驚變從未發生,二人只是尋常老友品茗敘舊。

  李墨白拱手還禮,于蒲團上安然落座。

  柳文淵悄無聲息地退至廊下,軒中便只剩他二人。

  “前日匆匆,未及深談。今日難得清靜,正好嘗嘗這新得的‘霧隱春尖’。”杜羽用手一指,將茶葉傾入兩只素白瓷盞,“此茶生于王都北三十萬里霧隱峰巔,每年只得清明前后三日可采,沾染先天云霧靈氣,最是清心滌念。”

  熱氣蒸騰間,茶葉舒展,盞中頓時漾開一層澄碧,清香隨之彌漫。

  李墨白端過茶盞,淺淺啜飲一口。

  茶湯入喉,初時清苦,旋即回甘,一縷純凈靈氣悄然化開,確實非凡品。

  “好茶。”他頷首贊道,“清而不薄,苦后回甘,隱有山嵐之氣。侯爺雅致。”

  杜羽微微一笑,也自品了一口,將茶盞輕輕擱下,白玉折扇在掌心輕敲:“茶是好茶,可惜……這王都的風,卻總不清凈。”

  此言別有深意,李墨白聽后,神色不變,只靜待下文。

  果然,就聽杜羽慢悠悠道:“崔侯如今身兼兩職,既是欽天監首席,又領西伯侯爵位,可謂圣眷正隆。只是不知……那樁刺殺大案,崔侯查得如何了?”

  李墨白眉頭微蹙。

  “侯爺何出此問?”他放下茶盞,聲音溫潤卻帶不解,“西伯侯周巽與穢土天王沈萬歲,昨夜已于養心殿伏誅。叛逆授首,主謀已除,此案……難道還不算告結?”

  杜羽搖了搖頭:“崔侯此言差矣,周巽雖已服誅,但不代表刺殺案的主謀就是他。否則,陛下怎么不收回你的天王令?”

  “哦?南陵侯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杜羽輕搖羽扇,“只是有些疑惑……周巽其人,城府極深。他選在醍醐大典發難,為此不惜損耗本命精血,令醍醐香壇上的化身短暫擁有與他一般無二的氣息,如此大費周章,為的便是將九司十二衛的視線盡數吸引過去,好行那雷霆一擊。既然如此,他又怎會在事前貿然行刺?這豈非打亂自家布局,徒惹周王警覺?說不通,實在說不通……”

  李墨白指節在案幾上輕輕一叩,抬眼道:“道友的意思是?”

  “這還不明白么?”杜羽笑意轉深,“刺殺一案,另有主謀。”

  軒中一時靜默,唯有爐火的“嗶啪”之聲。

  李墨白雙眼微瞇,暗忖這南陵侯人老奸猾,把刺殺案重提,只怕有什么圖謀。

  沉吟片刻,笑道:“道友既提起此事,想必……心中已有幾分線索?還望賜教。”

  杜羽卻不急,慢悠悠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方才含笑問道:“你覺得,假如圣上當真駕崩,這王都之中,誰得利最大?”

  李墨白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此事……不好說。大周疆域遼闊,勢力盤根錯節,周王一旦有失,震動的是整個東韻靈洲。但凡站在王朝頂端之人,皆有可能獲利,亦可能受損,得失之間,難有定論。”

  “哈哈,你這話倒是滴水不漏。”

  杜羽撫掌一笑,隨即斂去笑意,目光漸深:“但我可以斷言,得利最大之人,定然是那個能坐上蟠龍寶座的。”

  李墨白神色一動:“哦?如此說來,除去已伏誅的周巽,余下三位神侯……也都有嫌疑了?”

  “非也,非也!”杜羽手中羽扇輕搖,“崔侯有所不知,大周乃仙門一手創立。仙門選定周氏為王室血脈,早定下鐵律——非周氏血脈不得稱王。周巽之所以敢生篡逆之心,正是因他與圣上同出一源,身負周氏嫡血。若無這層血脈,縱有通天修為,也坐不得那王位。”

  李墨白露出一絲恍然之色:“如此說來,即便圣上身死道消,你們三位神侯……也不能竊據王位?”

  “正是此理。”杜羽收起折扇,正色道,“此番王都風云變幻,一番演算下來,最后的結果是:圣上傷勢極重,非三五年不得復原;第二順位的周巽伏誅,其麾下勢力亦被連根拔除。那么……誰是最大的贏家?”

  李墨白聽后,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已隱隱猜到他要說什么。

  卻并不接口,只端起茶盞,慢悠悠品了一口,方道:“請恕崔某愚鈍。這王都局勢錯綜復雜,實在看不明白,還得南陵侯點撥一二。”

  杜羽呵呵一笑,也不再繞彎子:“既如此,老夫便直說了。周巽一死,倘若圣上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么有資格、也有能力繼任大周王位的……唯長公主玉璇一人而已!”

  李墨白臉色一肅:“南陵侯的意思是……行刺圣上的幕后主使,是長公主殿下?”

  “當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杜羽羽扇輕搖,聲音淡然:“你不覺得奇怪么?為何圣上剛一出事,玉璇立刻便能調動九司十二衛近半高手趕去‘勤王’?若非本侯及時率眾趕到,那些人究竟是去勤王,還是去做些別的什么……誰又能說得清呢?”

  李墨白默然不語,心中卻念頭飛轉。

  前幾日,玉璇暗中授意,讓自己去查西伯侯;今日,南陵侯又當面暗示,真兇或許是長公主。

  這王都的渾水,果然深不可測,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淪為這些人權斗的棋子。

  想到這里,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即便長公主殿下嫌疑最大,但這些終究只是猜測。無憑無據,定不了罪,更動不了她分毫。”

  杜羽聽后并不氣餒,繼續道:“長公主行事,的確滴水不漏。所以……我們行事,也不能太過死板。”

  他頓了頓,目中透出一絲意味深長之色:“沒有證據,可以‘創造’證據嘛。只要最后查出的‘結果’是長公主,那么過程如何,又有誰會在意?”

  李墨白聽后,臉色驟然一變!

  “南陵侯,說來說去,原來你是要我配合你扳倒長公主?何必繞這么大一個彎子!”

  言罷,站起身來,拱手一禮,語氣疏淡:“崔某無意卷入諸位的紛爭,更無心爭奪大周權柄。今日茶已品過,話不投機,告辭。”

  說完便要離開。

  杜羽卻是臉色不變,身子向后輕輕一靠,倚在竹椅背上,呵呵笑道:“西伯侯何必如此著急?有一個人,你應當見一見。說不定見過之后,便會改變主意。”

  他輕擊雙掌,廊外立刻傳來腳步聲。

  柳文淵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名身著粗布灰衣、修為僅有聚元境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低眉垂首,腳步虛浮,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恐,被引至軒前,便不敢再往前半步。

  杜羽羽扇輕搖,笑容意味深長:“崔侯,可還認得他?”

  李墨白抬眼望去,眼神驟然一凝。

  來人竟是……王七!

  他心頭暗道不妙,面色卻絲毫未變,只眸光淡淡掃過,仿佛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路人。

  王七被他目光一觸,如遭針扎,慌忙垂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王七。”杜羽含笑開口,聲音溫煦如常,“莫怕。抬起頭來,仔細瞧瞧……眼前這位,你可認得?”

  王七渾身一顫,肩膀縮得更緊,喉頭滾動幾下,卻不敢抬頭。

  “嗯?”杜羽羽扇輕搖,尾音微微上揚。

  王七臉色煞白,終于緩緩抬眼,目光躲閃地瞥向李墨白。

  只一眼,便如被燙著了一般飛快垂下眼皮,聲音細若蚊蚋:“認、認得……”

  “哦?”杜羽笑容愈深,“說說看,他是誰?”

  王七嘴唇哆嗦,額角滲出冷汗,半晌才從齒縫里擠出聲音:“他……他不是崔揚。他是……是我在丹霞城做過向導的一位客人,叫……李墨白。”

  “哦?”杜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你看仔細了?西伯侯位高權重,容不得半句虛言。”

  王七撲通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帶著哭腔:“小人以心魔立誓!雖、雖然這位前輩的容貌,比當初在丹霞城時……似是改易了幾分,但其神韻舉止、言談氣息,小的印象可太深了,絕、絕不會認錯!”

  軒內一時寂靜。

  爐上茶湯沸騰,“咕嘟”之聲格外清晰。

  杜羽緩緩轉目,看向李墨白,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意里,漸漸滲出一絲玩味:

  “原來道友的真名叫‘李墨白’……呵呵,沒想到竟是個假駙馬。這冒名頂替之罪……按我大周律法,該是死罪啊。”

  李墨白心中暗嘆一聲:

  果然!

  當日一念之仁,終究是埋下了禍根……

  但這念頭只在心中一轉,旋即又釋然。

  這也算是舊習難改了……

  他素來見不得凄楚可憐之人,梁言曾幾次提點他,仙路無情,過慈悲則易損己。

  可他始終狠不下心腸,到后來,梁言也就不再多說什么。

  李墨白緩緩坐回蒲團,目光落在王七身上,語氣平靜:“王七,我待你如何?”

  王七渾身劇顫,猛地將額頭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響:“前輩待小、小人恩重如山!當年丹霞城中,前輩不僅未因小人引路入局而責罰,反為小人拔除‘滅魂釘’,贈丹贈靈石……是小人豬狗不如!”

  “既如此,”李墨白聲音漸沉,“為何要背叛我?”

  王七抬起頭,滿面涕淚:“前輩明鑒!小的不過聚元境微末修為,在各位前輩眼中便如螻蟻一般!那日離了丹霞城,原想隱姓埋名修煉,卻不料被南陵侯府的人尋到……他們問什么,小的不敢不答啊!小的……小的也不想卷入這等天大的紛爭,可為了活命,除了開口,別無他法啊!”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砰砰磕頭,青磚上已見了血痕。

  “呵。”

  南陵侯輕搖羽扇,悠然接口:“西伯侯何必與這等小人置氣?只要你肯點頭,幫老夫這個忙,此人……老夫自有手段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為道友出一口惡氣。”

  王七聞言,如遭雷擊!

  他猛地轉頭,望向杜羽那張看似和煦的笑臉,眼中涌起無邊恐懼。

  隨即手腳并用,跪行至杜羽座前,額頭砸地,砰砰作響: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小的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假,求侯爺開恩,饒小的一條狗命吧!”

  杜羽恍若未聞,只笑吟吟望向李墨白,羽扇輕搖,等待答復。

  李墨白閉目沉默。

  軒中寂然良久,唯有爐火嗶剝、王七絕望的磕頭聲,以及那越來越濃的茶香。

  半晌,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波瀾盡斂,深邃如古井:

  “……你想要我怎么做?”

  杜羽笑意更深,羽扇輕點案幾:“簡單。刺殺一案的主謀,只能是長公主玉璇。至于證據嘛……以欽天監的手段,加上老夫暗中協助,要多少,便可以‘做’出多少。”

  李墨白靜默片刻,點了點頭:

  “明白了。”

  杜羽撫掌而笑,羽扇輕揮:“能與李道友合作,實乃老夫之幸。”

  李墨白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走過伏地顫抖的王七身側時,并未停留,只留下一句微不可聞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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