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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六百二十八章 長公主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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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濃,天穹如墨,唯有點點星光與王都萬千燈火交相輝映。

  欽天監正門外,一架四鸞云車靜靜停駐。

  車前立著兩名素衣宮娥,手提琉璃宮燈,燈光柔和,映得她們面容恬靜。

  見李墨白出來,為首宮娥上前半步,斂衽一禮,聲音清婉:

  “奴婢奉長公主殿下之命,特來迎請崔大人。車駕已備,請大人移步。”

  李墨白微微頷首,登車入座。

  紗簾垂落,云車輕震,四頭青鸞齊展雙翼,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王都深邃的夜色中。

  約莫一刻鐘后,車駕徐徐落在一座清幽宮殿前。

  不同于棲凰宮的華美,此殿以青玉為基,白玉為柱,檐角懸著青銅編鐘。夜風過時,便有清越空靈的微響,如深谷溪澗滴水,聲聲沁人心脾。

  殿門匾額上書“璇璣宮”三字,筆法圓融中隱帶鋒芒。

  門前早有數名宮娥靜候,見李墨白下車,無聲斂衽為禮,引著他穿過三重月洞門,來到一處臨水的敞軒。

  軒外是一片蓮池,荷葉在月下舒展,露珠滾動如銀。池心立著一座精巧的水閣,以九曲竹橋與岸邊相連。

  引路宮娥在橋頭止步,柔聲道:“殿下正在水閣中相候,大人請自往。”

  李墨白頷首,獨自踏上竹橋。

  橋身隨著步履微微晃動,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琴音,在這靜謐夜色里格外清晰。

  行至水閣門前,琴聲漸明。

  那是一曲《鶴鳴九皋》,清越曠遠,指法嫻熟圓融。

  然細聽之下,琴韻深處竟隱有一絲滯澀,仿佛撫琴之人心中另有牽掛,難以盡釋。

  李墨白在門前駐足,整了整衣冠,方欲揚聲通報,閣內琴音卻戛然而止。

  “崔駙馬既至,何不入內一敘?”

  一個溫婉端莊的女聲自閣內傳來,隔著門扉,如珠玉落盤,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李墨白推門而入。

  閣內陳設清雅,四壁懸著淡墨山水,墻角青銅獸爐中吐出裊裊青煙,是上好的“雪中春信”香,清冽中帶著一絲暖意。

  正對門處,立著一架六折的云母屏風。屏風以淡青為底,上繪寒梅映雪圖,梅枝遒勁,花瓣以銀線勾勒,在燭光下流轉著朦朧光華。

  屏風后,隱約可見一個端坐撫琴的窈窕身影。

  屏風之側,侍立著一名身著勁裝、腰佩長刀的女修。

  此女面容英氣,眉如劍裁,眸光清亮如寒星。

  她并未著宮裝,而是一襲玄青勁裝,長發高束成馬尾,渾身透著干練利落之氣。

  從顯露出的氣息來判斷,至少已經渡過了第四難。

  見李墨白入內,她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移動一下,唯獨肅殺之氣悄然涌現。

  仿佛,只要李墨白說錯一句話,她立刻就會動手殺人!

  “崔揚,拜見長公主殿下。”李墨白朝屏風方向拱手一禮。

  “駙馬不必多禮。”

  玉璇的聲音自屏風后傳來,溫和依舊:“深夜相邀,實乃唐突。只是昨日壽宴變故,本宮心中難安,有些話……想與駙馬一敘。”

  她頓了頓,琴弦被指尖輕輕一撥,發出清越的單音:“賜座。”

  侍立屏風之側的女修素手虛引,朝著閣中空地輕輕一點。

  立刻,一張紫檀小幾、一方云錦蒲團便悄然顯現。

  李墨白依言落座,神色從容:“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召見,所為何事?”

  屏風后靜默片刻。

  香爐青煙裊裊升騰,在燭光里舒卷變幻……

  “昨日殿前,駙馬一劍驚鴻,應對從容,慧劍儒風更是令人側目。父王將天王令與欽天監首席之職交付于你,可見倚重之深。只是……”

  她略作停頓,聲音雖然柔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王都水深,暗流涌動。駙馬初來乍到,毫無根基,論自身修為,也只渡過了第三難,在這王都之中恐怕還不夠看。‘天王令’權柄雖重,對你而言……卻是有些燙手了。”

  李墨白雙眼微瞇。

  玉璇這番話,聽著溫和關切,實則綿里藏針,句句都在敲打自己。

  無根基、修為低、權柄燙手……這分明還是惱恨自己得了天王令,特意召來,想要給個下馬威。

  “殿下所言極是。”李墨白神色不變,聲音溫潤如常,“王都水深,崔某初來乍到,如履薄冰。天王令在手,誠然是周王信重,亦是千鈞重擔。在下一定小心謹慎,絕不辜負所托。”

  屏風后面傳來一聲輕笑:“光靠‘小心謹慎’可不夠,你打算如何調查?”

  李墨白沉吟道:“案情詭譎,千頭萬緒,自當抽絲剝繭,徐徐圖之。崔某今日已赴百草司請教林藥王,對刺客肉身化塵之秘略有心得。至于幕后謀劃者……線索紛雜,明暗交錯,尚需時間厘清。查案如同弈棋,落子需慎,觀局需遠,殿下以為然否?”

  “弈棋?”玉璇輕笑一聲,琴弦被撥動一下,發出清冷的單音,“駙馬倒是沉得住氣。只可惜,父王只給了你三月之期。這局棋……怕是容不得你慢慢下。”

  她頓了頓,語氣漸轉淡漠,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不再掩飾,透過屏風沉沉壓來:

  “本宮執掌內廷百年,王都內外,大小事務,上至朝臣動向,下至市井流言,鮮有能瞞過本宮耳目的。若依本宮之見,此案根本無需三月。”

  李墨白眉頭微挑:“哦?殿下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玉璇的聲音隔著屏風,聽不出情緒,“只是本宮恰好知道一些隱秘……百年前,西伯侯得了一部上古魔道殘卷,名喚《九幽化靈篇》。據傳此術可抽煉生魂,煉作‘影傀’,平日里與常人無異,必要之時,卻能以秘法令其燃盡魂魄本源,融九為一,斬出驚世一擊。”

  她頓了頓,指尖輕叩琴沿:“此術之詭譎,與那九名舞者元神相融、肉身化塵的情形……倒是頗為吻合。”

  李墨白聽后,眉頭微蹙:“殿下的意思是……這幕后主使之人,是西伯侯?”

  “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玉璇輕笑一聲,并未否認。

  李墨白默然片刻,輕輕搖頭:“西伯侯修為已臻亞圣巔峰,權傾朝野,在王都更是樹大根深,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僅憑一部道聽途說的殘卷之名……恐怕還遠遠不夠定他的罪。”

  屏風后靜了一瞬。

  燭火在云母屏風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寒梅映雪的圖樣染得忽明忽暗。

  “你倒是謹慎。”

  玉璇的聲音再度響起:“也罷……算是便宜你了。此案關竅,本宮早已派人暗中查清,現在便給你指一條明路。”

  李墨白眸光微動:“還請殿下明示。”

  “王都東南,毗鄰‘舊河道’的廢墟之中,有一處百年前廢棄的‘寒鴉祠’……”

  玉璇的聲音清晰傳來,不帶絲毫情緒:“祠下另有乾坤。你持天王令,調遣可靠人手前往探查,必見分曉。記住,動靜小些,莫要打草驚蛇。”

  李墨白聽后,靜坐蒲團,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在暗暗思忖。

  長公主這番話,看似指路,實則迷霧重重。

  她若當真掌握如此確鑿線索,為何不直接稟報周王?反而要借他這個新任欽天監首席之手去查?是要借刀殺人,還是另有所圖?

  “寒鴉祠……”

  他心中默念這處地名,腦海中浮現出王都地圖上那片標記為“舊河道”的荒蕪區域。

  據說,百年前有一場地脈異動導致河道改道,沿岸諸多建筑廢棄,寒鴉祠便是其中之一。

  “殿下既已查明關竅,為何不直接稟報周王?”李墨白抬眼望向屏風,“以殿下之能,若親自徹查,想必……”

  “你以為我不想?”

  屏風后,玉璇忽然冷笑一聲,打斷了李墨白的話。

  “父王已于今日開始閉關,閉關前明令,除緊急軍國大事外,任何人不得打擾——即便是本宮,此刻也見不到他的面。”

  李墨白聞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周衍竟在遇刺次日便閉關?

  是傷勢未愈,急需調養?還是……另有謀劃?

  “所以,”玉璇的聲音隔著屏風,聽不出喜怒,“父王將天王令交予你,自有他的深意,本宮這個做女兒的也只能配合。如今,線索已經給了你。信或不信,查或不查……崔駙馬,你自己拿主意罷。”

  閣內一時靜極。

  香爐青煙裊裊升騰,在燭光里舒卷變幻。

  李墨白端坐蒲團之上,面色沉靜,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半晌,他緩緩起身,朝屏風方向拱手一禮:

  “殿下指點之情,崔某銘記。待我找個合適的時機,自當親往寒鴉祠一探。”

  “如此甚好。”玉璇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

  李墨白再施一禮,轉身欲行。

  “且慢。”

  玉璇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肅然,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不再掩飾,透過屏風沉沉壓來:

  “天王令權柄極重,可調動王都九司十二衛,父王將此令交給你,是對你的信任……但,本宮會一直盯著你。”

  她頓了頓:“你只能用它來查案。若被本宮發現,你以天王令謀私,或是行任何與案情無關之事……”

  玉璇沒有把話說完,但一股凌厲的肅殺之氣已經隔著屏風傳了過來!

  閣中燭火齊齊一暗!

  李墨白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仿佛被無形利劍抵住咽喉。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浮起一抹溫潤笑意,轉身朝屏風方向再一拱手:

  “殿下放心。崔某既受周王重托,自當秉公行事,絕不敢以權謀私。”

  屏風后,玉璇似乎輕輕“嗯”了一聲。

  “你去吧。”

  “告辭。”

  李墨白不再多言,轉身推門而出。

  月夜下,竹橋微微晃動,夜風穿廊而過,竟讓他的心底微微發寒……

  方才那一瞬的肅殺之氣……絕非錯覺。

  這位長公主,恐怕已經渡過了第八難,實力深不可測!

  在她面前,李墨白不敢流露絲毫破綻。

  只是……她最后那番警告,究竟只是例行敲打,還是意有所指?

  “難道我去百草司尋林思邈解毒之事,已被她知曉?”

  想到這里,李墨白心中一凜。

  這位長公主在王都的勢力極大,自己的一舉一動,或許都在她的監視之下……

  他心中思緒翻騰,腳步卻未停,面色平靜地穿過幾道月洞門,在那兩名提燈宮娥的引路下,很快離開了璇璣宮。

  宮門外,四鸞云車靜靜等候。

  李墨白登車入座,紗簾垂下,隔絕了外界視線。

  他靠在車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半個時辰后,棲凰宮。

  夜色已濃如潑墨,宮苑深處,聽雨院內卻亮著一盞暖黃的琉璃燈。

  玉瑤獨坐石桌旁,素手執一柄紫砂小壺,正自斟茶。

  茶湯在月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暈,熱氣裊裊,將她覆著輕紗的容顏氤氳得有些朦朧。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

  她抬眸望去,見李墨白踏月而歸,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回來了?”玉瑤聲音清淺,將剛斟好的茶盞往對面輕輕一推。

  李墨白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帶著清冽微甘的月華靈氣,稍稍撫平了心頭的紛亂。

  “如何?”玉瑤問道。

  李墨白放下茶盞,輕嘆一聲,將白日里所見所聞細細道來。

  他把有關李希然的部分略過,只說了欽天監調查的線索,百草司林思邈的推論,以及璇璣宮一行。

  待他講完,庭院內一時寂靜。

  夜風穿過藤蘿,帶起沙沙輕響,遠處碧波潭方向,隱約傳來一兩聲夜鷺的清啼。

  良久,玉瑤才緩緩開口:“沒想到你在欽天監上任的第一天就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從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似乎所有線索都指向了西伯侯?”

  “不錯……公主以為如何?”李墨白問道。

  玉瑤微微搖頭。

  “西伯侯跋扈不假,他與父王明爭暗斗并非一日,確有動機,也有能力做出這等事。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杯壁,“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如果真是他謀劃行刺,壽宴之上,他就不該當眾與父王爭執,這豈不是鋒芒畢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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