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簌簌而落,洞窟重歸死寂。
殺手的身軀僵直片刻,隨后轟然倒地,眉心一點冰藍迅速蔓延,轉眼覆滿全身,化作一具晶瑩剔透的冰雕。
冰雕之內,生機盡滅。
玉瑤靜立原地,肩頭的血洞觸目驚心,鮮血仍在汩汩涌出,染紅了半幅素白內襯。
她強提一口氣,素手虛按,指尖寒香繚繞,暫時封住了傷口。
就在此時,一股暈眩感毫無征兆地襲來。
玉瑤身形微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側冰冷的巖壁,才勉強穩住。
她閉目定了定神,轉頭看向身后。
施展“無痕劍指”后,李墨白耗盡了最后一點法力,已經徹底陷入昏迷。
他倒在亂石堆里,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右臂斷裂處雖已被他封住經脈,但那焦黑傷口邊緣,盤踞不散的黑氣仍在緩緩侵蝕,讓他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不祥的灰敗之色……
玉瑤眼中掠過復雜難明的情緒。
那一絲擔憂之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
正要邁步上前查看,忽然,一股更深更猛的暈眩感襲來!
天旋地轉間,玉瑤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更可怕的是,內心深處某種沉寂多年的感覺,在這一刻猛然蘇醒——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干涸的河床渴望著暴雨,如寒冬的枯枝呼喚著春風。
內心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蘇醒,催促著她去攫取、去吞噬……去填補某種與生俱來的龐大空虛。
“不!”
玉瑤臉色驟然蒼白。
她太清楚這悸動意味著什么了!
那從來都古井無波、甚至視己身如槁木死灰的臉上,竟露出了驚慌之色!
“不能……在這里……”
“不能是他……”
玉瑤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忽然,她猛地轉身,想要不顧一切沖出這石洞,離身后那人越遠越好。
一步,兩步……
她朝洞口疾行,暈眩感卻如潮水般一波強過一波,視野邊緣開始漫上詭異的猩紅。
內心的渴望非但沒有因她的逃離而減弱,反而在神魂中炸開,化為尖銳的饑渴,燒得她喉頭發干,四肢百骸都在輕微戰栗。
“不……絕不能……”
她齒間迸出低語,指尖因用力而深深嵌入巖壁,留下幾道帶著冰霜的劃痕。可身體卻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背離了她的心念。
腳步最終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回了身。
瞳孔深處,一點深紅如滴入清水的濃墨,驟然擴散,頃刻間浸滿了整個眼眸。
那紅,妖異、熾烈,卻又空洞,仿佛焚盡一切的野火,也似吞噬萬物的深淵……
殘存的清明如風中殘燭,掙扎著閃爍了一下,便徹底熄滅。
很快,深紅色的眼眸直勾勾鎖定了地上昏迷的白衣男子。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他,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
李墨白沉在無盡的黑暗里。
神魂仿佛散成了千萬片,在虛無中飄蕩。劇痛早已麻木,只余下無邊無際的倦意,拉扯著他向更深的沉寂中墜去。
忽然,頸側傳來一絲輕微的刺痛。
像是被冰涼的羽毛輕輕劃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
細微卻清晰!
但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近乎極樂的感覺席卷而來!
仿佛從煉獄一步踏入了極樂仙宮,所有痛苦瞬間離他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輕飄飄、暖洋洋的舒適感。
四肢百骸如浸溫湯,經脈間淤塞的灼痛冰消瓦解,連受損的丹田都似被柔和的力量撫慰……
李墨白感覺自己輕了起來,飄了起來。
掙脫了沉重軀殼的束縛,乘風直上九霄。
腳下是翻騰的云海,眼前是巍峨的仙宮玉闕,仙樂縹緲,異香撲鼻。有綽約仙子執壺含笑,有仙鶴銜芝環飛……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讓他只想就此沉溺,永不再醒。
就在他飄飄欲仙,快樂抵達巔峰、神魂幾欲化去之時——
丹田深處,那枚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暗紅色劍丸,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顫。
似有若無的劍鳴,如一根冰針,刺破了那虛幻的仙宮云靄。
剎那間,云散風消,仙宮崩解!
李墨白只覺腳下一空,瞬間從萬丈云端直墜而下!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喉間溢出。
沉重的眼皮掙扎著,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一線。
視線先是模糊的,只有昏暗巖石的輪廓,和近在咫尺的、微微晃動的紅色衣料。
鼻尖縈繞著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寒徹的異香,只是此刻,這香氣里似乎混入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李墨白竭力凝聚渙散的神智,視線漸漸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垂落在他臉側的一縷烏黑發絲。
順著發絲向上,是玉瑤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閉著雙眼,長睫如蝶翼般輕顫,臉頰竟泛著一層異樣的潮紅,原本清冷如雪的面容,此刻透著一種近乎妖媚的迷離。
而她的唇,正緊緊貼在自己的頸側。
輕微的吮吸聲,在死寂的洞窟中清晰可聞。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詭異的“流失感”——仿佛有什么最根本的東西,正順著傷口,被她一點點吸走。
“她在……吸什么?”
李墨白的腦海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忽然反應過來,從自己頸脖上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本源之力!
“你……在做……什么……”
聲音低啞如砂紙摩擦,在寂靜的洞窟中卻清晰可辨。
玉瑤渾身劇烈一顫!
那吮吸的動作驟然停止,像是從一場深沉的夢魘中被猛然驚醒,深紅色的瞳孔急劇收縮,那圈掙扎的清明瞬間擴大。
她驀地抬起頭,唇瓣與他頸側的傷口分離,帶起一絲細微的血絲。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李墨白看到她眼中翻騰著劇烈而復雜的情緒:驚慌、恐懼,還有一絲被本能驅使的、未能滿足的痛苦。
她踉蹌著向后跌坐半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縫間沾染著屬于他的血跡。
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層罕見的水光,楚楚而無措。
“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只是……需要一點……就一小口……”
她像是試圖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眼神飄忽,不敢與李墨白對視。
但僅僅一瞬,那眼底尚未褪盡的暗紅又濃郁了幾分,渴望重新抬頭,壓過了慌亂。
她無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他頸間那微微滲血的傷口上,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再一下……就好……再一小口……”
玉瑤喃喃著,仿佛夢囈。
那掙扎的清明正在被本能飛速吞噬,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向著李墨白緩緩靠近。
冰冷的紅唇,再次覆上了他頸側尚未愈合的傷口。
比之前更強烈的吸力傳來!
李墨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本就殘存不多的本源精元,正如同決堤之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隨之而去的,還有他艱難恢復的一絲絲生機……
寒意,比洞窟中的巖石更冷,瞬間浸透了他的骨髓。
就在這生死關頭……
李墨白氣若游絲的軀殼深處,陡然迸發出一道溫潤卻堅韌的金芒!
那金光并非劍氣,亦非法力,倒似某種深藏于血脈骨髓深處的本源靈光,煌煌正正,沛然莫御!
“唔!”
玉瑤悶哼一聲,猝不及防,被那金光結結實實撞在胸口,整個人向后踉蹌跌開數步,方才勉強站穩。
她眸中那抹不受控制的深紅,如同潮水般急劇褪去。
也就一轉眼的功夫,方才那近乎貪婪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慚愧以及難以言喻的后怕。
而李墨白,在爆發出這道金光之后,仿佛耗盡了最后一點力量,頭一偏,徹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頸側傷口仍在緩緩滲血,襯著他蒼白如紙的面容,觸目驚心。
玉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怔怔望著他。
指尖殘留的溫熱與血腥氣,以及方才那幾乎將她吞噬的悸動與饑渴,依舊讓她的身體微微戰栗。
就在此時,洞府外傳來破空之聲。
熟悉的氣息……是崔芷蘭!
玉瑤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那張清冷絕艷卻又帶著瑕疵的臉上,重新覆上了一層冰霜。
深夜,凌霄域,流云城。
作為凌霄域有數的大型修真城池之一,即便入夜,流云城依舊燈火通明,各處坊市、拍賣行、酒樓乃至勾欄瓦舍,皆有靈光氤氳,人影往來。
高聳的城墻銘刻著繁復的防護陣紋,淡淡的光暈籠罩全城,昭示著此地的秩序與實力。
城西,毗鄰“碧波潭”靈脈的清凈地段,一片精巧的園林式建筑群落依水而建,飛檐斗拱掩映在靈植之間,門口懸著“棲霞苑”三字玉匾。
此處專為過往的高階修真者提供臨時洞府,環境清幽,禁制嚴密,頗受青睞。
苑內,一處臨水敞軒。
夜風穿廊,帶來潭水微腥的濕潤氣息,也吹動了軒內垂落的輕紗。
案幾上一盞琉璃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映照著獨自坐在蒲團上的絳紫身影。
此人正是崔芷蘭。
她卸去了白日那身顯眼的丹霞袍,換了一襲素雅的常服,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
面前擺著一套素白茶具,杯中靈茶熱氣裊裊,茶湯澄碧,她卻未急著飲用,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就在不久之前,她率領的那支百人儀仗,在荒野中遭遇了蓄謀已久的截殺。
五名化劫境殺手,兩人纏住她,另外三人則帶著古怪的金蟻撲向車隊。她雖倚仗丹火玄妙與身上數件護身異寶,以一敵二,最終將其中一人重創,逼得兩人不得不遁走,但等她脫身趕回原處時,所見已是一片狼藉。
八頭云雪麒麟化作白骨,三十六金甲衛、七十二彩衣侍女,盡數成了殘缺尸骸,血流漂杵。而李墨白與玉瑤公主,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混亂的靈氣痕跡與淡淡的空間波動。
她循著兩人殘留的氣息一路急追,最終在數千里外的“墜星谷”深處,一個崩塌的巖洞內,找到了他們。
當時的情景,此刻仍清晰印在她腦中:
那名修為最高的渡五難殺手,已化作一具生機斷絕的冰雕,僵死于地;李墨白重傷昏迷,氣息奄奄,右臂盡碎,胸口盤踞著陰毒掌勁;而玉瑤公主,雖勉強站立,肩頭亦有傷勢,鮮血染紅了衣衫。
尤其讓她注意的是,這位公主當時臉色潮紅,呼吸急促不穩,眸中水光瀲滟,全然不似平日的冷漠模樣,竟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狼狽……
當時,她怕還有其它殺手埋伏,來不及多問,更無暇為二人療傷,立刻祭起遁光,帶著兩人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那是非之地。
直至夜色深沉,方才抵達這相對安全的“流云城”,租下棲霞苑最幽靜的一處院落,暫且安頓。
此時此刻,崔芷蘭抿了一口靈茶,甘醇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化不開她心頭的疑云。
她喃喃自語:“三個化劫境……最低也是渡三難,最高的已經渡過一災五難……竟被他二人反殺殆盡?”
李墨白的劍道修為她有所了解,確是不凡,但玉瑤公主……這位深居簡出的三公主,竟也隱藏著如此實力?
更令她在意的是,找到兩人時,玉瑤那副模樣。
事后玉瑤的解釋是,他們利用了谷中殘存的“亂神香”制造混亂,以秘寶反殺強敵,但她自身也因強行駕馭仙香而遭到反噬。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亂神香”乃大周仙香,威力莫測,反噬自然驚人。
但……
崔芷蘭總覺得,玉瑤當時的神情,那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慌與近乎妖異的潮紅,并非常理中的反噬之象。
“而且……”
崔芷蘭眸光微凝,望向不遠處的一座洞府。
李墨白和玉瑤之間的關系,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出發時,這對“道侶”形同陌路,彼此疏離。
可如今,玉瑤竟主動將重傷的李墨白帶入自己的洞府,聲稱要親自為其療傷。
“到底……在那石洞里發生了什么?”崔芷蘭低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