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李墨白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后拋飛,重重撞在剛剛恢復行動能力的玉瑤身上。
兩人迭作一團,在狂暴氣浪的裹挾下,如滾地葫蘆般向后跌去,一路不知撞碎了多少嶙峋怪石、堅硬巖壁,最終“轟”的一聲,沒入山體深處一個崩塌形成的幽暗洞窟之中。
碎石簌簌落下,塵埃彌漫。
洞窟深處,光線昏暗,唯有幾縷從裂縫透入的微光,映出凌亂的身影。
玉瑤最先掙扎坐起,嘴角隱有一絲血痕。
她來不及調息,目光便落在了身旁。
李墨白背靠著一塊凸起的巖石,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右臂自肩以下空空蕩蕩,只剩焦黑破碎的殘茬,胸前衣襟已被鮮血浸透。
更可怕的是,一股幽暗的黑氣正沿著他胸口傷痕不斷蔓延,所過之處,肌膚迅速失去光澤,呈現出灰敗之色。
他為了沖破蟻群,不惜受傷,之后又硬接殺手十成功力的一掌,到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了。
玉瑤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漾起了漣漪。
她緩緩伸手,指尖觸及李墨白冰冷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而紊亂的脈息。
“為什么?”
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那份徹骨的漠然:“你我并非真正道侶,不過萍水相逢,各有算計。你本有機會獨自遁走……為何要拼死救我?”
李墨白費力地掀了掀眼皮,視線有些模糊,卻仍努力聚焦在眼前這張覆著輕紗、只露出復雜眼眸的臉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引動內傷,咳出幾口淤血。
“……咳,誰知道呢。”他的聲音沙啞虛弱,斷斷續續,“許是……在山中讀多了圣賢書,迂腐了吧。覺得……既然拜過天地,盟過誓了,哪怕……是假的,是戲……總也該為你做點什么。”
他喘了口氣,眼神有些渙散,望著洞頂滲下的微光,喃喃道:“剛才看你……那么不想活的樣子,忽然就覺得……至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前頭吧……”
話音漸低,幾乎微不可聞。
玉瑤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洞窟外隱約傳來殺手逼近的破空聲,碎石簌簌落下,危機迫在眉睫。
可她此刻眼中,卻只映著眼前的白衣男子。
那雙冷漠到極點的眼眸居然有了一絲光彩。似乎,內心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松動……
“好感人的戲碼。”
陰冷的聲音自洞窟外傳來。
碎石堆轟然炸開,煙塵中,那殺手緩步而入。
千蟬衣霞光黯淡了不少,顯然,方才硬抗截天劍指也讓他耗損不輕。
他目光掃過重傷的李墨白,又落在玉瑤臉上,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調情倒是會挑時候。既如此情深義重,本座便送你們去墳墓里……好好交心!”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結印。
嗡——!
千百飛蟬齊聲尖嘯,薄翼震顫間,整座洞窟的空間都開始扭曲!巖壁表面浮現出琉璃般的結晶,空間仿佛變得粘稠了起來。
下一刻,殺手雙掌虛合,掌心幽光翻涌,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枯蟬咒印”。
咒印緩緩旋轉,每轉一圈,洞窟內的生機便黯淡一分。
“能死在此印之下,也算爾等造化。”
話音未落,就見他雙臂一振,咒印驟然分裂,化作千百道幽暗流光,一半直取玉瑤,另一半卻襲向了氣息奄奄的李墨白!
霎時間,洞窟之內,殺機迸發!
千百道幽暗流光如毒蝗蔽日,挾著枯敗死氣席卷而至。
見此情景,玉瑤忽然踏前一步,將李墨白擋在身后。
“我曾以為……”她喃喃自語,聲音清冷,沒有任何表情:“自己再也不會動用此香了,沒想到,今日還是破戒了……”
話音未落,玉瑤已闔目凝神。
她緩緩抬起右手,并指如蘭,輕點在自身眉心。
指尖觸及肌膚的剎那,一點冰藍色的光暈自她眉心蕩開,如石子投入古潭,漣漪層層。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異香,悄然彌漫。
那香氣非蘭非麝,非檀非沉,清冽至極,又寒徹入骨——初聞如雪原深處萬載不化的玄冰,再品又如九天之上孤懸的冷月清輝。
正是她修煉的本命香——無垢寒香!
原來香道一脈,駁雜繁復,每個人因為自身體質、性格、經歷……等等不同,修煉出來的本命香也各不相同。
如今大周仙道昌隆,修行者眾,香道一脈可謂百花齊放。迄今為止,被“司香坊”載錄的便有三千余種異香,各有不同玄妙。
大周王室根據這些異香的威能,劃分出了五個等級,分別是:天、地、玄、黃以及不入流。
此外,還有十種超凡脫俗的“仙品秘香”,非人力所能修煉,乃仙門所賜,只供周王與四大神候使用。比如那“亂神香”,便是這十大仙香之一。
此時此刻,玉瑤施展出的“無垢寒香”,正是位列“天階”的稀有秘香。
香氣所至,洞窟內原本扭曲的空間竟為之一滯!
也就片刻的功夫,點點瑩白光屑自虛空浮現,如雪花飄落,在玉瑤的身前凝成了一股純白香霧。
千百道幽暗流光同時襲來,卻在觸及白霧邊緣時發出“咔咔”輕響,表面迅速凝出一層剔透冰晶,去勢驟減!
“嗯?”殺手瞳孔微縮。
他分明感覺到,自己與“枯蟬咒印”之間的法力聯系驟減,枯蟬法則在香霧的籠罩下運轉遲滯,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冰絲纏繞在法則脈絡上。
“這什么異香?竟能凍結法則之力?”
殺手心頭一凜,不敢怠慢,雙手印訣疾變。
嗡嗡嗡——
千蟬衣霞光暴漲,千百飛蟬齊聲尖嘯,薄翼震顫間蕩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試圖將侵襲而來的寒香之力排開。
可他才剛剛施術,玉瑤便動了。
此女蓮步輕移,身形在純白香霧中若隱若現,衣袂拂動間,又有更多瑩白光屑飄灑而出,融入周遭霧靄。
霧氣漸濃,寒意愈盛。
殺手駭然發現,自己的神念探出竟如陷泥沼,連思維運轉都比平日慢了一線!
更可怕的是,“千蟬衣”表面的霞光也覆上了一層薄薄冰霜,蟬翼震顫的韻律開始紊亂!
“這香氣不僅能凍結法則之力,還能侵染神魂,影響神通施展……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階異香’?!”
他心中警鐘狂鳴,再不敢有絲毫輕視,厲喝一聲,雙掌齊出。
但見掌中黑漩急旋,竟將周遭寒香鯨吞虹吸般卷入,凝成一道墨色匹練,如怒龍出淵般撞向玉瑤!
玉瑤臉色不變,廣袖輕拂,身周純白香霧似活物般層層迭迭鋪展開來,每一層霧氣皆凝成冰晶般的屏障,其間隱現霜花紋理,硬生生抵住那墨色匹練的沖擊。
咔!咔!咔……
冰裂聲不絕于耳,屏障一層層破碎,卻又在玉瑤指尖法訣變幻間不斷再生,生生不息。
殺手臉色愈發陰沉。
他身形一晃,千百飛蟬自蟬衣上脫飛而出,薄翼振動間灑落點點磷光,于半空交織成一張詭異的五色光網,朝玉瑤當頭罩落。
光網所至,虛空泛起圈圈漣漪,竟是“蟬寂時空”神通顯化,欲要將玉瑤連同她身周的寒香一同封禁!
玉瑤冷哼一聲,右手五指虛攏,原本彌漫洞窟的寒香驟然回卷,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剔透冰珠。
珠內有雪絮紛飛,隱約可見山川虛影。
“破!”
一聲清叱,冰珠應聲碎裂。
霎時間,千萬道細如牛毛的冰晶毫芒迸射而出,每一道皆蘊著凍結萬物的寒意,與那磷光蟬網轟然相撞!
嗤嗤嗤——!
冰芒與磷光交擊,爆出雨打芭蕉般的細碎聲響。
蟬網光華明滅不定,其上飛蟬虛影接連潰散,而冰晶毫芒亦在磷光侵蝕下不斷消融。
二人神通對拼,竟是旗鼓相當!
殺手驚怒交加,身形一晃,借勢化影,千百飛蟬也隨他舞動,振翅尖嘯著撲向玉瑤。
每一只飛蟬的薄翼邊緣皆泛起細微黑線,所過之處,連飄落的塵埃都被無聲切開!
玉瑤臉色不變,足尖輕點,向后飄退三丈,素手在虛空中連彈數記。
每彈一指,便有一點冰藍星芒脫手飛出,星芒遇風即漲,化作朵朵剔透的六棱冰花,旋轉著迎向飛蟬群。
叮叮叮叮——!
脆響聲連綿不絕,轉眼間便有數十朵冰花與飛蟬同歸于盡,爆散成漫天晶塵。
二人身形在并不寬闊的洞窟內倏忽來去,時而如鬼魅交錯,時而似雷霆對撼。香霧與蟬影翻騰絞殺,寒意與黑霧彼此侵蝕,將這方天地攪得光影陸離,靈氣暴亂。
轉眼間便走了數十招。
殺手越斗越是心驚。
“這兩人都是什么妖孽?!”他心中暗罵:“區區渡三難,還未經歷第一災,竟能與我纏斗至此?難道今日是道劫逢厄,合該我踢到鐵板?”
他乃渡過一災五難之身,法力雄渾遠勝尋常化劫,更兼“千蟬衣”護體,“枯蟬法則”攻伐無雙,往日便是對上同境界修士,也能穩壓三分。
今日,仗著偷襲之利,居然還拿不下兩個渡三難的修士?
焦躁之意漸漸在心頭滋生,久戰不下的憋屈化作一股邪火,直沖頂門。
他倏然暴退三丈,雙臂大張,口中念念有詞。
所有飛蟬倒卷而回,在他身前盤旋匯聚,凝成一柄七尺來長的“蟬翼刃”。
刃身薄如蟬翼,透明如琉璃,邊緣流轉著恐怖的幽芒!
與此同時,他把那烏黑葫蘆也祭在半空,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葫蘆表面。
葫蘆劇震,三百余只噬骨王蟻蜂擁而出,在半空中互相啃咬吞噬,也就片刻的功夫,竟誕生了一只拳頭大小、背生六翼的金色蟻王!
“蟻王噬心,蟬刃斬魂——給我死!”
殺手厲喝一聲,大袖一揮。
金色王蟻六翼齊振,化作一道金線破空而出!
“蟬翼刃”同樣激射,所過之處,連無垢寒香凝成的霧障都被灼出“滋滋”白煙,竟不能阻其分毫!
這一擊,他已毫無保留,將兩大底牌同時用出,誓要一招定勝負!
眼看那金蟻王與蟬翼刃同時殺到,玉瑤臉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天塌地陷也不能讓她動容半分。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兩道足以致命的殺招,只將右手食指送至唇邊,輕輕一咬。
指尖破,一滴殷紅中透著淡金色的血珠緩緩沁出,懸停半空。
血珠之中,隱有龍影盤踞。
“以血為薪,燃香證道。”
玉瑤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話音方落,她周身“無垢寒香”所化的純白霧靄驟然倒卷,盡數涌入那滴精血之中!
血珠猛地膨脹,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冰藍火焰!
火焰核心呈現出剔透的金紅,外層卻縈繞著森森寒氣,焰心之中,隱約可見一枚枚細若微塵的古老香篆正在緩緩旋轉。
冰焰凝刃,玉瑤并指斬落。
那一記掌刀全無花巧,只將畢生香韻、血脈精魄盡數燃于冰焰之中,決絕如寒淵崩雪。
轟——!
雙方神通在半空中碰撞,氣浪如怒潮倒卷,整座洞窟劇烈震顫,巖壁綻開無數裂痕。
冰焰與金芒彼此侵蝕,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光華。
混亂之中,玉瑤左肩被蟬翼刃洞穿,鮮血噴濺;殺手也被崩碎的冰焰之刃刺傷,半邊身軀瞬間凝出霜花。
“唔……”
殺手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極寒極煞之氣順著傷口瘋狂涌入,體內奔騰的法力開始凍結遲滯。
在他對面,玉瑤唇角溢血,面紗早已被震飛,露出那張帶著疤痕的清冷容顏,眼神中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我不信你能斗得過我!”
殺手怒吼一聲,強催法力,想要一舉擊敗玉瑤。
就在這生死一瞬的關口,一直倒地不起的李墨白,于塵埃中輕輕勾動了一下左手無名指。
原來……他利用兩人打斗的這段時間,拼盡全力凝聚了一點法力,此刻施展的正是劍指秘術中的“無痕劍指”!
一道無形無跡的劍氣,自殺手身后出現,悄無聲息,卻凌厲至極!
如果放在平時,殺手有“千蟬衣”護身,即便被偷襲也不懼。
但他此刻正全力催功,與玉瑤僵持,“千蟬衣”早已化作蟬翼刃,沒了寶衣在身,哪里防得住身后的冷箭?
“噗嗤”一聲輕響,劍氣精準地沒入其背心要害。
“你?!”
殺手身軀劇震,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驚駭。
他只覺一股涼意自身后透體而入,旋即如冰針炸裂,將十余條經脈盡數斬斷!
“枯蟬涅槃”露出了破綻!
正面,冰焰之刃光芒暴漲,瞬間壓過蟻王金芒,以摧枯拉朽之勢,洞穿了他的身體。
轟——!
“不……不可能……”
殺手愕然低頭,看著胸前炸開的冰晶血花。
下一刻,他體內的真靈和元神同時被冰刃刺穿,眼中光采迅速黯淡……
大家可以把李墨白看成是當年的梁言,把現在的梁言看成是當年的令狐柏。另外,前期的一些鋪墊伏筆不方便劇透,到了后期,竹子都會逐一揭秘的。
最后還是感謝大家的支持,竹子用心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