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天還未亮,耿精忠和何浪兒等人就已經整理好行裝,齊齊出了潭尾街。他們得徒步走上二十里才能趕赴目的地,故此時間頗為緊迫。
而他們要去的龍腰山,位于福州城南臺島的西北處,山勢不高卻蜿蜒起伏,形似一條臥龍盤踞在閩江北岸。
林倫伊所指的龍江草廬就建在龍腰山的南麓,依山臨江,背靠龍腰緩坡,門朝烏龍江面,江水粼粼,群山蒼莽,前臨一片茂密竹林,只有一條蜿蜒的石路通向山外。
即便疾行了一個時辰,五個半大少年還是能跟在耿精忠身后,只因他們昨日一個個吃得肚圓腰脹,如今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意,精力頗為充足,唯獨耿精忠眉頭緊鎖。
“那林公子出手真闊綽啊,二百兩銀子!咱們要是真能辦成這事,以后就再也不用受那些地痞的氣了!”
幾個少年興奮地搓著手,眼睛里閃著光,顯然物質上的激勵也是一大臂助。
耿精忠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為這二百兩銀子那么好拿?三一教的門徒遍布城鄉,連官府都不敢輕易招惹。”
少年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其中一人撓了撓頭道:“那……那大哥為什么還要答應他們?”
“……那個琉球女子有古怪。”
耿精忠沒有多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你們幾個先把身上的衣服換了,拿出破舊的粗布短衣穿上,我和何浪兒先去龍江草廬探探路,你們就在山下接應。”
何浪兒在幾人中的年歲最長,也最為機警聰慧,故而耿精忠選擇帶精兵輕裝靠近,同時確保自己后路不失。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上走,一路上不時遇到三三兩兩的行人,顯然都是前往龍江草廬聽經的信徒。
這些人衣著各異,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青衫長袍的書生,還有背著藥箱的郎中,但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一種憧憬。
“大哥,你看這些人,怎么一個個都悶不吭聲的?”何浪兒壓低聲音,湊到耿精忠耳邊說道。
耿精忠沒有說話,只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注意到,這些信徒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但走路的姿勢卻驚人地相似,都是脊背挺直,雙手自然下垂,腳步輕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他們幾乎不與人交談,即使偶爾開口,也都是在與身邊人低聲討論著什么“艮背”“性光”之類的話。
“無妨。你看他們大多互不相識,這對我們可是好事,待會兒就不難混進去了。”
兩人混進人流之中走了約莫一炷香,終于來到了龍江草廬的山門前。
只見廬外遍植閩地常見的毛竹、荔枝、龍眼樹,越過樹梢還依稀可見金山寺的七級石塔,靜靜倒影在江中。
這座龍江草廬規模不大,坐東朝西占地半畝,屋頂覆蓋著小青瓦,屋脊平直無繁復裝飾,僅在兩端微微翹起,檐口掛著的滴水瓦當因年久失修,部分長著青苔,還有少許藤蔓攀爬而過。
山門兩側站著兩個穿著灰布長衫的漢子,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故而耿精忠不急于入內,原地躊躇片刻之后,才拉著何浪兒混在一群信徒中間,低著頭走了進去。
正門的雙開木門漆成深褐色,門上懸掛題寫字跡的木匾“借借室”,兩側是一副對聯:“山川寄跡原非我,天地為廬亦借人”,兩側山墻各開一個小方窗,只用木欞遮擋,守備頗為松懈。
但耿精忠警惕的就是這種外松內緊,必然有古怪。
穿過山門,眼前豁然開朗,平地中央那座高大的草廬,應該正是講經的正堂所在,正堂周圍散落著幾十間低矮的竹屋,也是信徒們住宿和修行的地方。
此時天已大亮,草廬外三一教信徒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話題無一例外,都是關于昨夜三教先生的講課。
“三教先生昨夜講的艮背心法真是太玄妙了!我按照所說的方法運氣,只覺得一股熱氣從尾閭升起,沿著脊柱往上走,一直到了玉枕穴,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一樣!”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激動地說道,臉上泛著紅光,而眾人聞言,皆是露出了羨慕神色。
耿精忠和何浪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青布短衣的下人抬著一個食盒,從正堂側面的小門走了出來。他們腳步輕盈,神情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粥,剩下的都賞給我們了。”
一個下人低聲說道,聲音里滿是感激。
“那是先生慈悲。”
另一個下人連忙道:“你可別忘了先生的規矩,伺候先生的時候,一定要輕手輕腳,不能發出一點聲響。先生喜歡安靜,最討厭別人打擾他修行。”
“我怎么會忘呢。”
第一個下人笑道:“上次有個新來的小徒弟,給先生送茶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茶杯,還是董史先生求情才饒了他。”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遠了。
耿精忠聽得心里越發疑惑,聽這些下人的意思,三教先生似乎就住在正堂后面的竹屋里。
就在這時,一陣清越的磬聲從正堂里傳了出來,原本略顯喧鬧的草廬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信徒都停止了交談,紛紛整理好衣冠,朝著正堂走去。
“似乎要講課了,我們也進去。”
耿精忠拉著何浪兒,混在人群中,走進了正堂。
草廬正堂乃是一座三開間土木結構硬山頂殿堂,面闊三丈,進深兩丈,容得下百十來人在其中聚集。
這正堂中間處所很大,卻沒有設置桌椅,只有一排排蒲團整齊地擺放在地上。正前方是一個高高的講席,講席后面的墻上,懸掛著一幅畫像,畫中是一個白袍峨冠的老者,面容清癯,嘴角微抿,神情莊重而溫和。
耿精忠和何浪兒在最后排找了兩個蒲團坐下,隨即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信徒都已經坐好了,一個個脊背挺直,雙手平放膝前,掌心朝上,眼睛緊緊盯著講席,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整個正堂鴉雀無聲,旁人連呼吸聲都變得極其輕微。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個中年書生從講席后面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著一本線裝書。
中年書生走到講席前,對著畫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的信徒。
“各位同修。”
中年書生聲量不高,卻字字清晰:“今日,我們便繼續修煉《林子三教正宗統論》的「艮背法」,看看誰能再得三教先生的真傳。”
他翻開手中的書,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周易》有云: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
“艮卦之象,上艮下艮,兩山重迭。山之頂為陽,其下蘊藏陰質。陽在外,陰在內,陽剛止于外,陰柔藏于內。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人身修行之法。”
“我們修煉艮背法,就是要效法艮卦之象,止其外而動其內。身體如山巍然不動,心神如水寂然平靜。然后引動體內的陰氣,沿著脊柱上行,與頭頂的陽氣相交,陰陽相濟,方能修成大道。”
中年書生一邊講解,一邊用手指在案上比劃著,堂下的信徒們聽得如癡如醉,一個個眼睛瞪圓,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現在,請各位同修,與我共參艮背法。”
中年書生放下書,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閉目調息,掌心朝上,意守尾閭,萬緣歸一。一吸,氣沉丹田;一呼,氣走尾閭。”
四周之人皆依法行效,不論老幼均無例外,耿精忠和何浪兒對視一眼,也只好閉上眼睛,按照董史說的方法調息。
起初,耿精忠只是敷衍了事,并沒有真的運功,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從尾閭處爬起,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正在順著他的脊柱往上纏繞。
他心中一驚,連忙睜開眼睛,想要停止吐納,但就在這時,他聽到周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轉頭一看,只見堂下的信徒們一個個都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著,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又極其愉悅的神情。
“氣至命門。”
中年書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意守命門,讓它在命門處停留片刻,然后繼續上行。”
隨著董史的聲音,耿精忠感覺到那股酥麻感越來越強烈,已經爬到了他的命門穴。他想要起身抵抗,卻發現自己的力氣被什么東西鎖住了一樣,根本無法調動,片刻之后,他的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無法動彈分毫。
“氣至夾脊。”
聲音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盤旋:“繼續上行,不要停,三教先生正在引導你們。”
耿精忠渾身戰栗,感覺到那股酥麻感已經到了夾脊穴,他的后背像是被無數只螞蟻在啃咬一樣,又癢又痛。
他拼命地想要掙扎,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他悄悄睜眼看向何浪兒,只見何浪兒也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氣至玉枕!”
董史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沖破玉枕,直達泥丸!三教先生來了!三教先生來接引眾生了!”
就在這時,正堂里突然響起了一陣凄厲的哭喊聲。
一個坐在前排的老者猛地從蒲團上跳了起來,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了枯萎的脖頸,隨后仰著頭,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里發出不似人言的嘶吼。
緊接著,又有幾個信徒也跟著跳了起來,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用頭撞墻,有的則互相撕扯著衣服,嘴里不停地喊著“三教先生”。
整個正堂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耿精忠稍稍察覺力道松懈,便猛地去拽何浪兒的手。
可令他驚異的是何浪兒毫無反應,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急速地轉動著,與此同時,牙齒也在打戰,發出一種極細微的、有節奏的撞擊聲,像是在和什么東西對話。
他的喉嚨在不斷抽搐,分明沒有發出響動,耿精忠卻感覺他在無聲地喊著同一個東西——
“三教先生。”
中年書生正站在講席上,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當看到耿精忠雙目圓睜時,似乎閃過一絲疑慮,于是耿精忠只能佯狂繼續閉上眼睛,手心朝上調勻呼吸,假裝自己的尾閭也在發熱。
然后,他真的看見了自己的背。
那感覺像極了被刺殺當日的懸浮感,不似鏡子窺照,而是從身體上方,像是有什么東西把他整個人的意識從他頭顱頂心拽了出去,靜靜懸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轉過來,讓他從身后向下俯瞰。
漸漸地,他看見自己跪在蒲團之上,后背弓著,脊骨在薄衣之下一顆一顆突起,正在皮下微微起伏。
就在此時,何浪兒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然而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電光石火間,何浪兒便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像一只被折斷了脊椎又被強行接續起來的野獸,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去。
幸好此刻的草堂混亂,狂奔行走的也不止一人,故此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信徒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中年書生依舊站在講席上,微笑著看著這一切,嘴里還在不停地念著無名經文。
“逆順九序者,往還天地之秘法。修第一序,卻病延年。修至三序,可通經脈。修至六序,可見性光。修至第九序,可……”
兩人全然無暇聽聞,就這樣一路狂奔,跑出竹籬,跑下龍腰山,一次也沒有回頭。
“呼……呼……”
幾乎力竭的何浪兒扶著棵大樹,彎腰不停地嘔吐著,但吐出來的都是進門前喝的清水,不見任何穢物。
“你怎么樣?”耿精忠拍了拍他的后背。
何浪兒抬起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渾身顫抖著,牙齒不停地打戰,聲音嘶啞地說道:“大哥……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耿精忠問道。
“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背,還看見了背后的東西……”
少年們方才潛伏在道旁,自然看見了狂奔疾馳而來的兩人,此時終于趕上并將他們攔在了樹蔭下,撫胸拍背地為何浪兒緩解疼痛。何浪兒半晌才終于安穩下來,以一種驚魂未定的姿態,艱難地描述自己方才的所見所聞。
何浪兒說,他看見了壓在他背上的東西,像是甲片和布料與無數層堆迭、褶皺、不斷蠕動的皮膚,通過互相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后是從無數皺褶里伸出來的,四根細長卻布滿了怪異關節的手足,每一根都長著至少七八個關節。
就在這時,它“說話”了。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粘稠、渾濁、震耳欲聾,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鉆進你的耳朵,鉆進你的腦子,鉆進你骨頭的縫隙里。其間還夾雜著幾句斷斷續續的、令人聽不懂的巫儺咒文,像是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殘音,如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那是猖兵!”
何浪兒終于緩過神,緊攥著耿精忠的衣袖急道:“一定有人曾在這里破壇發猖,才會碰到這種邪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