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江聞如此拒絕。林平之有點委屈地說道:“江聞師父,為何我不能練這個武功?”
“修煉紫霞神功,多處得靠水磨功夫。”
江聞沒好氣道:“你這個年紀練武功,為的是云程發軔。為師教給你的旋風掃葉腿和落英神劍掌,到現在也練不出個樣子來,若是再加一門內功更是貪多嚼不爛,什么時候才能指望你光耀門楣?”
用這一番說辭勸阻住了林平之后,江聞才問道:“平之,你不是在前頭跟鏢隊一起行動嗎,回來湊什么熱鬧?”
林平之拱手正色道:“師父,弟子不是來胡鬧的。方才前頭黃鏢頭說,西北方的天色不對勁,云壓得連山尖都看不見了,風里也略微帶著腥氣,怕是要有大暴雨,讓咱們趕緊往前趕路,少不得得找堅固地方避雨。”
江聞聞言抬頭望去,果然見原本還透著天光的天際,此刻隨著一股晦色升空,最后化為鉛灰色的積雨云將光芒徹底吞噬,而遠處的蒼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遮擋,連輪廓都融成了模糊的黑影。
在這趟人馬當中,福威鏢局的鏢師作為最可靠的向導,對這趟崇安水道早就爛熟于心,故此對于鏢局的警示,眾人都察覺不妙,連忙趕著前頭的人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勉強轉過幾個山麓之后,眾人忽覺山風驟然凜冽,自大山深處卷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吹得眾人的衣袍獵獵作響,連帶著路邊的毛竹也枝葉亂舞,發出嗚嗚的哀鳴。
“嘖,來得這么快。”
江聞皺了皺眉,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長空,將天地震得恍惚。緊接著,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在頭頂炸響,連得山石都微微發顫。
豆大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起初還是稀稀拉拉的幾滴,轉瞬間就變為傾盆大雨,天地間頓時拉起了白茫茫的雨幕,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黯淡灘上的水勢瞬間變得波瀾大作,正在過險灘的老船工們也一陣手忙腳亂,操槳控帆生怕觸礁沉沒,而此時雨水已順著崖壁飛流直下,匯成無數條渾濁的小溪,原本就坑洼不平的山路瞬間變成了泥潭。
腳下的黃泥沾了水,變得又黏又滑,傅凝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胡斐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吐了吐舌頭,小聲道了句謝,便緊緊跟在江聞身后,再也不敢大意。
這時候即便是輕功蓋世,也無濟于事,只得老老實實地找地方躲起來避雨。
江聞生怕有人走到半路遭雷劈,便尋到了一個較為低洼的巖石,隨后讓眾人邁著小碎步趕過去,抱著頭在原地等待大雨山嵐過境。耿精忠所帶領的王府親兵則更加熟稔,先是取出油布包裹住馬背上,隨后將四五匹連成一串牢牢拴住,人馬緊緊依偎聚攏。
幸好山間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春雷紫電只逞威了一刻鐘,暴雨就漸漸變成了連綿的雨水,至少有了繼續趕路的機會。
眾人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了半個時辰,終于跌跌撞撞地趕到了約定好的渡口碼頭,而碼頭上早已亂作一團,只見船工們正扯起嗓子喊著,拼命將船只往岸邊的木樁上拴,一根根粗麻繩被繃得筆直,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耿精忠率先找到管船的管事,問他能否冒雨行船。
船工管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苦著臉連連擺手:“王爺,萬萬使不得啊!您看這水勢,比平時漲了足足三尺!黯淡灘前后本就亂石林立,十船九覆,如今水隨時可能把暗礁淹了,船開出去就是鬼門關!”
耿精忠被大雨澆得狼狽不堪,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以你所見,要如何才好?”
船工管事顫顫巍巍地回頭瞥了一眼,似乎在掂量得罪哪一邊的死亡概率高一點,然后才壯著膽子說道:“剛才前頭已經有兩艘運貨的小船被暗礁撞翻,人貨都沒了……依小的看,眼下只能先在這里下船,各位貴人先改走陸路去建州城。等雨停水退,小人便把著船只慢慢跟上來。”
江聞此時走到江灘邊,望著翻涌咆哮的江水,只見渾濁的河水卷著斷木和石塊奔騰而下,浪頭拍打著岸邊礁石,濺起了兇悍水花。
他沉吟片刻,點頭對耿精忠說道:“小王爺,管事說的也有道理。暴雨后就怕遇上山洪爆發,到時候我們這些人馬都得折進去,不如擺開陣勢依次走陸路——有鏢師們在前頭照應,方可穩住中軍人心不散。”
耿精忠思忖片刻,也只能點頭。
“既然如此……就按此辦吧。”
江聞這才對胡斐和林平之說道:“平之,你帶著鏢局空車在前面探路;胡斐,你負責傳訊,一旦有意外立刻回來稟報。”
“是,師父。”兩人齊聲應道,立刻分頭行動。
江聞自然知道耿精忠在擔憂什么。
以他看來,自己剛剛收服親兵們的軍心,這些決定性的力量就不能折損在無謂處,況且福州城這段時間,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亂子,若是沒有這批親軍壓陣,他也擔心自己回去控制不住局勢,坐不穩這王爺府。
但江聞看來,此時最可怕的便是山洪、泥石流等天災,反倒是尋常商隊最害怕的山匪蟊賊,就完全不在這支精銳部隊的眼里了。
說好趕路就只能走著。從黯淡灘到建州城的官驛道陸路不過百余里,平日里快馬一天便能抵達,可如今眾人卻在暴雨和泥濘的重重阻礙下,足足走了兩日,江聞一邊大呼這才對味,一邊慶幸擔心的泥石流沒有發生。
路程中間,隊伍在大橫驛和太平驛休整了兩回,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傍晚時分,終于看到了建州城的城墻時,一個個都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的地方,腳上的黃泥厚得像穿了雙鐵鞋,每走一步都異常沉重,軍馬也被親兵牽著走,無精打采地噴著響鼻。
守城的兵卒見大隊人馬沿著官道逶迤而至,又打的是靖南王府的旗號,自然不敢怠慢,在驗明身份后連忙打開城門放眾人入城。
由于管聲駿安排的郵馬跑到了眾人前頭,因此知府讓他們先帶著隊伍,直奔城南通仙橋沿岸的建溪水驛。
這處水驛站地不小,本就負責接待沿建溪南下北上的各級官吏、漕運官員、水路信使,還能提供食宿、換船服務,是水路往來官吏的落腳點,水驛麻利地就安排好了住處,年輕驛丞還讓驛站的伙夫,接連燒了十幾鍋熱水,給大家煮了姜湯驅寒。
耿精忠地位尊崇,稍一歇腳之后,就被建寧知府、總鎮親至,連帶著三十名貼身親兵,一道被延請到了城內的建寧府署落腳——那里設有專屬官舍,專門用于接待這類重要過境官員,規格自然也遠高于普通驛館。
而八百親兵也不可能就地安置,這些屬于過境的客兵,被臨時安置在城西郵鋪,由于營房無法容納,還臨時征用城外的慈恩寺僧舍,這才把人都安頓了下來。
住在建溪水驛的江聞一行吃過晚飯,發覺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下越浩大,雨點砸在驛站的青瓦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無數弓弦作響,而一直到了夜間時分,水門外也未見到麻雀船絡繹趕來的景象。
直至夜深,船工管事才披著蓑衣,渾身濕透地跑了進來,向江聞稟報:“江掌門,船都檢查過了,有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破了大洞,還有兩艘船的桅桿被狂風刮斷了,船帆也撕成了碎片。最少需要一天時間才能修好,要是雨一直不停,時間還得再長。”
“一天就一天吧。”
江聞與林震南對視了一眼,覺得這已經算是個好消息了,“正好大家也都累壞了,就在建州城休整一下。你讓船工們好生維修,務必保證船只安全,錢不是問題。”
船工老管事應了一聲,便冒雨又退了出去,鏢師們聞言也都松了口氣,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傅凝蝶、胡斐和林平之三人留在了江聞的房間,圍坐在油燈旁,等著江聞開始今日的講課——
這是武夷派新立的規矩,無論行路多累,每日的功課都不能落下。
江聞在驛館里搜刮了一圈,才終于在往來官員遺落物品里,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放在桌上,傅凝蝶湊過去一看,只見封面上寫著三個字:《山海經》。
“師父,今天咱們要讀這個呀?我爹說過這本書放蕩迂闊,不可信也,一直不讓我讀呢。”
傅凝蝶在油燈旁托著下巴,好奇地問道。
她其實是有點失落的,因為江聞教授的每日功課完全因地制宜,前幾日夜宿荒村旅店找不到書,就都是由師父講故事——她今天本來還很好奇,那個姓范的少俠用三角龍拳能不能打敗那個姓皮的猿人。
“讀書讀書,讀的是其中道理,正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由此才能知道天地有多大。就算是聽鬼故事,也總能通曉些人心險惡嘛。”
江聞不以為意地打開《山海經》,指尖快速翻過泛黃的紙頁,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你們看這一段,《海內南經》里寫著:‘閩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閩中山在海中。’你們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林平之沉吟道:“弟子曾聽家父說過,上古之時,大禹治水,天下九州皆為澤國。莫非那時候,整個福建都沉在海里?”
“平之說對了一半,但不是大禹的時候。”
江聞點了點頭,“比大禹還要久遠的洪荒之時,曾有過地殼變動,海水東侵,如今的八閩大地,確實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沒,只剩下武夷、戴云這些高山的山頂露出海面,像是散落在大海中的島嶼。”
“可能正是有人發現這些地質活動留下的痕跡,所以《山海經》才會說‘閩在海中’。后來海水逐漸退去,陸地慢慢抬升,這些島嶼才連在了一起,變成了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他頓了頓,指著那個“閩”字繼續說道:“你們再看這個字,門里一個蟲。這個‘蟲’,指的就是蛇。上古之時,閩地林深草密,毒蛇遍地,當地的土著先民以蛇為圖騰,認為蛇是他們的祖先,從而自稱‘閩人’,而不論是我們,還是閩越國的那些人,也是后面才到的外來人。”
傅凝蝶聽得心里一緊,插嘴道:“他們真的是蛇的后裔?我最怕蛇了。”
這時候關于《白蛇傳》的故事,還只有馮夢龍《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一篇,故事里白娘子是由白蛇幻化而成的兇殘婦人,許宣是一個貪戀美色且膽小的男性,因此大部分人對于人蛇關系,還沒有后來的草莽之人那么開放。
江聞則笑了笑:“那你可太小看生殖隔離了,關于這部分功課我以后再教你。反正人不會是蛇生的就對了——說到生,生水可絕不能喝,里面真的會有蛇卵蟲鞘,指不定腦子都會被啃得千瘡百孔……”
借著山海經的開頭,江聞便順勢講起了福建各地的歷史沿革與風俗,想到哪里便說到哪里,不拘形式地想要把知識傳入弟子們的腦中,時間便不知不覺就到了子時。
外界本就風雨交作、無有停歇,突然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夜空,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驚雷在頭頂炸響,震得建溪水驛的窗戶都嗡嗡作響。
傅凝蝶嚇得尖叫一聲,然后一下子撲到了江聞的懷里,撞得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
就在這明暗交替、雷聲消散的間隙,一陣詭異的聲音,順著風雨飄了進來,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可夾雜在嘩嘩的雨聲和隆隆的雷聲中,卻又無比清晰。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無數個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聲音,聲音混亂而重迭著,似乎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起伏,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摩訶般若波羅密。”
江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輕輕推開傅凝蝶,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閃電偶爾照亮遠處的山巒,什么也看不見。但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漸漸地夾雜著一些痛苦呻吟,仿佛就在墻外,就在耳邊。
忽然間天空又傳來了一陣喧囂,似乎是喊殺聲。
像有千軍萬馬在曠野上廝殺,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士兵的吶喊聲、戰馬的嘶鳴聲、臨死前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森和寒冷。
“難道是有山匪攻城?”林平之壓低聲音問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江聞搖了搖頭,“建州是閩北第一重鎮,光城里就駐扎著上千兵馬,山賊哪里來的如此膽識,敢在這種雷雨夜不打火把地出現,真不怕一個踩踏自己就潰散?”
而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那個年輕驛丞敲門的聲音,并且這種敲門安撫的情況,似乎也發生在建溪水驛的其他客舍處:“建寧府素有此事,貴人切莫驚慌,”
江聞轉過身,沉聲問道:“究竟是何情況?”
驛丞端著盞油燈,與武夷派幾人隔著一扇薄門,映出一道單薄的身形,猶豫良久才回答道。
“因為今日,是四月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