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如帶,蜿蜒在閩北的蒼巒迭嶂之間,一支隊伍正順著官道迤邐南行,車馬轔轔,塵土飛揚。
自崇安至福州七百余里,江聞曾經帶著弟子們走過一次福延古道,那次大概是閩越古城的地震余波,導致山洪泛濫全程只能步行,山路崎嶇頗為艱辛,一路上風餐露宿苦不堪言,走到福州城都跟叫花子似的,其中諸多艱險難以言狀。
而在明末清初這個時段,官商往來兩地最穩妥的辦法,其實是走水路。
若是往常以水路為主,全程七百余里順流而下不過五六日,逆流而上也只需十余日,所謂的陸路,僅作為水路不通時的轉輸補充罷了。
先前的江聞囊中羞澀,自然負擔不起往來船費,但這次不一樣,有著靖南王府的招搖旗號,管聲駿及崇安富戶們,很麻利地組建起了一支船隊,準備從崇安縣城長平水驛登船,隨后沿崇陽溪南下,匯入建溪后繼續南行,至延平再匯入閩江干流,最終抵達福州三山驛,這樣就抵達省會了。
船費倒是其次,全程往來的糧餉也是個大問題,而跟著大部隊走還有個好處,就是一路上都可以借住供官差、信使和過往官員食宿、換船的驛站。實在不濟也有“十里一鋪,三十里一驛“的鋪舍供臨時休息。
如今的江聞之所以人馬逶迤而行,是因為他們正途徑最為兇險的建溪段,按照同時代的學者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的描述,便是“自水口以上,達于延平計程百余里。皆為灘石嵯岈,縱橫林立,舟行罅隙中,灘高水急,略無安流,流船輕脆,石齒堅利,稍或不戒沉溺及之矣。”
因此過險灘時,他們這些乘客必須全部上岸步行,只留下經驗豐富的船工駕船過灘,不過這次,看來就連船工都不太自信,啟船之前特意到附近的天妃宮燒香祈福了一番。
江聞對此也表示理解,這些崇陽溪上行駛的麻雀船,載重頂天了也就四五十擔,如今又恰巧到春天的豐水期,河灣水流逐漸湍急,雖然航行速度加快,但也更加危險,船工也只能是為了生計,才有膽量鋌而走險的。
此時人馬行走在危崖夾岸間,山下激流翻涌,亂石暗伏,自古便是“十船九覆”的天險,舉目只見江水滔滔,沿途皆是漫漫路程,除了馬蹄聲與風聲,再無別物,江聞百無聊賴,便將目光投向了身后隨行的弟子們。
這趟行程除了洪文定,隨行的弟子其實還少了一個小石頭。
就在武夷派眾人即將出發的前一天,方掌柜火急火燎地跑來了大王峰,說他接到了消息,自家夫人與老泰山自前月接到他書信之后啟程,不日即將抵達下梅鎮,看看這個寶貝兒子。
江聞聽到這話,也不好意思把人家的愛子拐走,就吩咐方掌柜一家自行團聚,忙完再隨著商隊來福州城,反正對于綢緞商賈來說,這條商路可一點都不陌生。
然而剩下的三個徒弟,林平之忙著照看福威鏢局的隊伍,傅凝蝶喜歡憊懶耍滑,胡斐則沉默寡言,這就讓江聞失去了很多為人師表的樂趣,只好另外打起了主意。
“凝蝶,你下去撿兩個品相好點的黑石頭上來。”
江聞指著崖下江灘的幾塊石頭,吩咐傅凝蝶道。
傅凝蝶本來背著小包袱跟在人群后,此時踮起腳尖望了望高度,又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腳程,預判能夠企及才點點頭,把包袱一放就躍了出去。
傅凝蝶足尖在濕滑的崖壁上輕輕一點,借力橫掠,又借著這一點之力,如驚鴻般躍起,落在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師父,是這一塊嗎?”
一塊墨色石頭正嵌在不遠處江灘,被浪頭反復沖刷,泛著溫潤的光澤,在滿是青灰亂石的灘頭格外醒目。
看到江聞點頭,傅凝蝶才撿起石頭,準備橫渡回到崖岸邊,只見她穩穩地站在巖礁之上,身形穩如磐石,裙擺被江風掀起,獵獵作響。
林震南捻須贊道:“子鹿,想不到你這女弟子的身手,也已然如此了得,若是被月如知道了,恐怕又要埋怨你偏心了。”
江聞哈哈一笑,以傅凝蝶如今九陽神功的修為,回氣效率已近神速,紅豆所傳的飛賊輕功又極其注重身法,以她現在八九歲的輕捷玲瓏身型,正是來去如風的時候。
“無妨,林兄你這一雙兒女,我說了都會收入門下。只不過如兒的脾氣火爆,這些輕身功夫我怕她瞧不上眼,等到了福州城,我就教她擂鼓甕金錘和霸王槍法,保證她之神勇,千古無二。”
林震南吹胡子瞪眼道:“豈有此理,那大了以后誰還敢娶她?”
江聞則淡然地安慰道:“沒聽過一個詞兒叫‘比武招親’嗎?不過你就這么一個女兒,等她成親了別哭鼻子就好。”
就在兩人談天說地時,此時一道大浪打來,傅凝蝶瞅準時機便在空中一個旋身,避開飛濺的水花,同時足尖在巨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很快便安然地踏在河灘之上。
“師父,給你石頭。”
傅凝蝶抬手拂去發梢水珠,將這塊墨石湊到江聞面前,只見墨色的石面上隱約有銀星閃爍,帶著江水浸潤了千百年的涼意,觸手極為溫潤。
“這可不是普通的石頭。此物名為建溪黯淡灘石硯,也稱南劍石硯。宋代來建溪之域從政的國子博士王頤,就曾將黯淡灘南劍石制成的硯臺送給好友蘇東坡。”
江聞掂在手中,向弟子們介紹道。
“東坡居士愛不釋手,在《孔毅甫鳳咮石硯銘》中寫道,「昔余得之鳳凰山下龍焙之間,今君得之劍浦之上黯黮之灘。如樂之和,如金之堅,如玉之有潤,如舌之有泉。」”
介紹完畢,就將硯石拍到了林震南的懷中,大方地說道,“此等寶物贈予有緣人,林兄你拿去做硯臺好了,就充作我們師徒的旅費。”
林震南哭笑不得地把石頭交到了隨行鏢師的行囊當中,幸好他早就習慣了江聞的飛揚跳脫,早年他們江湖走鏢的時候,他也曾指著松江一塊滿是蘆葦的野地,說他們趕緊把這一帶買下來,這里以后一平方米就能賣到二十萬。
臨時起意上了一堂文化課后,江聞就又盯上了胡斐。
對于胡斐,江聞心里是有點愧疚的。
原本若是趙半山沒遇到親人,他按道理是會指點胡斐太極門的「亂環訣」和「陰陽訣」,但現在趙半山一門心思都在洪文定這個便宜外孫身上,這不就等于是江聞帶著洪文定,平白搶了胡斐的機緣?
“胡斐,你過來一下。”
江聞喚來這個大顙虎眉的十四歲少年,只見他身裹大袍、腰插柴刀,頭發亂糟糟地披在面前,遮擋住了本來稱得上清秀的面容,與其說是少年俠客,倒不如說像是個關外的獵戶。
“師父,找我何事。”
胡斐本來護身的就只有破舊貂裘和冷月寶刀,此時冷月寶刀已經被江聞收繳,整個人也顯得失魂落魄,唯有說話還是素來的言簡意賅。
江聞挑了挑眉問他: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躲在通天殿內。”
胡斐愣了一下,隨后垂目點頭,表情上沒有絲毫波瀾,雙手卻是微微顫抖著。
江聞并沒有處罰責罵他的想法,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完此人的武道,你如今還沒有道心破碎,便已經稱得上是人中翹楚。可惜他的武學路數太過霸道,幾欲將所有道路走盡,然后就此躡空而去,你絕不可因此好高騖遠,反而迷失了自己的路。”
其實江聞那一天,就察覺到了胡斐躲在后堂暗中窺視,但他并沒有戳穿,畢竟袁承志和自己都神神秘秘地躲在這里,他起了好奇心也很正常。
這幾日間,江聞也從未停止過對羅淳一「天人武道」的研究,越鉆研越發現,這門功夫并非普通人能夠學習的武學,更不要說傳授給其他人,估計也只有自己這種已經直面鋒芒的高手,才能真正攫取到其中的精髓。
羅淳一在「天人武道」中描繪的“天人”,是“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至高境界是“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這些并非神通,而是武學臻于化境之后,對物理傷害的本能免疫——心不動,則身不傷。
而這種模模糊糊的概念,其實是很可怕的,因為一般人身上沒有「空青鳥」的符箓種子傍身,既不能平白無故生出一千多個經外奇穴滋養內力,更不可能平白無故地遁入虛空后消弭于無形。
可以說這是一種結合了極端偏執和臆想,并與希夷那些匪夷所思神通融合之后,才能開創出來的武道,甚至它與江聞曾經踏入過的「天人境界」也不盡相同,非要學習可能會讓一個武學天賦極高的好苗子,變成只想著無招勝有招的妄人。
江聞思索許久,也只隱隱約約摸索出了一門,通過斷絕部分經脈刺激內力,短時間發揮出超常武功的法門。
對于胡斐目前的狀態,江聞也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才能順勢而為地拉回來了。
“徒兒,不可胡思亂想。你可知道這個高手是什么人?”
胡斐道:“仙都派的洞玄道長。”
“非也非也。”
江聞則神神秘秘地說道:“別人可能不知道,但為師清楚得很,他是刑余之人。”
“刑余……之人?”
胡斐有些傻眼了。
江聞順勢一拍大腿,咬牙道:
“正是如此。此人的武功精要,開篇便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其中險惡極難描述,你切不可上了他的當!”
這時候傅凝蝶也湊了過來問道:“師父師父,這世上還有當太監才能學的武功嗎?”
江聞神秘莫測地笑著道:“此功之所以要閹人修煉,是因為極容易欲火如焚,登時走火入魔,僵癱而死,只有一刀永絕后患,才能確保無虞。追求極致的力量,需要付出與之對等的代價;而代價本身,會反過來吞噬追求者的本質。”
“所以我才說這功夫害人啊!胡斐,你要去找他百勝刀王胡逸之死戰,但如果你為此一刀把自己割了,你都不需要站到他前面,都能把他活活笑死,估計被你砍了都停不下來。”
傅凝蝶則狐疑地說道:“師父,仙都派的洞玄道長真的自宮了?”
江聞信誓旦旦地說道:“那還有假的!道士本就是出家之人,那煩惱根留著也沒多大用處,去掉也就清凈了,哪能有人知道實情?”
傅凝蝶又說道:“那武當派的馮道長也是道士,難道他也割了?”
江聞肅然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傅凝蝶捂嘴小聲道:“那師父你也天天作道士打扮……”
“小孩子亂說話,快呸呸呸,這能一樣嗎?反正我說他是就是,師父我連他的武功秘笈都誆來了,還能騙你們兩個生瓜蛋子?”
見兩名弟子都陷入了瞳孔地震,江聞才連忙補充道。
“回過頭來說,為師通讀道藏,終于發現這門功夫的第一要義、也是最根本的修煉前提,乃是澄心靜意。自宮不過是當人心無法自凈、情欲無法自伏時,不得已而為之的物理截斷手段,是下乘中的下乘。”
“《太上老君內觀經》云:道以心得,心以道明。心明則道降,道降則心通。“內丹修煉的本質,是煉化自身的精、氣、神三寶,而神為三寶之主。若心神不澄、意念不靜,則元氣渙散,元精躁動,無論修煉何種內功,都必然走火入魔。”
“若能使靈臺如明鏡止水,不被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所擾,繼而收束外放的心神不散,不逐境外馳,不隨物流轉,此難自然解除,也自然無后顧之憂了。”
胡斐似乎聽懂了些什么,追問道:“師父的意思是,這門功夫要先修心修道?”
“此言差矣!”
江聞卻搖搖頭道:“我輩武林中人,若光是修心求道就要苦熬四五十年,才能轉頭接觸上乘武學,那跟出家當和尚有什么區別,還談什么快意恩仇?江湖人嘛,自然有江湖中人的辦法。”
言罷負手臨風,做出一派崖岸自高、卓爾不群的姿態,背過身去說道。
“江湖有云,紫霞秘笈,入門初基。葵花寶典,登峰造極。若是胡斐你能先從《紫霞神功》用心筑基,倒也未必沒有一窺險峰奇景的機會。”
這時候大徒弟林平之,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一臉期待地問道:“師父,我能學不?”
江聞頓時臉色一垮。
“不行,就你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