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徐州一夜之間變涼了,仿佛大風驀然消失,一并帶走了積存多日的些許溫度,杜珩拉著行李箱走在襄王路上,嚴涵跟在他身后,兩人都裹上了外套,陪著路邊的國槐樹堅守在寒意中。
“就是前面那家板面店,馮越最后一次發朋友圈的定位就在這里。”
杜珩指著不遠處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小店,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馮越三天前的朋友圈——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板面,配文“徐州第一頓,明天去找那小子”。
杜珩點點頭,推開了板面店的玻璃門,一股濃郁的牛肉湯香氣撲面而來,混著辣椒油的辛辣和大蒜的味道,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店里只有兩三桌客人,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操著一口地道的徐州話招呼著他們。
“兩碗板面,多加辣,再加兩個鹵蛋。”
杜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馬路對面。龜山漢墓的朱紅色大門緊閉著,門樓上的宮燈已經亮起,他們兩人到來的時間也不湊巧,又是一個晦暗的傍晚,仿佛時間就被鎖在了這里。
“是那家旅館嗎?他真的失蹤了?”
嚴涵用筷子攪著碗里的面條,低聲問道。
杜珩隨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心不在焉地翻找著:“我剛才打聽了一下,確實住在這。但龜山賓館的老板姓周,前臺是個雇來的店員也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附近的鄰居說,他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待著,平時除了看店就是一個人抽煙,也從來不跟人說話。”
“你那同學呢?”嚴涵追問。
“馮越的情況更糟。”
杜珩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家里說,他賭球欠了七八個網貸平臺,加起來有二十個吧。逾期快半年了,催收電話都打到他公司去了,他上個月剛被辭退,估計是來徐州找朋友討錢度過難關的。”
嚴涵沉默了。
她想起在武夷山市防空洞里發生的事情,想起了那塊突然改變內容的石碑,還有他們腦海中被篡改的歷史,那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涼意,此刻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
在旁人眼里,那個自稱活了七十三歲、身體卻像四十歲壯年的老保安,在鎖上防空洞鐵門的那一刻,就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而在他們兩人看來,自從三個月前從那個防空洞里逃出來,他們前幾天還在學校門口見過盧大爺一次,并進行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密談,隨后得到一張紙條,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七個字:“徐州,馮越,西游宮”。
因此這次他們兩人的到來,似乎也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偏偏杜珩真有個朋友馮越來了徐州,早他們幾天發了朋友圈,隨后突然就聯系不上,一切都好像被莫名安排妥當。
鄰桌兩個喝著啤酒的男人正在大聲聊天,徐州話的粗糲口音混著酒氣飄過來。
“聽說了嗎?昨天晚上又有人看見西游宮里亮燈了。”
杜珩與嚴涵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倆現在的關系有些奇怪,既沒有成為情侶,也不是單純的同伴,更像是末日孤島上兩個守望相助的人,以至于尋常人能夠理解的各種關系,都很難套嵌到他們身上。
嚴涵的閨蜜也問過她,為什么天天要跟這個男的混在一起,她則給出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答案。
“大概,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最后見到的人是他。”
板面店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龜山漢墓的宮燈掛在暮色中隱隱約約,像是外界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吃完我們去旁邊的超市買點東西,然后直接去西游宮。”
杜珩喝了一口面湯,小聲地說道,“馮越肯定在里面,他要找的人也在里面。不管里面有什么,我們都得進去看看。”
吃完板面,他們就走進了旁邊的一家小超市。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日用品,還有很多徐州本地的特產,杜珩拿了兩瓶礦泉水和幾包面包,又順手拿了兩個手電筒和一把折迭刀。
等結完賬,他們提著東西走出了超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不遠處西游記藝術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蟄伏著。
“走吧。”
“嗯。”
(六)
西游記藝術宮的兩旁和街道對面,是各式各樣的工程機械配件店和汽修門臉兒,自身原本頗為壯觀的大門只能委屈其中,還被一把生銹的大鎖鎖著,上面仍舊貼著“禁止入內”的告示,紙張卻已經被風吹得破爛不堪,于是兩人輕輕松松地,就從緊鎖大門旁的鐵皮縫隙鉆過去。
兩人跨過了荒草叢生的西月河時,杜珩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你看這個,好像是西游宮的門票存根。”
嚴涵湊過去,只見門票上印著一個彩色的孫悟空形象,下面寫著“徐州西游記藝術宮參觀券”,背面還有一行模糊的字跡:“閻羅寶殿,膽小勿入”。
兩人來到一堵鐵門前面,杜珩先行環顧四周,確認四周沒有人之后,就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鐵絲,在鎖眼里搗鼓了幾下,又拿小刀劃動門縫,只聽“咔噠”一聲,鎖就開了。
“怎么感覺你更熟練了?”嚴涵看著他。
“技多不壓身嘛。”
杜珩笑了笑,推開了沉重的鐵門,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灰塵和燒焦的味道,讓人很難不捂住鼻子。
“小心點,這里2012年著過大火,很多地方都不結實。”杜珩打開手電筒,光束在灰塵飛舞中劃出一道漫射,而讓他們意外的是,里面有些地方竟然有電。
走廊頂部的熒光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照亮了墻上斑駁的壁畫。壁畫上畫著西游記里的經典場景,三打白骨精、大鬧天宮、三借芭蕉扇……但是因為年代久遠和火災的熏烤,顏色都變得暗沉扭曲,人物的表情也顯得格外猙獰。
“XZ市政府之前嘗試修繕過,但是市民們的意愿不太強烈,表示徐州這個地方跟三國比較有緣分,哪怕修個呂布白門樓紀念館,然后請何潤東來開業代言呢。”
嚴涵沒有理會杜珩的地獄笑話,她已經率先走到了一個曾經的小賣部,開始在貨架間閑逛。
貨架最底層積著厚厚的灰塵,擺著一些早就停產的零食:大大泡泡糖、唐僧肉、不知品牌的干脆面,包裝袋都已經泛黃發脆,但隨后,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堆舊磁帶吸引住了。
嚴涵蹲下來,在磁帶堆里翻找著,只看見了幾盤86版《西游記》的錄像帶,以及一盤沒有標簽的空白磁帶。她拿起那盤空白磁帶,用手電照著看了看,磁帶的帶芯也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走廊的角落里,還堆著一些被火燒過的建筑殘骸,空氣中除了霉味和焦味,還不知從哪里傳來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正是86版《西游記》的主題曲《敢問路在何方》,但是跑調跑得厲害,速度也慢了一半,像是有人在臨死前哼唱的一樣。
“聲音是從前面傳來的。”嚴涵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順著音樂聲往前走,經過了盤絲洞,洞口掛著一些破爛的蛛絲,里面的蜘蛛精塑像們歪倒著,肚子破開一個大洞,里面被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垃圾。
黑風洞的門已經掉了下來,黑熊精的腦袋滾在地上,眼睛里的玻璃珠早就不見了,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如他們所料,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你看那邊。”
嚴涵壓低聲音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那里有光。”
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發現那是一間管理用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亮著一盞昏黃的臺燈。
杜珩直接了當地推開門,只見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擺在房間中央,上面放著一臺老式的大屁股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Windows 98的桌面。電腦旁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煙頭,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教員的頭像。
“有人在這里呆過,看上去剛走不久。”
嚴涵走到辦公桌前,小心翻看著那些文件,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施工圖紙,看來這里前一段時間確實進行過修復工作,很快在一堆圖紙下面,她發現了一本筆記。
嚴涵小心翼翼地翻看著,筆記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前面幾頁都是一些日常的流水賬,有條不紊地記載著今天完成了多少的修復工作,今天送來了多少建材,今天結算款項又被卡了,直到其中的一頁,字跡突然變得不耐煩了起來:
“媽的老子不干了!”
杜珩則在擺弄那臺老式電腦。
電腦的硬盤里沒有什么東西,操作也卡頓得厲害,C盤只有幾個系統文件,還有一個新建文檔,里面放著上百個各種各樣從沒見過的格式文件,其中遍布亂碼,竟然沒有一個能夠正常打開。
他點開最外面的一個文檔,里面終于有看得懂的中文,卻只是一些顛三倒四的話。
“地獄即天堂,死亡即永生”“華陽洞天主人”,而文檔的最后,是一串奇怪的數字“1995.9.8 2012.1.5 2016.6.13”。
就在這時,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拖著什么東西走路,杜珩連忙拉著嚴涵,躲到了辦公桌底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停在了辦公室門口,兩人屏住呼吸透過桌子的縫隙向外看去,只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沖著他們——
那是一個孫悟空的塑像,但是它的頭歪向了一邊,臉上的油漆剝落得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著辦公室里面,正用它手里那根斷了半截的金箍棒,在地上拖著一道長長的痕跡。
嚴涵緊緊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杜珩也屏住了呼吸,但很快用嘴形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這是剛剛被人挪過來的。
就在這時,指示安全出口的熒光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后徹底滅了,整個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而腳步聲又猛然響起,咯噔咯噔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過了好幾分鐘,杜珩才敢探出頭去打開手電筒,幸好門口的塑像已經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了那道長長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處。
杜珩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地上的拖痕,發覺痕跡是濕的,帶著一股潮土和鐵銹的味道,而拖痕的旁邊還有一連串人的腳印。
他隨即站起身,果斷朝著拖痕延伸的反方向走去。走廊里的音樂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詭異,原本的《敢問路在何方》,已經混合成了一種聽不懂的吟唱,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歌曲。
“我們快走。”杜珩猛然拉著嚴涵,朝著走廊深處跑去。
他們跑過了蟠桃園,那些桃樹的枝干都已經干枯了,上面掛著一些塑料做的桃子,顏色發黑,像是鬼屋里腐爛的人頭。
他們跑過了東海龍宮,錦袍龍王的塑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水池里的水已經干涸了,底部長滿了青苔。
他們跑過了高老莊,豬八戒娶媳婦的場景還在,但是那些紅綢緞都已經褪色發黑,新娘的頭發掉在了地上,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很多當年開業時的海報貼在墻上,悉數已是泛黃卷曲,海報上的86版西游記演員們笑容燦爛,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卻顯得格外陰森。還有一些估計是直播探靈博主留下的涂鴉,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在這里看到了鬼”“救命”“此路不通”之類的字樣。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門前,門上刻著四個大字:“閻羅寶殿”,而這扇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杜珩和嚴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猶豫不定,“真要進去嗎?”
女生的理性占據了上風,而杜珩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大門的一點縫隙,偷偷往里看去。
門內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里面比外面冷了至少十度,無數慘綠色的燈泡掛在天花板上,發出幽幽的綠光,照亮了整個地獄場景,到處都是刀山、油鍋、拔舌、剝皮酷刑……
各種酷刑塑像雖然造型簡陋,但那些受刑的人卻因表情夸張而顯得格外痛苦扭曲、鮮血淋漓,在綠色的燈光下無比恐怖,和前面簡陋陳舊還略帶敷衍的景觀,簡直是天壤之別。
拔舌地獄里,那些被拔掉的舌頭垂在半空中,像是一條條紅色的蛇,似乎在微微地蠕動;油鍋地獄里,墨綠色的尸油鍋里冒著氣泡,罪人正在油鍋里翻滾著,發出凄厲的慘叫聲;剝皮地獄里,一張張人皮被掛在墻上,連上面的血管和皺紋都清晰可見,被冷風一吹,就那樣輕輕地飄晃了起來。
嚴涵看得頭皮發麻,緊緊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想要快速穿越這群魔亂舞,杜珩也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地獄場景的盡頭,那里有一塊巨大碑文寫著“十八層地獄”幾個大字,卻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似乎是在之前的工程里被拆除了一大半。
空地上站著一群人,他們都剃著光頭,穿著白色的寬大罩衣,像是裙子一樣拖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詞。
此刻他們背對著大門,面向著最深處的一個高臺,雙手合十,正在低聲誦經,而天頂上殘破的玻璃幕墻,依稀能夠看見夜空,但那片殘存的夜空,也已經被骯臟玻璃扭曲,最后只剩下漆黑的一團。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綠光,杜珩抬頭望去,只見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流星,歪歪扭扭地從西北方向劃過天空,它的光芒是綠色的,照得整個天空都發綠,正好和地獄里的燈光交相輝映!
(七)
地板殘存著昨日雨水帶來的泥濘,杜珩和嚴涵悄悄地躲在巨大石碑后面,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那些光頭白罩袍的人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在整個十八層地獄里回蕩著。
“曲折蛇行……是枉矢星!”
杜珩低聲說道,聲音里一絲興奮,“《史記·天官書》里說,枉矢,類大流星,蛇行而倉黑,望之如有毛羽然。見則兵起,天下大亂。現代以為這跟‘地生白毛’一樣,只是古人的訛傳,沒想到這種星象真的存在!”
嚴涵也抬頭看著那顆流星:“看來這個儀式和星象有著某種聯系,難怪我們今天會趕到這里。”
“應該是。”杜珩點點頭,“老盧跟我們說的都是真的。”
老盧曾對他們說過,一旦加入了這個神秘組織,有些離奇古怪的巧合,就會變得理所當然,就好像他們的祖師爺,堪稱行走的天災,所經之處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枉矢星劃過天空的那一刻,整個“十八層地獄”都震動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扭曲變形,似乎想脫離它們的主人,開始在墻上張牙舞爪地舞動著,白袍光頭們又開始了吟誦,眼珠子慢慢地轉動起來,齊刷刷地看向了高臺上的那個長袍人。
一股陰冷的風,仿佛從地獄深處吹了出來,吹得那些邪教徒的白色罩衣獵獵作響,誦經聲變得更加狂熱,也更加詭異,像是無數只蟲子在人的耳朵里爬來爬去。
就在這時,高臺上的誦經聲突然停了下來。那些光頭白罩袍的人紛紛跪了下來,朝著高臺的方向磕頭。高臺上則緩緩升起了一個巨大的塑像,那是個穿著道袍的仙人,面容模糊,手里拿著一把拂塵,卻不知道是西游記里的哪一個人物。
“華陽洞天主人!華陽洞天主人!”那些人齊聲高呼著,聲音狂熱而虔誠。
“華陽洞天主人?”
混亂中倒也不怕聲音泄露,嚴涵疑惑地看著杜珩,“那不是《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嗎?怎么還有狂熱粉絲團崇拜了?”
“不一定。”
杜珩搖了搖頭,這些天馬行空的東西,對他來說則是舒適區。
“吳承恩可能是西游記的作者,但西游記作者是吳承恩不太可能。原本的《西游記》作者寫的華陽洞天主人,后人考證為吳承恩。但我看來,更有可能是一個道教高人——畢竟道教有十大洞天,本來就是道教仙人居住的地方。”
“我知道。”
嚴涵點點頭,她對于知識的清晰邏輯體系,完全不擔心結論出現偏差。
“十大洞天大概在公元500年前后便已為人所知,比如陶弘景確實將他的隱居之地,說成十大洞天中的第八天【句曲山華陽洞天】。”
“但這些地理定位并沒有那么清楚,只能大概去推斷其中三處位于浙江,兩處位于江蘇,無法據此得出任何最終結論。反而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手里,才最終確認了十大洞天的位置和名稱,乃至于擴展出了三十六小洞天。”
“杜光庭?”
杜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寫《虬髯客傳》的那個杜光庭?”
“對,他不僅是著名的文學家,還是道教上清派的宗師。”
嚴涵說道,“他非常推崇青牛髯士的崇拜,而華陽洞天主人的華陽二字,很可能就是指陶弘景的華陽洞天,只不過是后來之人了。”
就在他們低聲討論的時候,高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人,但他半挪半走的模樣,似乎并不是很樂意前來。而祭臺上另一個人影,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正是那個龜山賓館的前臺中年人。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夾克和牛仔褲,頭發理得很短,但是眼神卻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眼神是百無聊賴的審視和輕蔑,而現在,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沉著,仿佛掌握了世間的一切真理。
“你為什么要騙我來這里?我朋友是不是被你殺了,還搶了他的手機?”
馮越此刻面如死灰,他所能想到的除了謀財害命就是邪教害人,而先前一系列的疑惑也頓時醒悟——難怪他朋友一到徐州就不回消息,想必這就是個巨大的圈套。
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么對方能精準猜到自己會住龜山旅社?
“我沒有騙你,確實是來帶你見朋友的。”
中年人的笑容很和藹,甚至示意白色罩袍的光頭們放手,允許馮越自由行動,“不信你看手機,你朋友會給你發消息。”
就在這時,馮越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微信提醒,在寂靜的“十八層地獄”里顯得格外刺耳。
馮越慌忙掏出手機,只見微信聯系人上顯示著朋友的名字,他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鎖,卻折騰了半天才成功。
【你過來了嗎?】
李偉的訊息彈了出來,熟悉的頭像卻帶著一種死灰般的冰冷,仿佛隔著陰陽兩界。
【我……我過來了。】
馮越顫抖著敲擊著鍵盤回道。
【好的】
發完這兩個字之后,他的朋友突然沉默了,沒有任何額外訊息。
馮越被眼前的場面弄得有些迷茫,他不明白中年人想證明什么,找人拿朋友手機發消息而已,難不成算什么不在場證明嗎?
他剛剛把手機揣進兜里,手機卻忽然又傳來了提醒。
【你在哪里呢?】
馮越審時度勢地看了一眼環境,覺得身邊都是些瘋子,索性發出一條違心的答復。
【在你朋友這邊】
但下一秒,一連串急促而窒息的微信訊息提醒蜂擁而至,仿佛要把他的視界直接淹沒。
【好的,是在那個朋友邊】
【是在那個朋友邊】
【很高興認識你,】
【是在那個朋友邊】
(八)
“啊!”
馮越扔掉了手機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就朝著西游宮展廳大門的方向跑去。
他聽見后面那些人,似乎在緊追不舍,腳步聲和喊叫聲在十八層地獄里回蕩著,但他腳步堅定地跑過刀山,跑過油鍋,跑過那些恐怖的酷刑,而通道兩旁的安全出口綠光,則一路如同鬼魅般追隨著他。
馮越來到監控室門口,就快要沖出大門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似乎是馬蹄聲和車輪的聲響,整齊劃一,由遠及近,仿佛正有一支龐大的軍隊,沿著九里山古戰場行進著。
“是龜山漢墓的車馬聲!”
馮越臉色煞白地喃喃自語道,“楚王的陰兵!”
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聽到戰馬的嘶鳴聲,還有士兵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道模糊的影子從西游宮的大門外飄了進來,那是一輛六匹馬拉的黑色馬車,車蓋是黑的,上面繡著褪色的花紋。馬車的后面,跟著十二個穿著黑鎧甲的士兵,臉都蒙著黑布,手里拿著生銹的戈矛。馬車的主人深藏在帷幕之后,只露出峨冠博帶、身穿古服的身影,還有一只干癟得骨頭都發黑的手掌!
車馬隊緩緩地從馮越身邊走過,那些黑鎧甲士兵似乎也看向了他,眼神冰冷刺骨。馮越嚇得腿都軟了,要不是今夜已經遇見了太多的刺激,他恐怕早就癱倒在地上了。
“你注定要來這里的。”
中年人笑著說道,徐州口音消失于無形,贊嘆著眼前的一切,“沒有人能從這里跑掉——”
“包括你們也是。”
躲藏在雜貨架背后,杜珩與嚴涵心中一凜,頓時明白所指的就是自己,然而仍舊存有一絲僥幸。
“老盧既然讓你們兩個人來,我是不會對你們不利的。他對我始終不放心,我也就守他的規矩,這叫井水不犯河水。”
“你到底是誰?”
杜珩擋在嚴涵身前搶先問道。
“我嗎?我今年四十八了。”
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二十年前,我是西游宮的電工。2012年那場大火,正好剩我值班。所有的人都跑了,只有我被困在了里面。我以為我死定了,但是我沒有。”
“外面是熊熊烈火,我就在這個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待了三天三夜,直到看門的老盧把我救出來——但就是在那里,我終于發現了天大的秘密。”
“我遇見了,被困在這里的‘鬼’。”
他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皮膚。
衣服下的皮膚像是紙一樣白,沒有一絲血色,上面布滿了青色的血管,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蟲子。“后來我得了皮膚癌,晚期。醫生當初說我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但是你看,我已經多活了十二年了。”
杜珩冷冷說道:“天天待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氡氣自然嚴重超標。而氡氣能夠釋放出像α射線之類的高能粒子或射線,就會對身體造成破壞,得皮膚癌也正常。”
“我不管這個世界是怎么對我的,他們也不在乎,因為我找到了長生的秘訣。”
“你想上天當神仙?”
“不,神仙不在天上。”
他反駁著,環視四周的光頭白袍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十八層地獄”,繼續說道。
“你們以為這里是什么?是嚇唬小孩子的鬼屋嗎?不,十八層地獄就是十八層地獄,這里不斷重復的恐怖,是為了磨滅死人在世間留下的一切信息。當一個人的所有信息都被磨滅之后,他就會變成純粹的意識,這就是最底層的無間地獄的可怕之處。”
“這里也是信息的終點,世間所有的真實存在,最終都會匯聚到這里化為虛無,永無盡頭。但‘鬼’告訴我,他們是華陽洞天主人留下的使者,是《西游記》里埋藏的尸骨!告訴我在這無間地獄的底下,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世界——”
中年人激動地說道,聲音都有些顫抖了,“那里是世間所有得道真仙們的藏身之所!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三清教主、中央黃老君、后圣金闕帝君……他們一直都在那里!”
“只要能夠讓自己的意識不竭,不被那無限次重復的恐怖所磨滅,就能最終到達那里,通曉全部的知識,獲得長生的秘訣!”
“你要下地獄還不簡單,根本不需要拉上這么多的人。”
嚴涵站出來嘲諷道,“肯定還有其他企圖。”
“不錯。”
中年人依舊激動,用力點頭,“我們都是被世界判了死刑的人,幸好華陽洞天主人留下了機會,讓人能得到永生。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因此我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鋪就通往長生的道路。”
就在這時,馮越的手機又響了,但他沒有查看手機,而是聲色俱厲地吼道。
“你到底把我朋友怎么了!?快讓他出來見我!”
“你見不到他了……”
中年人淡淡說道,“他的身體病入膏肓,心也已經死了,因此自愿作為先鋒,第一個進入十八層地獄之下。”
中年人走到那臺大屁股電腦前,激動地宣布道,“他已經將自己的一切蒸餾,隨著這個程序每日運轉著,直到進入最為完美的循環結構,永遠不會消亡。他現在就活在這臺電腦里,等他成功了,我們就會得到真真切切地,拿到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書紫字!”
馮越已經懵了,此時握著手機沒有點開,嘴里念叨著。
“這錢我不要了行不。”
“見完這一面,就要走了嗎?”
電腦屏幕上,一個名為“信息歸墟.exe”的文件正在瘋狂運行,一行行無意義的代碼胡亂跑過。
杜珩環抱一邊嚴涵想著,AI若是想要完美復刻一個人類,可能需要無窮大的存儲空間,但若是想要將一個人凝縮為一枚信息種子,卻似乎并沒有那么復雜。
馮越看著屏幕,恍惚覺得不斷閃過各種文字和圖像,都是朋友一生的記憶。他的童年,他的學生時代,他和馮越一起在縣城的巷子里追逐打鬧的時光,他躺在出租屋上看著窗外的絕望,他來到西游宮時眼中最后的一點光亮……
隨后,那個文件夾里各式各樣格式的文件都在快速閃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未知格式文件。
就在這時,天空中的枉矢星突然爆發出一道耀眼的綠光,瞬間熄滅了,龜山漢墓方向的車馬聲也驀然消失,西游宮里的綠色燈泡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只剩電腦屏幕在獨立電源下運作著。
老式CRT屏幕的雪花越聚越密,原本刺目的噪點慢慢褪成了暖黃色,他忽然想起了十五歲的夏天,他住在縣城的老房子里對著電腦,手里舉著暖黃色的冰橘子汽水,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那一天,他絕對不會撥冗思考什么叫做離別,
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此刻已經了卻所有牽掛,剔除了一切冗余之物,實現了最完美的自我循環,就像天葬臺上混合好了糌粑的尸骨,葬身禿鷲卻也飛翔于人類難以企及的高空。
馮越看著電腦屏幕,眼淚流了下來,在微信聊天框里回了幾個字。
【再見了,兄弟。】
電腦屏幕黑了三秒鐘,然后突然亮起,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只剩那個孤零零的文件,悄悄自行點下了刪除按鈕。
如果他還有意識,面對的會是一處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宛如黑洞邊緣般雄偉險峻,而屏幕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冷霧,卻在眼睛的位置,滲出了細密的水珠。
【確定要永久性地刪除此文件嗎?是(Y)/否(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