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秀芬大嫂家出來,李蓮杰腳步有些飄忽。
睿睿和小明在后邊跟著他,跑來跑去的。
倆孩子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秀芬大娘說的那些故事。
什么山神爺爺托夢啦,水鬼搬石頭修橋啦。
李蓮杰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你看富貴,有山君鎮著家宅,還領著全縣人修路,他不發財誰發財!”
這話聽著糙,可細細一品,里頭有門道。
“李叔叔,你想啥呢?咱們都走錯路了!”
睿睿仰起臉,拽了拽他衣角。
“啊?哦,沒什么。”
李蓮杰回過神,低頭看看倆孩子,忽然笑了:“睿睿,乖孩子,你覺得你爸爸,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爸爸?”
睿睿想都沒想:“我爸爸是最好的人!他會給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還會帶我去打獵,教我怎么給小狗接生!”
小明也搶著說:“叔叔還會看病!上次我爺爺腿疼,就是叔叔給扎好的!”
“那村里人怎么說他?”
“村里人都說我爸爸是能人,是福星!”
睿睿挺起小胸脯,臉上滿是驕傲:“五爺爺說,以前村里可窮了,是我爸爸先養了狗,賣了錢,又帶著大伙賣野果,水庫養魚,還教大家怎么接待游客,現在家家戶戶都有錢啦!”
“還有修路!”
小明補充道:“以前下雨天,路可難走了,是叔叔找來的人,帶著大家修的柏油路,現在下雨也不怕了!”
李蓮杰停下腳步,站在村道上,環顧四周。
冬日的陽光很是暖和,村里的土路變成了瀝青路。
遠處水庫波光粼粼,村口新修的亭子里坐著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下棋。
幾個半大孩子騎著嶄新的自行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笑聲。
這一切,是他從來沒體會過的生機勃勃。
有種讓人覺得塌實的富足感。
陳凌有錢,李蓮杰早就知道。
能做紅燒牛肉面的二老板,能在港島、北亰都置辦房產,這絕不是普通農戶。
但他有錢了,在干什么?
他沒去城里開醫館賺大錢,也沒搬去港島、北亰當寓公。
他就守在這山村里,修路,帶著鄉親們搞種植、養殖、旅游。
他給人看病,收錢看心情,遇上真困難的,分文不取。
他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療法,什么蛆蟲、螞蟥,嚇得人頭皮發麻,卻真能救命。
他好像對賺錢這件事本身,并沒有太大的執念。
他更享受做的過程。
種出新奇的菜,養出通人性的動物,治好棘手的病,看到村里人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這種活法,純粹,踏實,帶著一股子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豁達。
秀芬大嫂說,這是有山君鎮著家宅。
李蓮杰以前不太信這些,覺得是封建迷信。
可今天,看著陳王莊的氣象,想著陳凌做的那些事,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所謂的福氣、運氣,或許真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你心里裝著別人,踏踏實實做對大家有益的事,這股氣就正,就順。
氣順了,很多事情自然就順了。
反觀自己呢?
出名早,賺得多,表面上風光無限。
可這些年,是非不斷,官司纏身,身體也落下不少毛病。
交的朋友三教九流,有時候為了人情、為了利益,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
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心里那根弦總是繃得緊緊的,累得很。
他一直想找一條出路,信過佛,求過道,天珠,鉆研藏藥……
看似在尋找精神寄托,實則更像是一種焦慮的逃避。
他總想得到點什么。
得到庇佑,得到健康,得到內心的安寧。
可陳凌呢?
陳凌好像從來沒刻意求過什么。
他就是順著自己的心意,喜歡什么就做什么,在做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有了。
這難道就是利他的真正含義?
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像一棵大樹,自己努力生長的同時,自然而然地為樹下的小草、鳥兒提供蔭蔽。
大樹沒想過要小草回報。
但正因如此,它腳下的土地才格外肥沃,它周圍的生態才格外健康。
農莊里,李蓮杰精神恍惚的回來了有一會兒了。
正在跟陳凌講述自己的感悟。
并帶來秀芬大嫂的夸贊!
“活菩薩?”
陳凌聽了這詞兒,差點沒把嘴里的茶噴出來。
“別別別,我可當不起這稱呼。”
李蓮杰卻一臉認真:“陳老板,你聽我說,今天我去秀芬大嫂那兒,真是茅塞頓開。”
“大嫂說了啥?”陳凌好奇。
“大嫂說了,你領著全縣人修路,讓山里貨能運出去,藥材能賣上價,鄉親們能致富,這不就是濟世嗎?”
李蓮杰掰著手指頭數:“你還給鄉親們免費看病、打疫苗,在水庫搞養殖帶著大伙賺錢,連那些沒主的野物都救,這不就是慈悲嗎?”
陳凌擺擺手:“我那就是順手的事兒,沒想那么多。”
“這才是最難得的!”
李蓮杰聞言更是感嘆起來:“你自己不覺得啥,但你做的事實實在在幫了別人,我以前總想著自己,拍戲賺錢、出名、風光,到頭來累得要死,心里還不踏實。”
“你看你,天天養牲口、種菜、帶娃,看著悠哉悠哉的,可方圓百里誰不念你的好?”
陳凌聽他這么一說,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我那就是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順帶著幫幫鄉親們,真沒那么大的格局。”
“這就是格局。”
李蓮杰認真道:“達則兼濟天下,你沒覺得自己在兼濟天下,可你已經做到了。秀芬大嫂說得對,利他才是最大的利己。你幫的人越多,你的福報就越大,所以你家宅安寧、百獸來朝、生意興隆,這都是你自己修來的。”
陳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心想這老太太嘴是真厲害,李蓮杰這都被說開悟了。
這不比去藏地拜師強?
老太太以后開個班得了。
“那你打算咋辦?”
陳凌問:“不會也想回山里種地吧?”
“種地我不行,但我可以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李蓮杰站起來,在院里踱了幾步,突然轉身看向正在院子里追小狗的睿睿和小明。
“陳老板,你這兩個娃娃,我看著是真喜歡。”
“喜歡歸喜歡,你可別打他們主意。”陳凌笑道。
“不是打主意,我想收他們做徒弟。”
李蓮杰說得認真:“我這些年拍了那么多武打片,一身功夫雖然是花架子,但基本功是真的。教孩子扎馬步、練練拳腳、強身健體,還是沒問題的。”
陳凌一愣:“你認真的?”
“認真的。”
李蓮杰點頭:“我想在這片山區多待些日子,每天教教孩子們功夫,跟鄉親們學學中醫藥,進山采采藥,讓自己慢下來。”
“你說的這些大城市里也能干啊。”陳凌不解。
“不一樣。”
李蓮杰搖頭,眼神很平靜:“大城市太浮躁了,手機響個不停,應酬接二連三,想靜都靜不下來。”
“你這兒不一樣,空氣好、人淳樸、事兒少,待著舒坦。”
“而且秀芬大嫂說了,我這人心思重,得找個清凈地方修身養性。”
“我想來想去,你這兒最合適。”
陳凌樂了:“得,你這是把我這兒當療養院了。”
“你就說行不行吧?”李蓮杰眼巴巴看著他。
“行,當然行,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陳凌大方道:“反正木樓那邊客房空著,你想住就住,吃飯也多雙筷子的事。”
“那就這么說定了!”
李蓮杰高興地一拍手,轉身朝院子里喊:“睿睿!小明!過來!”
倆小子正蹲在地上給阿福阿壽修指甲縫,聽見喊聲趕緊跑過來。
“李叔叔,咋啦?”睿睿仰著頭問。
“你們想不想學功夫?”
“想!”
倆小子異口同聲,眼睛瞪得溜圓。
“那從明天開始,我教你們扎馬步、打拳,你們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
睿睿激動得直跳,小明也跟著蹦,倆小子高興得像過年。
“但是我有條件。”
李蓮杰蹲下來,認真看著倆孩子:“學功夫不是為了打架欺負人,是為了強身健體、保護弱小,你們能做到嗎?”
“能做到!”
睿睿挺起小胸脯:“我不打好人,只打壞人!”
“金門村的劉老六算壞人嗎?”
小明問了一句。
睿睿想了想:“他不算壞人,他就是不服我,我讓李叔叔教我把功夫練好了,他就服了。”
李蓮杰聽得哭笑不得,摸摸倆孩子的腦袋:“行,但記住了,不能主動打人。”
“知道啦!”
倆小子撒腿就往屋里跑,邊跑邊喊:“媽媽!姥姥!我要學功夫了!李叔叔要教我功夫了!”
王素素從屋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針線,一臉懵地看著陳凌:“咋回事?”
“李先生說要收睿睿和小明做徒弟,教他們功夫。”陳凌笑著解釋。
王素素看向李蓮杰,有點不好意思:“李先生,這怎么好意思,你這么大明星,教我家孩子……”
“弟妹,別這么說。”
李蓮杰趕緊擺手:“我就是個練把式的,教孩子點基本功,不礙事,再說睿睿和小明這倆孩子我是真喜歡,機靈、懂事,教著也省心。”
王素素還想推辭,陳凌開口了:“行了素素,李先生一片心意,你就別客氣了。”
“那……那謝謝李先生了。”王素素這才松口。
李蓮杰笑道:“別叫李先生,叫我李大哥就行。”
“李大哥。”王素素改口。
高秀蘭從廚房出來,聽說李蓮杰要教娃娃們功夫,高興得合不攏嘴:“哎呀,那可太好了!黃飛鴻教功夫,這說出去都有面子!”
“嬸子,您別這么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李蓮杰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你可不是普通人,你是大明星!”
高秀蘭說著,扭頭沖屋里喊:“康康!樂樂!出來!”
倆小的一搖一擺跑出來,嘴里還嚼著餅干。
“你們也得學功夫,跟著李叔叔練,聽見沒?”高秀蘭說。
康康抬頭看了看李蓮杰,又低頭繼續吃餅干,根本沒當回事。
樂樂倒是有反應,她伸手指著李蓮杰,奶聲奶氣地說:“嘿哈!打!”
陳凌哭笑不得:“娘,他倆才一歲多,學啥功夫。”
“練練也是好的嘛!我看電影還有叼奶嘴打架的娃娃!”高秀蘭不服氣。
李蓮杰趕緊打圓場:“嬸子,等他們再大點,能聽懂話了,我再教。”
“行,那就這么說定了。”
高秀蘭滿意了,轉身回廚房繼續忙活。
晚飯時候,王存業回來了。
聽說李蓮杰要在這兒住一陣子,還要教睿睿和小明功夫,老爺子挺高興。
“李先生,你就在這兒安心住,山里我熟,你想采藥我帶你去。”
“謝謝叔!”
李蓮杰端起酒杯,敬了王存業一杯。
酒過三巡,李蓮杰的話匣子打開了。
“陳老板,我今天在秀芬大嫂那兒,還聽了個故事。”
“啥故事?”陳凌夾了口菜。
“說你們縣里以前有個后生,去南方打工,賺了不少錢,回來就鼻孔朝天,看不起鄉親們。”
“后來呢?”
“后來有一天,他騎摩托車翻溝里了,腿摔斷了,是鄉親們連夜把他抬到縣醫院,保住了腿。”
“從那以后,他變了,沒有富貴那么大本事,但也開始尊老愛幼。”
李蓮杰放下酒杯,感慨道:“秀芬大嫂說,這人啊,不能忘本,你富貴了,忘了來時路,遲早要栽跟頭。”
“這話在理。”王存業點點頭。
“我以前在港島,天天想著怎么往上爬、怎么紅、怎么賺更多錢,累得要死要活,心里還空落落的。”
李蓮杰說:“今天在你們這兒待了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缺的不是錢,不是名,是根。”
“根?”陳凌挑眉。
“對,根。”
李蓮杰認真道:“你看你們村里人,家家戶戶有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不富裕,但踏實。”
“我在外面漂太久了,該找個地方扎扎根了。”
陳凌聽完,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這兒,就是想扎根?”
“算是吧。”
李蓮杰笑了笑:“我想從最基礎的做起,教教孩子、學學中醫、種種菜養養花,讓自己慢下來。”
“你這轉變也太快了。”陳凌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不快,我都四十的人了,也該想想后半輩子咋過了。”
李蓮杰說著,看向窗外:“而且你們這兒確實好,山清水秀、人杰地靈,連江豚都愛來,我憑啥不來?”
陳凌樂了:“行,你來了就是緣分,想吃啥住多久都行。”
“那我可不客氣了。”
倆人碰了一杯。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院里就傳來動靜。
陳凌推開窗一看,李蓮杰已經換了身運動服,正在院子里壓腿熱身。
二黑趴在旁邊,歪著腦袋看這個陌生人在那兒抻胳膊抻腿,一臉狐疑。
黑娃小金倒是淡定,蹲在院門口看熱鬧,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
“李大哥,起這么早?”陳凌披著外套走出來。
“習慣了,每天六點起來練功,雷打不動。”李蓮杰說著,單腿站立,另一條腿緩緩抬過頭頂,標準的朝天蹬。
二黑看呆了,嘴巴微張,舌頭都忘了收回去。
“你這身體柔韌性可以啊。”陳凌稱贊。
“練了幾十年了,童子功。”
李蓮杰收腿,活動活動手腕:“你那倆娃娃呢?說好了今天開始教他們。”
“還在睡呢,我去叫。”
陳凌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睿睿和小明揉著眼睛出來了,一個哈欠連天,一個走路還晃晃悠悠。
“李叔叔早。”睿睿迷迷糊糊打招呼。
“早。”
李蓮杰蹲下來,看著倆孩子:“練功夫第一課,先學規矩。以后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準時到院子集合,遲到一分鐘,多扎十分鐘馬步。”
“啊?這么早?”睿睿的臉皺成了包子。
“練功夫沒有不辛苦的,怕苦就別學。”李蓮杰語氣溫和但堅定。
睿睿想了想,咬咬牙:“我不怕苦!”
“我也不怕!”小明跟著表態。
“行,那現在開始,先繞著院子跑十圈,熱熱身。”
李蓮杰指著院子:“跑完回來扎馬步,第一節課先練基本功。”
倆小子對視一眼,撒腿就跑。
二黑見狀,也帶著幾只小狗崽跟在后面跑,這狗很嚴肅,但有時候好奇心也重。
李蓮杰能翹那么高的腿,頓時吸引了它的主意,他決定研究一番。
院子頓時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