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來,枕頭有點濕。
陳凌愣了一會兒,才翻身起床。
他這邊還傷感呢,王真真卻早已滿血復活。
早上稀里嘩啦吃完早飯,就背起書包,扎上兩個小辮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小姨!等等我!”睿睿追出去,“我也要去上學!”
“你上啥學?學前班還早呢。”
王真真回頭捏捏他的臉,“乖乖在家玩,小姨放學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啥好吃的?”
“糖葫蘆。”
“好!”
睿睿立馬松手,跑回去跟康康樂樂炫耀,“小姨要給我買糖葫蘆!”
康康一聽,小眼睛亮了,搖搖晃晃跑過來:“康康也要!”
樂樂也跟著喊:“要要要!”
王真真笑著擺手:“都有都有,乖乖聽話啊。”
陳凌靠在院門口,看著王真真蹦蹦跳跳的背影,想起昨晚的夢,心里還有點不是滋味。
王素素走過來,碰碰他胳膊:“看啥呢?”
“沒啥。”陳凌收回目光,“就是覺得這丫頭,心真大。”
“心大好,心大才不記愁。”
王素素笑道,“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想那么多。”
陳凌沒接話,轉身去后院喂小鷹。
九只小鷹崽子已經醒了,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那只“刺頭”站在籃子里,脖子伸得老長。
黑豆眼滴溜溜轉,見他來了,叫聲更急了。
“急啥急,少不了你的。”陳凌把肉泥分到幾個碟子里,挨個喂。
“刺頭”吃相最兇。
小嘴啄得飛快。
吃完了還伸脖子去搶旁邊籃子里那只的。
陳凌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規矩點,再搶就沒得吃。”
“刺頭”縮了縮脖子,老實了,但眼神還滴溜溜轉,顯然沒死心。
喂完小鷹,陳凌開著收割機繼續幫村里收蕎麥。
連著忙活了三天,終于把村里的蕎麥全收完了。
最后一塊地是村東頭王聚英家的。
王聚英就是去年沒了父親的那個。
他爹跟王來順是親兄弟,叫王來福。
這種家庭沒人幫襯,還真不大行。
所以王來順一直叫他們兄弟倆多跟陳凌親近。
王聚英站在地頭,搓著手,滿臉堆笑:“富貴哥,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陳凌擺擺手,沒多說,開著收割機下地。
王聚英家的地不多,也就五畝左右,而且地勢平坦,不到一個鐘頭就收完了。
麥袋子堆在地頭,王聚英看著那些袋子,臉上笑開了花:“今年這收成,夠吃一年的了。”
陳凌熄了火,跳下收割機:“聚英,蕎麥收完趕緊曬,別捂壞了。”
“知道知道,明天就曬。”王聚英連連點頭,“富貴哥,晚上來家里吃飯?我娘燉了雞。”
“不了,家里還有娃娃要管。”陳凌擺擺手,開著收割機走了。
王聚英站在地頭,看著收割機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不會來事,不會說話,跟陳凌關系一直搞不熱切。
但陳凌能來幫他收莊稼,已經夠意思了。
蕎麥收完,村里就開始忙活磨面的事了。
陳英強家的小磨坊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
磨盤從早轉到晚,蕎麥面一袋袋磨出來,帶著一股子特別的清香。
“這蕎麥面磨得真好看!”
游客們圍在磨坊門口,看著出面的過程,嘖嘖稱奇。
陳英強擦了把汗,笑道:“那可不,我這磨盤是新換的,磨出來的面比老磨盤細多了。”
“多少錢一斤?”
“一塊五。”
“給我來十斤!”
“我要五斤!”
游客們搶著買,陳英強忙得不可開交。
他媳婦在屋里幫著裝袋,稱重,收錢,手都沒停過。
“當家的,面不夠賣了!”她沖外頭喊。
“還有還有,庫房里還有!”陳英強趕緊去搬。
這邊磨坊忙活,那邊村里的媳婦們也沒閑著。
蕎麥面磨出來,就開始做各種吃食。
蕎麥饅頭、蕎麥扒糕、蕎麥烙餅、蕎麥面條……
一樣樣擺出來,香味飄得滿村都是。
游客們嘗了,都說好吃。
“這蕎麥饅頭,比白面饅頭還香!”
“扒糕也好吃,蘸著蒜泥,絕了!”
“老板娘,這扒糕咋賣的?”
“兩塊錢一盤。”
賣扒糕的是秀英嫂子,笑著招呼。
“剛出鍋的,熱呼著呢。”
游客們圍上來,你一盤我一盤,沒一會兒就賣光了。
李秀英樂得合不攏嘴:“明天多做點,明天多做點。”
這天傍晚,陳凌從養殖場回來,路過陳英強家磨坊,看見門口排著長隊。
“喲,生意這么好?”他停下來看了看。
陳英強見他來了,趕緊招呼:“富貴叔!進來坐!”
陳凌走進去,看了看磨盤上正在磨的蕎麥面,點點頭:“面磨得不錯,細。”
“是吧。”陳英強笑道,“我這磨盤可是花了大價錢買的,專門磨雜糧的。”
正說著,陳玉強也從院子里出來,手里拎著幾掛剛做好的蕎麥掛面。
“富貴叔!”陳玉強笑著打招呼,“你幫我看看,這掛面做得咋樣?”
陳凌接過來看了看。
掛面細如發絲,均勻整齊,顏色微黃,帶著蕎麥特有的光澤。
他折了一小段放進嘴里嚼了嚼,口感勁道,不粘牙,蕎麥香味很足。
“不錯啊玉強,這掛面做得好。”陳凌贊道。
陳玉強嘿嘿笑:“我跟媳婦琢磨了好幾天,試了好幾批才做成這樣。”
他媳婦也從屋里出來,手里還沾著面粉,笑道:“富貴叔,你給提提意見,看哪兒還能改進。”
陳凌想了想:“掛面這東西,講究的是口感勁道,耐煮不爛。你這掛面口感沒問題,但耐煮還得試試。”
“我們試過了,煮五分鐘沒問題,再長就不行了。”陳玉強說。
“那得改進。”陳凌說,“蕎麥面沒有面筋,容易斷,你得摻點白面,比例要調好。”
陳玉強兩口子對視一眼,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也是這么想的,就是比例還沒拿準。”
陳凌想了想:“七成蕎麥面,三成白面,試試這個比例。”
“行!我們明天就試!”
陳玉強兩口子干勁十足。
陳凌看著他們,想起王聚勝家做辣醬的事,笑道:“你們這是跟聚勝哥學的?想靠這個掙錢?”
陳玉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不是嘛。聚勝叔家辣醬賣得好,我們眼熱,也想試試。我家大哥有磨坊,進原料方便,我們就想著做掛面賣。”
“想法不錯。”陳凌點點頭,“蕎麥面養人,城里人認這個。你們好好做,把品質把住,不愁賣。”
“富貴叔,你說這掛面賣多少錢一斤合適?”陳玉強媳婦問。
陳凌想了想:“普通掛面賣一塊,你們這蕎麥掛面,賣一塊五到兩塊都行。關鍵是要把品質做好,讓人吃了還想買。”
“行!我們聽你的!”
陳玉強兩口子信心滿滿。
從磨坊出來,陳凌往家走。
路過打麥場的時候,看見王聚勝正在那兒擺攤賣辣醬。
攤子前圍著一群人,有游客,有村里人,都在嘗辣醬。
“這辣醬香!辣得夠勁!”
“給我來兩瓶!”
“我要五瓶!”
王聚勝忙得滿頭大汗,他媳婦在旁邊幫忙裝瓶收錢,嘴都合不攏。
陳凌走過去,王聚勝看見他,趕緊招呼:“富貴!來嘗嘗,新出的蒜蓉辣醬!”
陳凌接過筷子,蘸了點嘗了嘗。
蒜香濃郁,辣味適中,咸鮮適口,確實不錯。
“好!比上次的還好。”陳凌贊道。
王聚勝笑道:“聽了你的建議,多加了蒜,少放了鹽,果然好吃多了。”
“那就好。”陳凌點點頭,“銷路咋樣?”
“好得很!”王聚勝指了指攤子前的游客,“這些都是回頭客,買了又買。還有幾個外地游客,說要帶回去給親戚朋友嘗嘗。”
陳凌笑了:“那你們得擴大生產了。”
“正在擴呢。”王聚勝媳婦接話,“我們租了村里閑置的房子,專門做辣醬,還雇了兩個人幫忙。”
“行啊聚勝哥,這是要發啊。”陳凌笑道。
王聚勝嘿嘿笑:“托你的福,托你的福。”
回到家,王真真已經放學了,正蹲在院子里逗小鷹。
“小姨!糖葫蘆呢?”睿睿追著她要。
“買了買了,在紙包里呢。”王真真從屋里拿過來幾串糖葫蘆,分給幾個娃娃。
康康和樂樂已經能吃去核的了,真真按照陳凌的法子,幫他們按扁。
兩個小東西啃得滿臉都是糖渣。
陳凌看了看王真真:“今天咋樣?考試的事想好了沒?”
王真真啃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想好了,考唄。考上了再說,考不上拉倒。”
陳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心態,倒是好。”
“那可不。”王真真晃著小辮子,“我老師說了,我這叫舉遇事不慌,是干大事的料。”
“你老師真這么說?”陳凌不信。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王真真嘿嘿笑。
王素素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封信:“真真,你同學給你寫信了。”
“誰啊?”王真真接過去看了看,眼睛亮了,“是劉小燕!她轉學去市里了,說要給我寫信。”
她拆開信,邊看邊笑。
“說啥了?”陳凌問。
“她說她們學校可大了,操場比咱們村打麥場還大,教學樓有六層,還有圖書館、實驗室……”
王真真念著,眼里有點羨慕,但更多的是興奮。
“那你想不想去?”陳凌問。
王真真想了想:“想去,但是舍不得。”
陳凌沒想到她會直接說出來。
看來小丫頭是真的過了心里那一關了。
“舍不得啥?”
“舍不得家里,舍不得爹娘,舍不得你們,舍不得阿福阿壽,舍不得小鷹……”
“得得得,你舍不得的太多了。”陳凌打斷她,“先考試,考上了再說。”
“知道啦。”王真真把信迭好,塞進口袋,“姐夫,晚上吃啥?我做飯。”
“你做飯?又想做黑暗料理?”陳凌故意逗她。
“什么叫黑暗料理?我做的飯不好吃嗎?”王真真瞪眼。
“好吃好吃,你做啥都好吃。”陳凌趕緊投降。
王真真哼了一聲,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廚房里就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還有油鍋“滋啦”的聲音。
香味很快飄出來,睿睿吸著鼻子:“小姨做啥了?好香!”
“還是辣椒炒肉唄,姐姐最近愛吃辣!”
王真真在廚房里喊,“還有西紅柿炒雞蛋,還有紫菜蛋花湯!”
陳凌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王真真忙活的背影,突然笑了。
這丫頭,心態是真的好。
昨天還說不舍得,今天就嘻嘻哈哈了。
難怪老師喜歡她,同學也喜歡跟她玩。
這種性格,到哪兒都吃得開。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王真真做的辣椒炒肉卻是很香,很下飯。
除了口味稍重,睿睿他們沒法吃太多,別的沒啥毛病。
西紅柿炒雞蛋酸甜適口,蛋花湯清淡鮮美。
“好吃!”睿睿吃得滿嘴油,“小姨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
“那當然。”王真真得意地晃著腦袋,“我以后要當大廚,跟姐夫一樣開飯店。”
“開飯店?”王存業笑了,“那你得先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學廚師。”
“我才不學廚師呢。”王真真撇嘴,“我要學做生意,開大飯店,當老板。”
“有志氣!”陳凌豎起大拇指,“到時候我去給你打工。”
“我才不要你打工呢。”王真真哼了一聲,“你那么大本事,都開公司了,還不自己當老板去。”
眾人哈哈大笑。
陳凌看著王真真,心里那點不是滋味,全散了。
這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不是那種讓人擔心的長大,而是讓人放心的長大。
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姐夫能做的,就是支持她,幫她鋪好路。
至于走不走,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飯后,陳凌去后院喂小鷹。
九只小鷹崽子已經大了不少,羽毛開始往外冒,灰撲撲的,看著跟小毛球似的。
“刺頭”站在籃子里,翅膀撲騰了兩下,想飛,但飛不起來,急得嘰嘰叫。
“急啥,毛都沒長齊呢。”陳凌點了點它的腦袋,“再等半個月,就能飛了。”
本來呢。
他還在想,要不要在小鷹學飛的時候,找個高處往下丟呢?
但后來想了想,有二禿子在呢。
應該不用他操心吧。
“刺頭”歪著腦袋看他,小嘴一張一張的,還在討食吃。
這個最壯實的,真的就是最能吃。
陳凌笑了,把肉泥放進碟子里。
“刺頭”立刻低頭猛吃,吃相還是那么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