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還沒進院子,就聞到一股飯菜香。
“喲,真真真做飯了?”陳凌覺得驚訝。
王存業就笑:“真真這丫頭,下午放學回來就說今天她做飯,讓我們都別管。”
“小姨做飯很香,跟爸爸一樣。”
睿睿也跟著嚷嚷。
陳凌把睿睿從背上放下來,往廚房那邊瞅。
廚房門開著,王真真正站在灶臺前,系著高秀蘭的碎花圍裙。
袖子擼到胳膊肘,一手拿著鍋鏟,一手往鍋里撒鹽。
那架式,有模有樣的。
灶臺上擺著幾個碗,切好的蔥花、姜末,還有打散的雞蛋,黃澄澄的,看著就順眼。
旁邊案板上,一摞烙好的餅碼得整整齊齊,金黃金黃的,上面還冒著油光。
“小姑姑,這真是你做的餅?好多啊!”小明湊過去,鼻子都快貼到餅上了。
王真真頭也不回,鍋鏟在鍋里翻了兩下:“不然是你做的?洗手去,別在這兒礙事。”
小明嘿嘿笑,拉著睿睿跑去壓水井那邊洗手。
陳凌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往里看。
王真真正把蛋液往鍋里倒。
一手拿筷子飛快地攪,蛋液在滾水里散開,變成一朵朵金黃的蛋花。
她又抓了把蔥花撒進去,拿勺子舀了點湯嘗了嘗,皺皺眉頭,又捏了點鹽撒進去。
“行啊真真,這蛋花湯做得比我都漂亮了。”陳凌笑道。
王真真瞥他一眼,哼了聲,不理他。
又拿了把香菜切碎,撒在湯面上,綠的白的黃的,看著就喜慶。
陳凌故意逗她:“這餅是你烙的?怎么有的糊了有的還沒熟?”
“哪兒糊了?”王真真終于忍不住了,把鏟子一放,拿起一張餅翻過來。
“金黃黃的,哪兒糊了?姐夫你眼神不好吧?”
“我說的是底下那張。”
“底下那張也沒糊!”
王真真瞪他一眼,又把餅翻回去,“臭姐夫,就知道挑毛病,有本事你做啊。”
“我這不是給你機會表現嘛。”陳凌笑呵呵的,“第一次做飯,能做成這樣,不錯了。”
王真真聽了這話,嘴角翹了翹,但馬上又壓下去,哼了一聲:“誰第一次做了?我做很多次了。”
王存業這時候從倉房出來,手里拿著個酒壺,笑瞇瞇的:
“這小皮猴子,肯定是偷偷跟你學的。”
“哼,什么偷學,我是光明正大學的!”
王真真搖晃著小辮子,傲嬌的哼了一聲。
但是動作依然麻利。
見此,陳凌心里突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丫頭,以前連火都不會燒,現在能烙餅、炒菜、做湯了。
他記得剛來陳王莊那會兒,王真真瘦瘦小小,扎著兩個小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亮。
現在呢?
個子竄了一大截,做飯都有模有樣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
陳凌走過去,看了看灶臺上的菜,“炒的啥?”
“蒜苗臘肉,還有辣椒炒肉。”王真真掀開旁邊兩個盤子上的碗,給他看。
臘肉這菜看不出啥來。
但辣椒炒肉片切得不錯,肥瘦相間,看著就下飯。
“行啊,色香味俱全。”
陳凌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
王真真這下繃不住了,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姐夫,你幫我端過去吧,可以吃飯了。”
一家人七手八腳地把飯菜端上桌。
烙餅、蒜苗臘肉、辣椒炒肉、蛋花湯,擺了滿滿一桌。
睿睿和小明早就坐好了,一人手里抓著一張餅,眼巴巴等著。
康康和樂樂坐在高腳椅上,也伸著脖子往桌上瞅。
“嘗嘗,都嘗嘗,真真第一次做飯,咱們都嘗嘗。”
王素素笑著給大家發筷子。
陳凌夾了塊辣椒炒肉,放進嘴里。
肉片滑嫩,辣椒香辣,咸淡剛好。
他又夾了蒜苗臘肉,蒜香濃郁,火候剛剛好。
“嗯,不錯。”他點點頭,又夾了一塊肉,“真不錯。”
王真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比我在縣里飯館吃的都強。”
“嘿嘿!”
王真真頓時尾巴快翹上天了,給自己也夾了一塊,嘗了嘗,滿意地點點頭,“我就說嘛,我肯定行。”
王存業夾了張餅,咬了一口,嚼了嚼:“這餅烙得好,外酥里嫩,比我年輕時你奶奶烙的還強。”
高秀蘭也嘗了口,笑道:“這丫頭,偷師偷得不錯。”
一家人邊吃邊夸,王真真嘴上說著“別夸了別夸了”,臉上的笑卻一直沒斷過。
陳凌吃著吃著,突然站起來:“光吃這些不夠,我再炒倆菜。”
“夠了夠了,這么多呢。”王素素攔他。
“沒事,難得真真下廚,我陪爹喝兩杯。”
陳凌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切了盤鹵牛肉,又炒了個花生米,端上桌。
王存業已經倒好了酒,見他過來,笑道:“來,坐,今天高興,多喝兩杯。”
陳凌坐下來,給老丈人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來,爹,走一個。”
兩人碰了一杯,滋溜一口。
“真真這丫頭,是真長大了。”
王存業看著正給睿睿夾菜的王真真,眼里滿是欣慰。
“以前跟假小子似的,就知道瘋跑,現在能做一桌子菜了。”
“可不是嘛。”
陳凌夾了粒花生米,又給老丈人倒了一杯,自己也滿上。
“爹,再走一個。”
“走。”
兩人又碰了一杯。
酒過三巡,陳凌話多了起來。
他看著王真真忙前忙后,給這個夾菜給那個盛湯,突然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這丫頭,好像昨天還是那個扎著小辮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姐夫姐夫”的小女孩。
怎么一轉眼,就能做一桌子菜了?
“怎么了?”王素素見他發呆,輕聲問。
“沒事。”陳凌搖搖頭,又喝了口酒,“就是覺得……真真長大了。”
王素素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王真真,笑了:“你才知道啊?”
“也不是才知道,就是……”
陳凌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就是突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王素素沒說話,給他夾了塊牛肉。
王存業又舉杯:“來,凌子,再喝一個。”
“爹,你少喝點。”王素素攔著。
“沒事,今天高興。”
王存業擺擺手,“小女兒會做飯了,又有大女婿陪著喝酒,還有啥比這更舒坦的?”
陳凌笑著碰了杯,一飲而盡。
這酒喝得慢,一頓飯吃了快倆小時。
睿睿和小明早就吃飽了,跑去院子里跟小狗玩。
康康和樂樂也被高秀蘭抱去洗漱了。
桌上只剩陳凌和王存業,你一杯我一杯,聊著村里的閑事。
王真真收拾完廚房,在院子里跟鐵蛋玩了一會兒,又跑進來給兩人續了壺茶。
“姐夫,你少喝點吧,明天還得幫村里收蕎麥呢。”
“知道了知道了。”陳凌擺擺手,“你姐夫的酒量,你還不知道嘛。”
王真真哼了一聲,跑出去了。
陳凌看著她的背影,又喝了口酒。
這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酒足飯飽。
陳凌幫著收拾完,又去后院看了看那九只小鷹崽子。
小家伙們已經睡了,擠成一團,毛茸茸的,偶爾嘰嘰叫兩聲。
他挨個看了看,確認都好好的,才回屋。
王素素已經把康康和樂樂哄睡了,睿睿也躺床上了,但還沒睡著,睜著眼睛等他。
“爸爸,今天小姨做的飯好吃嗎?”
“好吃。”
“那我長大了也給你做飯。”睿睿認真地說。
陳凌笑了,摸摸他腦袋:“行,爸爸等著。”
“我要做很多很多菜,比小姨做的還好吃。”
“好,那你得好好學。”
“嗯!”睿睿使勁點頭,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陳凌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出來。
王素素在床邊坐著,手里拿著件毛衣在織,是給睿睿的。
睿睿長得快,本來梁紅玉給他買衣服買到三歲了。
但是。
睿睿現在就開始穿三歲的。
“還不睡?”
陳凌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等你呢。”王素素頭也不抬,針線飛快,“今天喝了不少吧?”
“還行,跟爹喝得高興。”陳凌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的燈泡發呆。
王素素織了一會兒,突然放下毛衣:“阿凌,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真真,今年上五年級了。”
“嗯,我知道啊。”
王素素猶豫了一下:“村里的老師今天來家里了,說給她報了奧數班,要去市里考試。考上了,明年就能去市里讀初中。”
陳凌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去市里?這么早?”
“市里那個學校,是省重點的分校,從五年級開始招生,考上的一路讀到高中。”
王素素說,“老師說她成績好,聰明,腦子快得很,推薦她去試試。”
陳凌沒說話。
王素素看了看他,又說:“她今天跟我說,她不想去。”
“為啥?”
“她說舍不得。”
“舍不得家里,舍不得爹娘,舍不得村里的小伙伴,也舍不得咱們……”
“這丫頭。”
陳凌突然喉嚨發堵,“去市里讀書是好事啊,多少人想去去不了。”
“我知道是好事。”王素素說,“可她就是舍不得。”
陳凌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真真剛來的時候,跟他置氣,給姐姐撐腰。
后來熟了,開始跟他頂嘴,跟他打架,跟他瘋跑,逮魚摸蝦,上山下水。
“她啥時候考試?”陳凌問。
“下個月。”
“那還早。”陳凌說,“先考了再說,考上了再考慮去不去。”
王素素點點頭:“我也是這么跟她說的。”
兩人都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里的蟲鳴聲。
過了一會兒,陳凌突然說:“這丫頭,我當初來的時候,她才這么高。”
他比了比位置。
“現在呢?一眨眼上五年級了。”王素素笑道。
“可不是嘛。”
陳凌也笑了,但笑得有點不是滋味,“剛來家里她不理我,不跟我說話,要給你撐腰。現在倒好,天天跟我頂嘴,還整天給我打架呢。”
“那是跟你親近嘛。”王素素說。
“我知道。”
陳凌:“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好像昨天她還是個小丫頭,今天就長大了,要去市里讀書了。”
王素素看著他,突然笑了:“你現在就這樣,等樂樂大了,上學讀書、嫁人,你咋辦?”
陳凌一愣:“樂樂才多大,你說這個干啥。”
“我說真的。”王素素認真道,“真真你才帶了幾年就這樣,樂樂可是你親閨女,到時候你不得哭?”
“誰哭了?”陳凌嘴硬,“我一個大老爺們,哭啥哭。”
王素素笑著看他,也不拆穿。
陳凌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阿福趴在屋檐下,見他出來,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下了。
二黑領著幾只小狗崽,整整齊齊蹲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看月亮。
遠處傳來幾聲蛙鳴,襯得這夜格外安靜。
“你說,真真去市里讀書,能習慣嗎?”陳凌突然問。
“能吧。”王素素走到他身邊,“她比你想象的有出息。”
“我不是說她沒出息。”陳凌說,“我就是擔心……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她一個小丫頭,別挨欺負。”
王素素笑了:“你這話說得,她還能被人欺負?”
陳凌愣了一下,也笑了:“可不是嘛,這小皮猴子,到哪里不是孩子王。”
月光灑在院子里,明晃晃的,像是撒了層霜。
那九只小鷹崽子在窩里嘰嘰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行了,別想了。”王素素拉他胳膊,“進去睡吧,明天還得收蕎麥呢。”
“嗯。”陳凌應了一聲,轉身回屋。
路過王真真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
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這丫頭,又在看書。
他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真真剛來的時候,扎著小辮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還有她跟他頂嘴,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叭叭的。
想著想著,心里突然有點酸。
這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睡吧。”王素素在黑暗中輕聲說。
“嗯。”陳凌閉上眼睛,但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迷迷糊糊睡著。
夢里,王真真背著書包,站在村口,回頭沖他和王素素笑。
“姐姐,姐夫,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