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村里,喊上王聚勝家的大頭,就一起去陳三桂家的老院子。
自從陳寶栓的媳婦在大年初一跑了之后。
陳三桂就和陳寶栓住在新家這里。
以前的老院子,就用來養豬了。
陳凌先前從山里抱回來的三個小野豬崽子,就是被睿睿和小明,養在了這里。
陳三桂很疼孫女,給喜子養了兩頭豬,一公一母,想著來年留豬仔賣錢。
給孫女攢下讀書的學費。
正好,小野豬能夠跟著其中的母豬一起長大。
剛開始這些小野豬都挺不錯的。
但是到了后面,越長越大,這些小東西的野性就起來了。
現在很調皮,不聽話不說,還老蹦圈。
陳凌帶著睿睿、小明,還有大頭那小子,一路蹓跶著往陳三桂家的老院子走。
大頭比睿睿大一歲,長得虎頭虎腦的,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性格卻不像他爹,反倒跟陳凌似的,從小喜歡招貓逗狗。
看到二黑后面的小狗崽就走不動路。
一路上,阿福阿壽慢悠悠跟在后面,二黑領著幾只小狗崽跑前跑后,小黑狗最皮,時不時追著路邊的蝴蝶跑,被二黑低吼一聲,又乖乖跑回來。
大頭嘻嘻哈哈的逗狗,又把小狗們撩撥的,跟著到處跑。
然后二黑又叫。
玩得不亦樂乎。
陳三桂家的新院子在村西頭,挨著陳大志家。
老院子則在村東邊,挨著大堰塘,還有以前的小學。
“富貴叔,喜子姐姐在家不?”大頭問。
“不在,上學呢。”睿睿搶著答,“今天是星期一?哦不對,星期三,喜子姐姐肯定在學校。”
“那三桂爺爺在吧?”大頭又問。
“在的。”陳凌說,“你們三桂爺爺最近接了個木工活,給東崗那邊考古隊的做幾個架子,天天在家干。”
說話間就到了陳三桂家的新院子。
也就是陳寶栓之前的家,擴建了一下。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
東墻根堆著劈好的柴火,西墻根支著個木工案子,上面擺著刨子、鑿子、鋸子,還有幾塊剛刨過的木板,刨花卷成一堆,散發著木頭的清香味。
陳三桂正蹲在案子旁邊,手里拿著把刨子,在一塊木板上推,刨花一卷一卷地往外冒。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笑道:“富貴來了?這仨小子也來了?”
“三桂爺爺!”睿睿跑過去,“我們來看小野豬!”
“看野豬?”陳三桂放下刨子,在圍裙上拍了拍木屑,“那玩意兒有啥好看的,越長越難看,最近還不老實。”
“不過你爸爸來了,有老虎跟著,不怕他們不老實,走,我帶你們去老院子。”
陳三桂樂呵呵的領著眾人出了門,順著村道往東走。
老院子比新家破舊多了,土墻青瓦,墻根長著青苔。
院門是兩扇舊木板釘的,門閂一抽就開。
一進院子,一股豬圈特有的味道就飄過來。
草料混合著糞便的味兒,可能經常收拾,倒是不怎么刺鼻。
院子里搭著一排豬圈,木頭欄桿,石頭地面。
最大的那個圈里,一頭黑白花的大母豬正側躺著,肚子底下一溜小豬崽擠著吃奶,哼哼唧唧的,小尾巴甩來甩去。
旁邊一個圈里,是一頭黑毛公豬,個頭不小,正埋頭在食槽里拱,吃得吧唧響。
最里面的那個圈,就是那三只小野豬的地盤了。
陳凌走到圈邊,往里頭瞅。
三只小野豬正擠在角落里睡覺,聽見動靜,齊刷刷抬起頭。
嚯,長這么大了。
陳凌記得剛抱回來那會兒,這三個小東西才巴掌大點兒,毛茸茸的,跟小花狗似的。
現在呢,一個個得有四五十斤了,身條拉長了,脊背上的鬃毛開始變硬,嘴也變尖了。
毛色也變了。
剛抱回來的時候渾身黃褐相間,一道道花紋似的。
現在那些花紋淡了,有的地方開始往黑褐色變,但還沒變完,脊背上還留著一片片的黃毛,看著跟沒褪干凈似的。
“嚯,這仨小崽子長挺快啊。”陳凌趴在欄桿上瞅。
“可不。”陳三桂走過來,“吃得多,拉得多,一天得添三回食。俺家那母豬的食,它們搶一半。”
大頭趴在欄桿上,腦袋往縫里擠:“富貴叔,它們身上咋一塊黃一塊黑的?是不是有啥病?”
“沒病。”陳凌笑,“野豬崽子小時候都帶花紋,那是保護色,在山里能跟樹影混一塊兒,不容易讓老鷹豹子瞅見。長大就慢慢褪了,長到一兩歲,公豬就全黑了,母豬偏棕。”
“那它們現在算啥?半大小子?”小明問。
“對,半大小子,半大野豬。”陳凌說,“這個階段最皮,最有野性。”
話音剛落,那三只小野豬里最大的那只站起來,甩了甩腦袋,往欄桿這邊走。
它走得慢悠悠的,但那雙小眼睛卻滴溜溜轉,瞅瞅陳凌,又瞅瞅那幾個孩子,最后停在二黑身上。
二黑蹲在陳凌腳邊,正看著那三只小野豬,眼神平靜。
小野豬跟二黑對視了幾秒,忽然“哼哼”兩聲,扭頭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瞅了瞅。
然后——
它猛地一竄,四條短腿倒騰得飛快,朝著欄桿最矮的地方沖過去!
“嘿!”陳三桂眼疾手快,抄起靠在墻邊的竹竿,在欄桿上敲了一下,“回去!”
竹竿“啪”的一聲響,小野豬嚇得一縮,停在欄桿前,悻悻地退回去。
另外兩只也醒了,站起來湊到那只大的身邊,三只擠在一塊兒,齊刷刷瞅著外頭,眼神里那股子“我想出去”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看見沒?”陳三桂放下竹竿,“天天這樣。早上蹦一回,晌午蹦一回,晚上還得蹦一回。我這竹竿就擱這兒,專門治它們的。”
大頭嘿嘿笑:“三桂爺爺,它們想出圈!”
“出啥圈,就是想往外跑。”
陳三桂說:“野性大,圈不住。我家那兩頭家豬,老老實實吃了睡睡了吃,從來不蹦。這仨倒好,逮著機會就想往外竄。”
睿睿趴在欄桿上,瞅著那三只小野豬,小臉上滿是擔憂:“三爺爺,那它們會不會跑出去啊?”
“現在跑不出去。”陳三桂說,“我把欄桿加高了一尺,又加固了兩道。但往后就難說了,它們越長越大,勁兒也越大,指不定哪天就真蹦出去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
陳凌回頭一看,是陳國興、陳國旺兄弟倆,還有幾個年輕后生,扛著鋤頭往這邊走。
“喲,富貴也在呢!”陳國興嗓門大老遠就響起來,“看野豬來了?”
“可不是。”陳凌笑,“你們這是下地?”
“下啥地,從東崗那邊回來。”陳國旺走過來,也趴欄桿上往里瞅,“這幾個小東西,長得挺快啊。”
“快啥快,盡惹禍。”陳三桂把竹竿靠在墻上,“天天想往外跑,我這把老骨頭快讓它們折騰散了。”
陳國興瞅著那幾只小野豬,忽然說:“哎,三叔,這仨現在正是時候吧?你看那毛,一塊黃一塊黑的,還沒褪干凈呢。”
陳三桂點點頭:“是時候,黃毛還沒褪完。”
“啥時候?”大頭不明白,“啥時候?”
陳國興嘿嘿一笑,沖大頭擠擠眼:“吃的時候。”
大頭愣了:“吃?吃啥?”
“吃它們啊。”
陳國旺接話,指著那三只小野豬,“這種半大的野豬,黃毛還沒褪干凈的時候,肉最嫩,最香。一點騷臭沒有,比家豬肉香多了。”
“對對對!”一個年輕后生湊過來,“我聽老人說,野豬崽子這個階段叫‘黃毛’,最好吃。等毛全黑了,肉就老了,騷味也重了。”
陳國興拍拍欄桿:“三叔,要不挑一只殺了?讓咱們也嘗嘗鮮?富貴下廚!”
眾人哄笑。
陳凌也笑,擺擺手:“別扯我,這仨是我家睿睿和小明養的,我可做不了主。”
睿睿一聽這話,小臉繃緊了,往欄桿邊湊了湊,擋在那三只小野豬前面,仰著臉瞅陳國興:“國興伯伯,不能吃它們!”
陳國興故意逗他:“為啥不能吃?養大了不就是吃的?”
“不是!”睿睿急了,“它們是寵物!是跟我玩的!”
“喲,寵物?”陳國興憋著笑,“你見過誰家養野豬當寵物的?”
“我見過!”小明也擠過來,張口就來:“我北亰一個同學家就養過!他爸爸說野豬也能養熟!”
大頭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不能吃!”
幾個大人笑成一團。
陳凌蹲下來,把睿睿拉到自己跟前,笑著說:“國興伯伯逗你玩呢,不吃不吃。不過嘛……”
“你們三桂爺爺說得對,這幾個小東西老蹦圈,不是個事。往后越長越大,萬一哪天真蹦出去了,在村里亂竄,撞著人咬著人,咋辦?”
睿睿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
小明也撓撓頭:“那……那咋辦?”
陳凌站起身,走到欄桿邊,仔細瞅了瞅那三只小野豬。
那只最大的正警惕地盯著他,另外兩只縮在它身后,但眼神里也沒多少怕意,更多的是野性和好奇。
“其實有兩個辦法。”陳凌說,“一個是現在就殺了吃肉,趁著黃毛還沒褪干凈,肉質最好。等毛全黑了再殺,那肉就不好吃了,騷味重,得用重料燉很久才能壓住。”
睿睿一聽“殺”字,小臉白了,一把抱住陳凌的腿:“爸爸!不殺!”
“好好好,不殺不殺。”陳凌拍拍他腦袋,“那就只剩第二個辦法了。”
“啥辦法?”大頭急著問。
陳凌看向陳三桂:“三叔,你劁過豬沒?”
陳三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劁豬?你是說……把它們劁了?”
“對。”陳凌點頭,“現在劁了,養大了當肉豬,或者繼續當寵物養,都行。”
睿睿眨巴眨巴眼睛,仰頭問:“爸爸,劁豬是啥?”
陳凌想了想,怎么跟孩子解釋這個?
他蹲下來,盡量用簡單的說法:“就是把它們……嗯,變成不搗蛋的那種豬。”
“不搗蛋?”小明不懂,“咋變?”
陳國興在旁邊樂了,插嘴道:“就是給它們做個小小的手術,做完以后,它們就不想往外跑了,也不會那么野了,老老實實吃了睡睡了吃,跟家豬一樣。”
睿睿還是不太懂,但聽到“不往外跑”,眼睛亮了一下:“那它們就不會蹦圈了?”
“對,不會了。”陳凌說,“起碼不會天天想著往外跑。”
“那它們疼不疼?”睿睿問。
“疼一下下,很快就好了。”陳凌說,“就跟打針一樣,扎一下,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睿睿皺著小臉想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三只小野豬。
那三只小野豬正擠在一塊兒,警惕地瞅著外頭。
最大的那只忽然“哼哼”兩聲,像是在跟同伴交流什么。
睿睿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爸爸,那……那就做吧。我不想它們死。”
小明也在旁邊點頭:“對對對,做手術,不做手術就要殺,殺了就沒了。”
陳凌笑了,揉揉倆孩子的腦袋:“行,那就聽你們的。不過得趕緊,這仨現在正是能劁的時候,再晚一個月,毛全黑了,肉就不好吃了不說,劁了也改善不了多少。”
陳三桂在旁邊點點頭:“富貴說得對,黃毛是最后能劁的時候。俺年輕時候,生產隊養過幾頭野豬崽子,就是沒及時劁,等毛黑了再劁,肉還是騷,白費功夫。”
大頭好奇地問:“三桂爺爺,為啥黃毛的時候劁了就好?黑毛就不行?”
陳三桂咂摸咂摸嘴,想了想:“這個嘛……也說不太清,反正老輩子傳下來的。野豬這東西,沒劁之前,那玩意兒影響肉味。黃毛的時候它那玩意兒還沒長成,劁了干凈。等長成了,那味兒就滲肉里了,再劁也去不掉。”
陳凌點頭:“嗯,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其實家豬也一樣,小公豬不劁,養大了肉就有股騷味,得叫‘騷豬肉’,沒法吃。野豬更厲害,那味道更沖。”
陳國旺在旁邊接話:“那趕緊劁啊,還等啥?三叔,你家里有沒有劁豬的家伙?”
陳三桂擺擺手:“我哪有那玩意兒,我是木匠,干不了殺豬宰羊的活計。倒是以前金門村里有個劁豬的,外號‘劉一刀’,前些年沒了,要不然請他來,手藝肯定沒問題。”
陳國興看向陳凌:“富貴,你會不?你不是獸醫嗎?”
陳凌笑了:“獸醫是獸醫,可我主要給狗啊牛啊看病,劁豬這事……還真沒干過,也就前年幫獻哥騸過一次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