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螞蟥的應用歷史更久。
《神農本草經》里就有記載,唐代《千金方》里有用活水蛭吮吸癰疽膿血的醫案。
清代醫家更將其用于中風、痹癥。
陳凌蹲下身,仔細看著落葉間那些緩緩蠕動的黑褐色生物。
這些螞蟥生長在深山老林,環境潔凈,無農藥污染,品質應該上乘。
如果能像培育無菌蛆蟲那樣,培育出潔凈的醫用螞蟥……
他心思活絡起來。
蛆蟲療法雖好,但只適用于清創。
螞蟥療法卻能應對更多病癥:瘀血腫痛、靜脈曲張、術后淤血,甚至高血壓、心臟病等血瘀證候的輔助治療。
而且,螞蟥比蛆蟲更容易被人接受。
雖說也嚇人,但至少不像蛆蟲那樣直接讓人聯想到腐爛、廁所等。
陳凌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片林子背陰潮濕,腐殖質豐厚,附近有山溪流過,確實是螞蟥滋生的好環境。
寨子里的人大概視其為害蟲,避之惟恐不及。
卻不知,這滿地的“害蟲”,其實是會爬的“藥材庫”。
他沿著林子邊緣又走了一段,發現螞蟥的分布很有規律:越是潮濕、腐葉厚、靠近水源的地方,螞蟥越多。
有些老樹根部的凹陷處積了雨水,里面竟有十幾條螞蟥盤踞,互相纏繞,看得人頭皮發麻。
陳凌卻越看越有興趣。
他折了根細竹枝,小心翼翼地從積水里挑起一條螞蟥。
那螞蟥有手指粗細,長約三寸,身體柔軟而有彈性,在竹枝上扭動掙扎。
陳凌仔細觀察它的口器、吸盤,又輕輕捏了捏體壁。
肥厚,飽滿,生命力旺盛。
“好東西。”他低聲自語。
正要繼續觀察,身后傳來腳步聲。
陳凌回頭,見是姚老漢背著竹簍走過來。
“富貴,這么早在林子里轉悠啥呢?”
姚老漢走近,看見陳凌手里的竹枝和螞蟥,臉色一變,“哎喲!快扔了!這玩意兒吸人血!”
陳凌笑笑,將螞蟥抖回積水里:“姚叔,我不怕,就是看看。”
“看啥不好看這個。”
姚老漢搖頭,“這陣子雨水多,螞蟥也多了,寨子里的小孩都不敢來林子里玩。前天老張頭家的小孫子被咬了一口,流了好多血,哭得喲。”
陳凌心中一動,試探性的問道:“姚叔,寨子里沒人用螞蟥治病嗎?”
“治病?”姚老漢一愣:“這玩意兒能治病?不害病就不錯了!咱們山里人,被螞蟥咬了就用火燒,或者撒鹽,讓它自己掉下來。誰還用它治病?”
陳凌解釋:“古代醫書里有記載,螞蟥能活血化瘀,有些瘀血腫痛的毛病,用活螞蟥吸血,能見效。”
姚老漢將信將疑:“真的假的?我活了六十多年,頭回聽說螞蟥還能治病。不過……”
他想了想:“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個事。前些年,鎮上有個老中醫,好像用過干螞蟥給人治病。是不是你說的這個?”
“干螞蟥是藥材,活螞蟥是療法,不一樣。”
陳凌說,“姚叔,這林子里的螞蟥,一直這么多嗎?”
“那倒不是。”
姚老漢放下竹簍,掏出旱煙點上,“往年也有,但沒今年這么多。這場雨下得久,地里濕,螞蟥就瘋長。你看那邊——”
他指著林子深處:“那邊有個小水潭,常年不干,里面的螞蟥才叫多呢,密密麻麻,我都不敢靠近。”
陳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林木掩映間,隱約可見水光。
他剛要過去看看。
這個時候,身后又有腳步聲傳來。
“陳先生?好久不見了!”
一個女聲從身后傳來。
陳凌動作一頓,回頭望去。
霧靄繚繞的林間小徑上,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
那是個外國女人,約莫三十歲,很是漂亮。
棕黑色長發在腦后扎成利落的馬尾,穿著耐磨的卡其色野外工作服,腳蹬高幫登山靴。
背上還挎著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是伊娃。
陳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平靜:“伊娃,好久不見。”
伊娃快步走近,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藍眼睛里閃著光:“真的是你啊陳!我剛才在寨子口聽人說你來了,還不太敢相信……沒想到能在這里再次遇見。”
她的漢語比很多國人還要流利些,尤其用詞頗為準確。
陳凌點點頭:“我來探望親戚,你們還在風雷鎮?山路這么難走,我以為你們已經離開了。”
“沒有,我們還在。”
伊娃走到陳凌身邊,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竹枝和那些蠕動的黑色生物,眉頭微微一皺。
“陳先生,你這是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在那些螞蟥和陳凌臉上來回移動,顯然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會主動接觸這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生物。
陳凌將竹枝放下,語氣平淡:“我想收集些藥材。”
“藥材?”伊娃睜大眼睛,又湊近了些,仔細打量那些螞蟥,“這些……蟲子?是藥材?”
“中醫里稱為水蛭,有活血化瘀的功效。”陳凌簡單解釋,并不打算深談。
“富貴,你們聊,我上山去了。”
姚老漢見到陳凌和外國女人聊起來,他插不上話,就轉身走了。
伊娃卻興趣濃厚。
她本就是跟著隊伍,協助野外考察和生物研究的,對這類話題格外敏感:“你是說,這些吸血的水生生物,可以用于醫療?”
“是的。”
陳凌彎腰,用竹枝輕輕挑起一條肥碩的螞蟥,“活體水蛭的唾液中含有抗凝血成分,對一些血瘀證候有輔助治療作用。干燥后炮制入藥,也有破血逐瘀的功效。”
他說得言簡意賅,手上動作卻穩當得很。
那條螞蟥在竹枝上扭動,口器處的吸盤清晰可見,尋常人看了只怕要起雞皮疙瘩,陳凌卻神色自若。
伊娃盯著那條螞蟥看了幾秒,忽然抬頭看向陳凌,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陳,你總是能讓人驚訝,這些用蟲子治病的,在西方醫學中也有應用,但都是很專業的醫療手段,你卻如此熟悉。”
她頓了頓,試探著問:“你打算用這些水蛭做什么?研究新的治療方法嗎?”
陳凌將螞蟥輕輕放回潮濕的石塊上,直起身:“只是收集些樣本,看看品質。藥王寨這片林子環境好,螞蟥長得肥碩,藥性應該不錯。”
他沒有細說。
培育醫用級活體水蛭、建立一套從采集到應用的標準流程。
這些設想自然不會對外人言明。
伊娃卻從他的態度和只言片語中察覺到了什么。
她想起這幾天在風雷鎮聽到的關于陳王莊防汛的種種傳聞。
再看著眼前這個蹲在深山老林里,淡定研究水蛭的華夏青年……
“陳先生。”
伊娃的語氣認真起來:“如果你需要幫助,比如采集樣本、記錄數據,或者需要一些國外的文獻資料,我很樂意幫忙。我在大學時輔修過生物學,也了解一些現代生物醫學的研究方法。”
陳凌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謝謝。有需要的話,我會聯系你。”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明確的距離感。
是禮貌的婉拒了,而非熱情的接納。
伊娃聽懂了,也不強求,只是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不過……”
她指了指水潭邊那些密密麻麻的螞蟥:“你要小心些,這些生物雖然可能有用,但畢竟會吸血,處理時請注意安全。”
“我會的。”陳凌點頭。
伊娃又看了那些螞蟥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擺擺手:“那我先回鎮上去了。陳先生,希望下次見面時,能聽到你關于這些‘藥材’的新發現。”
“再見。”
陳凌目送伊娃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小徑的霧氣中,這才收回目光。
這個外國女人的出現是個小插曲,但陳凌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水潭和那些螞蟥上。
伊娃的話倒是提醒了他。
單純采集樣本是不夠的,要研究螞蟥的藥性、探索醫用活體水蛭的培育方法,需要更系統的工作。
而這片林子里的螞蟥資源豐富,品質上乘,確實是個難得的“寶庫”。
陳凌蹲下身,仔細觀察水潭邊緣的環境。
潭水清澈,可見底部的卵石和腐葉。
周圍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形成了陰濕的小氣候。
這種環境特別適合螞蟥繁衍。
它們喜陰怕光,需要潮濕的環境和充足的腐殖質作為食物基礎。
陳凌用竹枝撥開水潭邊的幾片落葉,發現底下還有更多細小的螞蟥,有些剛剛孵化出來,細如發絲,在水膜的濕潤中緩緩蠕動。
“繁殖期……”陳凌若有所思。
連日陰雨讓山林濕度過大,螞蟥活動頻繁,也正是大量繁殖的時候。
如果現在開始系統采集和研究,時機正好。
不過,要做這件事,他需要時間。
陳凌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雖然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但東方天際已經透出熹微的晨光,云層也比昨天薄了些。
今天應該不會再下雨了。
他原本計劃今天上午就返回陳王莊。
家里還有一堆事要處理,防汛工作雖然穩住了,但后續的鞏固、物資的清點分配、可能到來的表彰和采訪。
都需要他在場。
但現在,他改了主意。
螞蟥的事既然開了頭,就該趁熱打鐵。
藥王寨這片林子難得,下次再來不知是什么時候。
而且,他也想趁此機會,多觀察觀察雨后山林的生態變化。
那些動物異常的反應,是否還有其他深層次的原因?
陳凌從懷里掏出手機,他走到林子邊緣信號稍好的地方,撥通了趙玉寶的電話。
鈴聲響了幾下,被接起。
“喂?哪位?”是趙玉寶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沉穩。
“趙叔,是我,陳凌。”
“富貴?”趙玉寶有些驚訝,“你不是去風雷鎮了嗎?怎么打電話來了?出什么事了?”
“沒事,一切安好。”陳凌說,“我就是跟您說一聲,我打算在風雷鎮多待一天,有些事要處理。麻煩您跟我家里說一聲,讓素素別擔心。”
趙玉寶松了口氣:“原來是這樣。行,我待會兒就去你家說。你在那邊要注意安全,聽說山路塌了,不好走。”
“已經修好了,棧道補上了,能通行。”
陳凌頓了頓,“另外,趙叔,要是縣里或者外面有人找我,您幫我解釋一下,就說我在風雷鎮考察雨后山林情況,最遲明天下午回去。”
“考察山林?”趙玉寶有些不解,但也沒多問,“好,我知道了。你自己當心,山里剛下過雨,毒蟲野獸多。”
“嗯,謝謝趙叔。”
掛了電話,現在,他可以安心處理眼前的事了。
陳凌重新蹲下身,這次不再用竹枝撥弄,而是直接將這些螞蟥。
尤其是剛出生不久的小螞蟥,統統收進了洞天之中,又即刻隔離了起來。
這些螞蟥品質極佳,帶回洞天后,可以在專門劃分的區域進行培育和研究。
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遺漏什么,這才轉身離開水潭,沿著來路往寨子方向走去。
林間的霧氣又散了些,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鳥鳴聲漸漸多了起來,遠處的寨子里傳來雞犬相聞的聲響,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陳凌回到王慶文家時,一家人正在吃早飯。
看見他回來,王慶文放下碗筷:“凌子,一大早去哪兒了?剛才寨子里的人說看見你在林子里轉悠。”
“去看了看雨后山林的狀況。”陳凌在桌邊坐下,接過二嫂遞來的粥碗,“螞蟥特別多,我收集了些樣本。”
“螞蟥?”王慶文皺了皺眉,“那玩意兒咬人,你收集它干啥?”
“藥用。”陳凌喝了口粥,簡單解釋,“螞蟥能活血化瘀,治療跌打損傷、關節疼痛。藥王寨這片林子里的螞蟥長得好,我打算帶回去研究研究,說不定能弄出些有用的藥方。”
王慶文將信將疑,但想到這個妹夫的本事,便也不再多問,只是叮囑:“那你可得小心,別被咬了。去年寨子里的狗被螞蟥鉆了鼻孔,折騰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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