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天沒法下地，王素素做針線的時間就多了起來。
孩子們的衣裳鞋襪，大人的貼身衣物，都在她飛針走線下一件件成型或修補。
高秀蘭則帶著兩個小外孫子，或者幫忙揀豆子、剝花生。
嘴里哼著調子悠緩的童謠，聲音和著窗外的雨聲，有種讓人心靜的力量。
農莊里的其他活計也沒完全停下。
王存業帶著請來的短工，在確保安全的屋檐下或棚子里，修理農具，編織筐簍，整理倉房里的種子和干貨。
雨聲潺潺，夾雜著老人指點做工的慢聲細語、竹篾拉扯的聲響、還有鎯頭敲打的叮咚，構成了農莊雨日里另一番忙碌而平和的協奏。
當然，陳凌在家的時間終究是少的。
水庫大壩是重中之重，雖然最危險的預警似乎暫時過去，但水位依然居高不下，持續的雨水仍在考驗著堤壩的耐力。
他每天都要去壩上幾趟，查看水位標尺，檢查新加固的段落有無異常，和縣里派來的周工、吳老師交流情況，調配各村前來協作的人手和物資。
得益于李蓮杰、許老板、梁越民等人發動的驚人能量，以及隨后引發的各級官方重視，陳王莊乃至周邊幾個村的防汛物資，在極短時間里達到了令人咋舌的充裕程度。
嶄新的柴油水泵在幾個關鍵險段日夜轟鳴，將可能內滲的積水強力排出。
堆積如山的編織袋和沙土，讓任何一處出現的小隱患都能被迅速填補。
救生衣、帳篷、應急食品藥品分類存放，隨時可以調用。
就連那三十艘救援橡皮艇和沖鋒舟，也已分配到位，由挑選出的水性好的后生們熟悉操練著。
更重要的是人心。
親眼見到這么多實實在在的“硬貨”到位，又看到縣里、市里甚至省里都來了專家領導，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心懷僥幸的村民，最后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大家真正擰成了一股繩，不用太多動員，該出工出工，該巡邏巡邏，婦女們主動承擔起后勤，老人們也發揮經驗優勢，時刻觀察著水情、天氣的細微變化。
金門村、桃樹溝等地的險情，在得到陳王莊支援的人力和關鍵設備。
特別是大功率水泵后，也陸續穩住了。
幾個村的干部現在天天碰頭，信息共享，物資協調，形成了一個以陳王莊為核心、覆蓋金水河上游一片區域的聯防網絡。
縣里來的領導看了，直說要當成典型經驗上報。
這一日晌午，雨絲稍稀，陳凌從壩上回來，身上雨衣滴著水。
剛進院子，就聽見客廳里手機在響。
王素素從廚房探出頭：“阿凌，快接，響了兩遍了，可能是要緊事。”
陳凌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客廳拿起手機：“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有些生硬、但努力說得清晰的普通話：“陳、陳先生嗎？您好，我是安德森，我們在風雷鎮見過的，前些天……伊娃代我打過電話，問候過你們。”
陳凌聞言笑了笑。
上次他就挺意外的，沒想到這幫外國人會提供援助。
這次再次來主動打電話要幫忙，他也不知說什么好。
“安德森先生，你好。聽說你們還沒離開？最近這天氣，山路可不好走。”
“是的，是的，天氣很糟糕。”
安德森的語氣帶著急切：“陳先生，我們聽到了廣播，也聽說了你們這里正在準備應對很大的洪水，雨不停，風雷鎮里的河水非常嚇人。我們非常敬佩您和您村民們的努力和勇氣。”
“上次伊娃已經跟您說明情況了……”
“我們想提供幫助，這次已經徹底聯系好了！”
安德森急切道，“我們聯系了本國的一些機構和個人，籌集到一批專業的防洪物資，包括高效能的抽水設備、水質凈化裝置、還有一批急救藥品。我們希望能捐贈過來，用于抗洪。”
陳凌客氣道：“非常感謝安德森先生和你們朋友的好意。不過，我們目前接收到的援助已經比較充足了，而且有統一的調配……”
“陳先生，請務必收下！”
安德森打斷他，語氣更加懇切，“這不僅僅是捐贈，也是……也是我們希望能夠繼續得到您的諒解，以及，在未來可能的時候，關于那片神秘山林的……一點點友善的指引。我們知道您是這個區域最了解大山的人。”
果然。
陳凌心里了然。
這些執著的外國人，援助是真心，但恐怕也存著以此為“敲門磚”，繼續他們尋找“紫麒麟”執念的心思。
他們提供的專業設備，或許在某些方面比現有的更先進。
他沉吟片刻。
眼下抗洪是頭等大事，多一份力量，多一種準備，總是好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大山就在那里，線索縹緲，給他們一點虛妄的希望，換取實實在在的援助，在此時看來，并無不可。
更何況，人家話說得漂亮，是“捐贈”，是“敬佩”。
“安德森先生，我代表村民們感謝你們的國際主義情誼和慷慨幫助。”
陳凌語氣緩和下來，“物資運輸方面，現在道路狀況很差，你們有辦法運進來嗎？”
聽到陳凌語氣松動，安德森明顯高興起來：“這個您放心！我們聯系了本國的領事館和一些民間運輸公司，可以通過特殊渠道，盡快將物資運抵離你們最近的、可以通車的城鎮。然后可能需要您派人接應一下最后一段路。”
“可以。我稍后把具體的對接人和聯系方式告訴你。再次感謝。”
掛了電話，陳凌搖搖頭笑了笑。
王素素端著一碗熱姜湯過來，問道：“那些外國人？他們真要幫忙？”
“嗯，送設備送藥，條件是想以后我能給他們指點指點大山里的情況，還是不死心。”
陳凌喝了一口姜湯，辛辣暖流直達胃底：“東西是好東西，收了。至于指點……看情況吧，大山又不是我家的，他們要找的東西，存不存在都兩說。”
“這些人還真是執著。”
王素素感慨，“這雨啊，把好多事都攪在一起了。”
“是啊，不過也是這場雨，讓好多力量也聚到一起了。”
陳凌望向窗外，雨絲如織，遠處山巒隱在霧中，朦朧一片。
“等這雨過去，不知道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接下來的幾天，雨勢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卻足以讓一切持續濕潤的狀態。
安德森承諾的外國援助物資，果然以極高的效率運抵了縣城，陳凌和趙大海帶人去接了回來。
里面確實有些新鮮玩意兒，比如便攜式的水質檢測儀、小巧但功率不俗的汽油泵，還有一些包裝上滿是外文的特種急救包，都被周工等人如獲至寶地研究后，分配到了最合適的位置。
農莊里的日常生活，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繼續著它獨有的節奏。
抗洪的壓力依舊在，但已從最初的猝不及防、生死時速，轉入了有條不紊的持久防備階段。
人們心里有了底，臉上的愁容便散去了大半，甚至開始苦中作樂。
村里幾個手藝好的老漢，用泡軟的柳條，給孩子們編起了小雨帽、小蓑衣，雖然比不上賣的精致，但別有趣味。
睿睿和小明就戴著這樣的“裝備”，在廊下學大人巡邏，后面跟著搖尾巴的小鐵蛋，成了農莊一景。
康康和樂樂對騎大貓的興趣略有減退，轉而迷上了看王存業編筐。
老爺子手巧，能編出小鳥、小魚形狀的小玩意兒，把兩個小娃娃逗得目不轉睛，咿咿呀呀地也要學，當然，最后通常是以扯斷幾根柳條、糊自己一臉口水告終。
陳凌在家的時間稍微多了一點，有時會帶著兩個小不點，認一認掛在墻上的農具，或者指著外面的雨，教他們念“風”、“雨”、“山”、“田”這些簡單的字詞。
兩個孩子學得認真，雖然發音含糊，但那份稚嫩的專注，總能驅散連日陰雨帶來的沉悶。
阿福和阿壽似乎也享受著這難得的、主人時常在家的清閑時光。
它們常常就趴在陳凌腳邊，巨大的身軀像兩團暖融融的毛毯，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偶爾，陳凌會從洞天里取出些對動物有益的靈水或食物，悄無聲息地混進它們的飲食里。
這使得兩只大貓在潮濕的雨季里，皮毛依然保持著油光水滑，眼神清亮，絲毫沒有萎靡之態。
它們的安靜與威儀，本身就給農莊里的所有人帶來一種無言的安全感。
黑娃和小金的辛勞，陳凌看在眼里。
他特意抽空，給兩條勞苦功高的守山犬梳理毛發，檢查腳掌。
雨季泥地行走容易藏污納垢，用自制的草藥膏給它們涂抹可能被樹枝刮擦到的細微傷痕。
并且時常帶進洞天給它們洗洗澡，做個‘馬殺雞’放松放松。
通人性的狗子能感受到主人的愛撫和肯定，工作時更加一絲不茍。
就連牛棚里的“牛魔王”和它的同伴，陳凌也沒忘記。
他暗中在飼料里添加的洞天產物，讓這些來自遠方的大水牛不僅迅速適應了本地氣候，體格甚至比在港島山林時更加雄健。
雨水浸泡后的田地需要翻耕晾曬時，這些牛將是絕對的主力。
它們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在棚里養精蓄銳，靜待雨停云開、大地需要它們力量的時刻。
至于小白牛跟小水牛，比較貪玩，這種雨天，它們適應的很好。
陳凌也時常騎著小白牛出門，每天都能照料好，倒是不用特殊關照。
這一日傍晚，雨幾乎停了，只剩檐角偶爾滴落的水珠。
西邊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隙，竟透出了些許金紅色的霞光，雖然短暫，卻無比珍貴。
陳凌抱著樂樂，王素素牽著睿睿，一家人站在二樓的露臺上，眺望著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蒼翠、此刻籠罩在淡淡暮色與殘霞中的田野和遠山。
水庫的方向，隱約還能聽到水泵低沉的轟鳴，但那聲音此刻聽來，更像是確保安寧的背景音。
“爸爸，云，紅紅。”樂樂伸出小手指著天邊。
“嗯，晚霞，天可能要放晴了。”陳凌親了親女兒的小臉。
睿睿仰頭問：“天晴了，就能出去抓魚嗎？”
王素素笑著摸摸他的頭：“天晴了，地干了，爸爸帶你們去河邊看看，但抓魚要等水再清一點、穩一點。”
“哦……”睿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注意力轉到樓下院子里，正在喝水的黑娃身上。
晚風帶著雨后草木的清新氣息和泥土的芬芳吹來，濕潤而涼爽。
遠山傳來不知名鳥兒的啼叫，清脆悅耳，仿佛也在慶賀這短暫的雨歇。
陳凌環抱著妻兒，望著這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如今在風雨中依然穩固安寧的土地。
洞天帶給他的，遠不止是財富和超越常人的能力，更是一種深深的羈絆和責任。
讓他能夠守護想守護的人，保住該保住的家鄉，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影響更大的范圍。
他知道，氣象上的挑戰或許還未完全結束，但最艱難、最未知的關口，他們已經齊心協力地渡過了。
接下來的，是耐心的守望，是持續的鞏固，是災后必然的恢復與重建。
而這些，恰恰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最擅長的事情。
霞光漸漸隱沒，天色轉為深藍，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陳王莊及周邊村落依次亮起，溫暖而堅定，如同黑夜中不曾熄滅的希望。
“走，下樓吃飯。”陳凌輕聲道，“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至少，是個可以喘口氣、讓人心懷期待的天氣。
他望向不遠處的村莊，炊煙在蒙蒙霧氣中裊裊升起。
依稀能聽到雞鳴犬吠，間或還有孩子們隱約的嬉笑聲。
走下樓，黑娃和小金趴在客廳的門檻邊，耳朵偶爾轉動一下，沒了前幾天的警惕，放松了下來。
見到陳凌回來，兩條大狗立刻起身，尾巴搖得歡實，卻沒有大聲吠叫，只是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親昵的嗚嗚聲。
陳凌挨個揉了揉它們的腦袋。
經過這一次災情，這兩個家伙似乎更穩重了些，眼神里透著一種沉穩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