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過他聽說了你們那邊的情況,直接聯系了他在內地的人脈網。他在粵省、深市的幾個合作伙伴,都是做實業的,有做建材的、做機械的、做食品的……這些人本來就跟梁先生有生意往來,現在聽說你們這里的情況,全都表態要支持!”
李蓮杰語速飛快:“許老板說了,這些人不是沖著慈善來的,是沖著你陳先生來的。他們早就聽梁老板提過你,知道你有本事,手里有‘好貨’。
山里的野味、農莊的特產就不說了,主要是紅燒牛肉面,他們可都是惦記好久的東西。
他們想跟你長期合作,這次幫忙,算是‘誠意金’。”
陳凌哭笑不得。
這確實是港島這群人的風格。
務實,直接,把人情和生意分得清清楚楚,又融合得恰到好處。
“許老板那邊能提供什么?”陳凌問。
“具體清單我發你傳真。”
李蓮杰說:“但我知道的有:二十臺柴油水泵、三十輛救援車、三十艘救援船,還有方便面、礦泉水、罐頭這些應急食品,量大管夠。許老板說,這些都是‘硬貨’,你用得著。”
掛斷電話后,陳凌站在窗前,久久未動。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但此刻聽在耳中,似乎不再那么壓抑了。
“阿凌,吃飯了。”
王素素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走進來,見他神色有異,輕聲問:“怎么了?誰的電話?”
陳凌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有感動,有振奮,也有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把李蓮杰電話里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王素素聽完,眼睛睜大了,手里的粥碗差點沒端穩:“五、五千件救生衣?二十臺水泵?還有救援船……這、這得值多少錢啊?”
“錢是小事。”
陳凌接過粥碗,放在桌上,握住妻子的手。
“素素,重要的是,咱們不是孤軍奮戰了。”
王素素重重點頭,眼圈有點紅:“我就知道,阿凌你做了那么多好事,幫了那么多人,老天爺都看在眼里,大家也都記在心里。”
“走,吃飯。”
陳凌拉著她下樓:“吃完飯,我得去壩上,這消息得告訴大家。”
早飯桌上,陳凌把港島和梁越民那邊的支援消息說了。
王存業和高秀蘭聽得目瞪口呆,連筷子都忘了動。
“我的老天爺……”高秀蘭喃喃道,“這、這陣仗也太大了吧?”
王存業抽了口旱煙,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起:“凌子,你這是攢了多少福報啊。”
睿睿和小明聽不懂大人在說什么,但能感覺到氣氛不一樣了。
睿睿扒著碗里的粥,抬頭問:“爸爸,是不是有好多人來幫咱們?”
陳凌摸摸兒子的頭:“對,好多好多人。”
“那是不是就不用怕下雨了?”小明眼睛亮晶晶的。
陳凌笑了笑:“雨還是要怕的,但咱們有辦法對付它了。”
吃過早飯,陳凌披上雨衣,準備去大壩。
王素素追到門口,讓他換上一雙高筒雨靴:“路上滑,別摔著。”
陳凌點點頭,走進雨幕。
雨比剛才大了些,打在雨衣上噼啪作響。
村里的土路已經泥濘不堪,積水的地方能沒到腳踝。
但奇怪的是,走在路上,陳凌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卻輕了不少。
剛到村口,就遇見王來順和幾個村干部急匆匆走來,個個臉色凝重。
“富貴!”
王來順老遠就喊:“正要去找你,金門村那邊有點新情況,金水河水位又漲了二十公分……”
陳凌心頭一緊,但想起早上的電話,又穩了下來:“五叔,別急,我有消息要說。”
他把眾人叫到村委會,關上門,將李蓮杰和梁越民那邊的支援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屋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
半晌,老膩歪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富貴,你這人脈,了不得啊!”
陳國平扶了扶老花鏡,聲音有些發顫:“五千件救生衣……咱全村一人一件都穿不完。還有水泵,咱們全村一共才三臺老式水泵,這、這一下子來二十臺?”
王來順激動得在屋里踱步:“救援船!救援車!這才是關鍵救命的東西,富貴,這些東西什么時候能到?”
“最快明天下午,最遲大后天。”
陳凌說:“港島那邊的物資從深圳發車,梁大哥那邊的從省城調撥,我已經讓大海哥去縣里接電話了,隨時聯系。”
“好!好!”
王來順一連說了幾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有了這些,咱們心里就有底了!”
陳凌卻冷靜道:“五叔,東西沒到手之前,不能放松。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組織人手,準備接收物資,要有存放的地方,要有專人管理發放;第二,繼續加固堤壩,尤其是金水河那邊要是有滲水的地方,得馬上處理。”
“對對對!”
王來順連連點頭:“我這就安排!國平,你喊上國興國旺兩家的小子,把大隊倉庫清出來,不夠的話,學校的空教室也用上!
膩歪,你帶工程隊,馬上去金門村,滲水的地方先拿沙袋堵上,等水泥到了再加固!”
眾人分頭行動,雷厲風行。
陳凌也來到大壩上。
一夜之間,水位又上漲了十幾公分,渾黃的河水翻滾著,不時有樹枝、雜草順流而下,撞在壩體上,發出悶響。
工人們還在忙碌,但顯然已經疲憊不堪。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作業,加上心理壓力,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倦色。
陳凌找到正在指揮的王立獻和王聚勝他們,把支援的消息又說了一遍。
兩人一聽,眼睛都亮了。
“富貴,你說真的?”王立獻一把抓住陳凌的胳膊,“二十臺水泵?那種大功率的?”
“真的。”陳凌點頭,“柴油機驅動的,一臺能頂咱們三臺老式水泵。”
“太好了!”
王聚勝狠狠一揮拳頭,“有了這些家伙,萬一真要泄洪,咱們抽水排澇的速度能快十倍!”
消息很快在工地上傳開。
“富貴叔!港島的大明星真的幫咱們?”
“那些東西真給咱們?”
“媽呀,這下不怕了!”
疲憊一掃而空,工地上重新響起熱烈的號子聲。
人們干得更賣力了,因為知道自己的汗水不會白流,知道背后有強大的支援。
中午時分,雨勢稍歇,太陽居然從云縫中露了個臉,灑下幾縷蒼白的光。
就在這短暫的放晴時刻,第一支援助車隊到了。
不是預想中的港島或省城車隊,而是來自縣城的。
三輛卡車,裝著縣防汛指揮部緊急調撥的物資:兩千條編織袋、一百件救生衣、二十頂帳篷,還有一批手電筒和電池。
帶隊的居然是縣水利局的副局長,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老干部。
“富貴同志!”
副局長跳下車,握著陳凌的手就不松開,“你前天打的預警電話,我們報上去了!市里高度重視,今天早上省防汛指揮部專門開會,把你們陳王莊列為重點監測點!這些物資是第一批,后續還有!”
“謝謝領導!”陳凌誠懇道,“這些物資太及時了。”
副局長擺擺手,表情嚴肅:“該說謝謝的是我們。你們基層提前預警、主動防災,這是給全縣做了表率。我聽說你們還組織了周邊幾個村聯合行動?”
“是。”陳凌點頭,“金門村、桃樹溝、馬家坳、羊頭溝,四個村都動員起來了,堤壩分段防守,物資互通有無。”
“好!太好了!”
副局長連連稱贊:“這才是群防群治!我要把你們的經驗報上去,在全省推廣!”
然后就又給陳凌介紹專業人士認識,來指導工作。
“富貴同志,這位是周工,是市里專門研究防汛工作的,專門請假過來的。”
副局長介紹道:“還有這位,是省城大學的吳老師,在防汛石料上頗有經驗。”
周工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他握了握陳凌的手:“陳先生,您水庫的資料我看過了,咱們長話短說,先去壩上看看?”
“好!周工請!”陳凌立即帶路。
一行人來到大壩。
周工很專業,拿出測量工具,開始仔細檢查壩體結構、測量水位、查看泄洪道。
吳老師是個干瘦的小老頭,他則是繞著壩體走了一圈,不時用手敲敲石塊,又蹲下身看水泥沙漿的質地。
“陳老板……”
吳老師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們加固用的石材還行,但水泥標號不夠。這次如果真要防大汛,我建議關鍵段落用高標號水泥重新勾縫,再壓一層混凝土護面。”
他指著壩體幾處:“特別是這幾個轉彎的地方,水流沖擊力大,得重點加強。”
周工那邊也有了結論:“陳老板,從目前水位和來水量看,水庫還能承受一百五十毫米的降雨量。超過這個數,就必須提前泄洪,否則有潰壩風險。”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快速畫了個簡圖:“我的建議是,在壩體背水坡打兩排木樁,用沙袋壘成支撐墻,分散水壓力。另外,泄洪道要再挖深半米,增加過水能力。”
陳凌認真聽著,一一記在心里。
這時,王來順帶著村干部們也過來了。
看到有市里的專家在現場指導,大家都興奮起來。
“周工,您說的這些,咱們自己能干嗎?”王來順問。
“這些各村的后生勞力,都是富貴找來的,他們沒啥活干,全靠這份工資,要是沒活干,今年年景差,大伙要鬧饑荒了。”
“放心,大部分都能自己動手。”
周工很實在:“木樁用硬木,村里應該都有。沙袋用編織袋裝土,你們這么多人,一天能壘幾百個。關鍵是要做得規范,不能糊弄。”
“這個您放心!”老膩歪拍胸脯,“我們莊稼人干活實在,不糊弄!”
周工笑了:“那就好,這樣,我畫個詳細的施工圖,你們照著做。”
下午兩點多,大隊部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除了諸多村干部,還有聞訊趕來的普通村民。
屋里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門口、窗外。
陳凌站在前面,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把情況實實在在地說了一遍。
天氣的異常、縣里的態度、各方朋友的支援、專家的建議、需要做的事情。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說完,他看向大家:“情況就是這樣。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支援用好,把該準備的準備好。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
短暫的安靜后,有人舉手了。
居然是王聚勝。
“富貴,我建議成立幾個小組,搶險組、后勤組、轉移組、通訊組,各司其職。”
他在做警察前,學問也是不低的,自然懂得這些。
“好主意!”陳凌點頭:“聚勝哥,這個事你牽頭,擬個名單。”
“我報名搶險組!”陳玉強第一個站起來,“我年輕,有力氣!”
“我也報名!”
“算我一個!”
“后勤組需要女的吧?我們婦女能做飯、能縫沙袋!”
“轉移組我來,我熟悉村里每戶人家的情況!”
一時間,會議室里沸騰了。
人們爭相報名,爭相獻策,那股勁頭,像一團火,把連日來的陰郁和不安燒得干干凈凈。
王來順看著這場面,眼圈紅了。
他站起來,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卻只是重重說了三個字:“好!好!好!”
下午三點十分,會議結束,各組開始行動。
搶險組的青壯勞力上了大壩,在周工的指導下,開始繼續打木樁、壘沙袋。
婦女們在曬場上縫制沙袋,孩子們幫著裝土。
老人們也沒閑著,挨家挨戶檢查房屋安全,提醒注意事項。
陳凌站在大壩上,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
陽光依舊慘白,天色依舊陰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光。
那是一種被點燃的光,一種眾志成城的光。
“總算,沒做無用功,這下不用眼睜睜看著失去那么多生命,心里可以踏實了。”
事實證明,他有洞天福地也不是神仙,看著自己隱瞞不報,而丟失掉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心里是很煎熬的。
現在有了他提前預警,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進。
“過山黃,還真要謝謝它,以后抓了它,可以饒它一命,不把它送去做實驗。”
“要不是以它為借口,發動群眾加固河堤,這事兒還辦不起來呢。”
陳凌一聲輕嘆,望向了大秦嶺的方向,他知道,連綿的雨天之下,那只‘成精’了的大猞猁,肯定也不會好受的。
這樣的天氣,其實把它逼出來的好時機,就看它什么時候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