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闖像顆出膛的炮彈,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片,呼哧呼哧朝著堤壩上李蓮杰的方向猛沖。
他那股不管不顧的興奮勁,加上本就高大的身形,立刻引起了李蓮杰助理阿昌的警覺。
“哎!那位先生!請留步!”阿昌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雙臂微張,堪堪攔住差點剎不住車的韓闖。
他身體有意無意地擋在李蓮杰側前方,壓低聲音,帶著職業性的警惕與客氣:“不好意思,我們這邊不太方便,請不要靠近。”
韓闖猛地剎住腳,臉因為奔跑和激動漲得通紅,胸口起伏,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找李、李……李大哥!我就想要個簽名!就一個!我是陳凌的兄弟!”
他急中生智,把陳凌搬了出來,手里那張從罐頭包裝箱扯下來的、邊緣還沾著點油漬的紙片,遞也不是,收也不是,顯得有點狼狽。
這邊的動靜雖不算大,但那瞬間的阻滯和韓闖不自覺拔高的尾音,已引得附近幾個原本在看水、此刻正無聊的游人好奇地側目。
有人瞇起眼,似乎試圖辨認被墨鏡和助理擋住的身影。
李蓮杰透過深色鏡片看到了全過程。
他先是看到了韓闖的莽撞,也看到了助理如臨大敵的姿態,隨即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遠處樹蔭下正朝這邊望來的陳凌身上。
陳凌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微微搖頭,卻沒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一瞬間,李蓮杰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主動向前邁了一小步,輕輕拍了拍助理阿昌緊繃的手臂,示意他放松。
“阿昌,沒事。”他的聲音不高,平和而清晰。
然后他轉向面前這個激動得手足無措的年輕漢子,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個友善的弧度:“你是陳先生的朋友?”
“對對對!我是韓闖!跟凌子……一塊上學,現在一起搞魚罐頭廠、果脯廠!”
韓闖見偶像主動搭話,簡直受寵若驚,忙不迭地點頭,竹筒倒豆子般自我介紹,手里的破紙片又往前遞了遞,眼神里滿是渴望。
李蓮杰點點頭,伸手接過那張實在算不上體面的“簽名板”。
紙質粗糙,還帶著包裝箱特有的硬挺和隱約的魚腥味。
他并無絲毫嫌棄,又自然地從及時遞上筆的助理手中接過一支看起來就很順滑的簽字筆,略一沉吟,便在那粗糙的紙面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流暢,名字清晰有力。
“小事。”
李蓮杰將簽好名的紙片遞還給韓闖,抬眼快速掃視了一下周圍。
那幾個好奇的游人似乎還沒完全確定他的身份,正互相低聲猜測著。
他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商量的口吻,卻不容置疑:“不過,韓闖兄弟,還請幫我個忙。簽名你拿到了,但別聲張,別把人引過來圍觀,好嗎?咱們都圖個清凈。”
“好好好!一定一定!您放心!李老師,我懂規矩!絕不給您添一點麻煩!”
韓闖雙手近乎虔誠地接過那張瞬間在他心目中價值連城的紙片,激動得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小心翼翼地對折一下,又覺得不妥,趕緊撫平,最后寶貝似的按在胸口的內袋位置,連連保證,臉膛因興奮和鄭重而顯得更紅了。
“謝謝!太謝謝您了!”
看著韓闖如獲至寶、揣好簽名后,還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確認,然后一步三回頭、強行壓抑著雀躍步伐往回跑的背影。
李蓮杰才對一直保持警惕的助理阿昌低聲道:“是陳先生身邊很親近的人,給個面子,結個善緣。我們也該走了,再留恐怕真要被人認出來了。”
阿昌這才徹底松了口氣,剛才那一瞬間他真怕引起人群騷動。
他一邊迅速觀察退路,一邊護著李蓮杰,低調而快速地朝著停在更遠處樹蔭下的車子走去。
這邊,韓闖幾乎是腳下生風,都要興奮地翻跟頭了。
跟個大馬猴似的回了陳凌身邊。
他臉上的紅光還沒褪去,眼睛亮得驚人,湊到陳凌跟前,想大聲嚷嚷又強行壓著嗓子,導致聲音聽起來又興奮又古怪:
“凌子!凌子!我要到了!真是李蓮杰!活的!他還叫我‘韓闖兄弟’,跟我說話了!讓我別聲張,嘿,那么大個明星,一點架子都沒有!真夠意思!”
陳凌看他那副模樣,活脫脫像是小時候第一次進縣城看到百貨大樓的孩子,不由得搖頭失笑,調侃道:“至于嗎?就一個名字。看你那點出息,跟得了什么武林秘籍似的。”
“至于!太至于了!”
韓闖絲毫不覺得丟人,反而挺了挺胸膛,又忍不住去摸胸口的內袋,仿佛那簽名帶著溫度。
“這可是李蓮杰!我偶像!小時候錄像廳里,就屬他的片看得最多,做夢都想像他那樣……”
他比劃了兩個不標準的武術動作,自己先嘿嘿笑起來。
笑過之后,他看向陳凌的眼神變得更加亮晶晶,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嘆和佩服:“我說凌子,你現在真是這個!”
他用力豎起大拇指,在陳凌眼前晃了晃。
“你瞧瞧,連李蓮杰這樣國際上都有名的大明星,到了咱們這山旮旯,對你都客客氣氣的。剛才給我簽名,那明顯是看你的面子!
你想想,要是擱幾年前,這場景我都不敢想,夢里都不敢這么編!”
他越說越來勁,少年時代那些在昏暗錄像廳里,就著花生米和汽水,癡迷于港片刀光劍影、俠骨柔情的記憶翻涌上來,與眼前現實的光暈交織在一起。
酒精般的興奮沖昏了他的頭腦,一個更“大膽”的類比脫口而出:
“照你現在這本事、這人脈、這氣度……嘿,要是早幾年,趁你還年輕,說不定咱真能鼓搗鼓搗,連王祖賢你都泡……”
“泡”字剛出口,韓闖自己先激靈一下打了個突。
后面那個名字更是像燙嘴一樣,含胡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只剩下一雙瞪大的眼睛,有些慌亂又訕訕地嘿嘿笑起來。
陳凌和素素嫂子感情多好,誰不知道。
現在娃都三個了,這話可不敢再瞎說。
陳凌初聽也是一愣,顯然沒料到韓闖的思維能如此跳躍。
從李蓮杰直接飛躍到了那位曾經驚艷了無數時光的銀幕女神身上。
但看到韓闖那副窘迫懊悔,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的樣子。
他臉上的錯愕迅速化開,變成了一種更深、更平和的笑意。
陳凌將手里的魚罐頭拋給韓闖,自己也彎腰從箱子里拿起一罐杏子罐頭。
用隨身帶的小刀熟練地撬開蓋子,一股清甜微酸的氣息立刻飄散出來。
“別愣著了,走吧,去那邊陰涼地兒,嘗嘗你這大廠長親自押送來的手藝。這才是咱們的正經事。”
“咦,你改好包裝了?”
“那可不!”
韓闖聽到這個,又是來了精神。
“上次聽了你的建議,連忙趕工,把第一批精品罐頭的包裝弄出來了,凌子,你瞧瞧,這設計咋樣?”
這魚罐頭的包裝還是那個簡潔風格,但玻璃瓶換成了更精致的細頸瓶,標簽用了啞光紙,上面畫著一條躍出水面的金色鯉魚,旁邊一行小字:“富貴山莊山泉養殖”。
“魚罐頭我嘗過了,跟往年一樣,味道正。”
陳凌拿起一瓶端詳:“包裝這樣一弄,確實上檔次。”
韓闖嘿嘿笑:“這批貨到了夏天賣得快,這魚罐頭,礦上的工人,開大車的司機都愛吃!”
陳凌點點頭,沒說話。
魚罐頭確實不錯,但對他來說,真正在意的是另一款。
自然是手中的杏子罐頭,包裝明顯更用心。
瓶子是特制的矮胖瓶,敦實可愛。
標簽用了暖黃色的底色,上面手繪著幾枚圓潤飽滿的杏子,黃澄澄的果肉仿佛要滴出蜜來。
最特別的是標簽右下角,印了一個小小的篆體“莊”字,周圍一圈稻穗圖案。
“這是……字體也設計了??”陳凌接過瓶子,仔細看著那個“莊”字。
“是啊,老師傅說的,這個更有文化。”
韓闖正色道:“普通杏子罐頭,就用咱們廠原來的牌子,但這個精品線,得有個專門的標識。”
注意力轉到杏子罐頭上。
“這就是一罐普通版的。”
韓闖說道。
意思是說,這是用縣里其他村收的杏子做的,標簽就是簡單的紅底黃字。
杏肉看起來也飽滿,糖水清亮。
陳凌嘗了一口,點點頭:“可以,酸甜合適,杏香味也有,就是……后味有點薄,香氣散得快。”
韓闖嘆道:“縣里其他村的杏子,今年雨水多,甜度不夠,廠里多加了些糖調口感。但跟你們農莊的比,確實差著一截。”
陳凌沒說話,拿起那罐精品杏子罐頭。
玻璃罐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清冽的果味杏香撲面而來。
那香氣仿佛帶著山間晨露的濕潤和陽光的暖意,瞬間盈滿了整個鼻腔。
連在里不遠處打鬧玩耍的小娃子們都被吸引來了:“爸爸,什么味道?這么香?”
“叔叔,你又在弄什么好吃的呀。”
“富貴叔……”
一群小娃子狂奔過來。
“你們這群皮猴子,鼻子倒是靈得很,正好,來嘗嘗今年的新罐頭。”陳凌笑著招呼。
罐子里,五六枚完整的杏子浸泡在晶瑩的糖水中,果肉呈現出一種飽滿的、近乎透明的橙黃色,像上好的蜜蠟。
糖水清澈,微微泛著淡金色,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六妮兒,你們去工地那邊開火的窩棚里,拿來幾副碗筷,我分給你們吃……”
“知道啦!”
六妮兒吞了吞口水,和小森幾個轉身就跑到大壩旁邊的工地。
然后拿來碗筷給陳凌。
陳凌用筷子小心夾起一枚杏子,放在小碗里。
那杏肉顫巍巍的,仿佛一碰就要化開。
他先看了看果肉的質地。
纖維細膩,幾乎沒有粗絲,這是上等杏子的標志。
然后他嘗了一口。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小娃子都眼巴巴看著他。
陳凌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杏肉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瞬間在舌尖綻放,那甜不是糖的甜膩,而是果子本身濃縮的、帶著陽光氣息的甘醇。
緊接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酸味涌上來,平衡了甜度,讓口感層次更加豐富。
最絕的是那股杏香,濃郁、持久,仿佛把整棵杏樹春夏秋冬吸收的天地精華都濃縮在了這一口里。
咽下去后,余味悠長,喉間還有淡淡的回甘。
“好!”陳凌睜開眼,眼中閃著光:“闖子,這罐頭的品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韓闖松了口氣,咧嘴笑道:“凌子,我就知道你得這么說!不瞞你說,廠里老師傅開罐嘗的時候,都說這輩子沒吃過這么香的杏子罐頭。
有幾個老工人,干了半輩子食品加工,說這杏子以前都要撿出來,供奉給神佛的。”
陳凌心里明鏡似的,其實就是靈氣長期滋養的結果。
他的果園雖然不像洞天里那樣靈氣充沛,但灌溉的水里、偶爾施的“特制肥料”里,都摻著微量洞天產物。
經年累月,這些果樹早就異于常樹,結出的果子自然不同凡響。
“給,六妮兒,你們去分著吃,睿睿不要搶,要懂禮貌。”
陳凌品嘗完罐頭,就去拖拉機上,抱下來那個裝著精品罐頭的箱子。
打開后,分給娃娃們。
“噢,富貴叔最好嘍!”
“爸爸最好啦,睿睿不搶……”
娃娃們歡呼著一擁而上。
“闖子。”
陳凌正色道:“這精品杏子罐頭,我的建議是……提價,而且要大幅度提價。”
“提多少?”韓闖來了精神。
“普通版的,市場價大概一塊二一罐吧?”陳凌問。
“對,咱們出廠價是九毛,零售一塊二到一塊五。”
“精品版的,出廠價定兩塊五,建議零售價三塊五到四塊。”
陳凌語氣平靜,說出的數字卻讓韓闖倒吸一口涼氣。
“凌子,這……這翻了兩倍還多啊!”
韓闖有些遲疑:“會不會太貴了?老百姓能接受嗎?”
“闖子,你聽我說。”
陳凌放下筷子,認真分析:“首先,這杏子罐頭,用的不是普通杏子。
你剛才也說了,連老師傅都說這杏子不一般。
這東西,產量有限……我的果園一年也就出幾千斤鮮杏,做成罐頭,頂天兩三萬罐。”